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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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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

“什麽情況?”她小聲問他。

“住院總讓來開開眼界,說是個工程浩大的手術。”他答。

暗自數了數數,她直擔心會缺氧,納悶道:“為什麽不去示教手術室?”

“那邊被外一搶去了……”

他們正說著話,帶教看到了她。

“們組的同學過來。”招手,吩咐:“洗手,上臺。”

黎糯外二上的第一個手術便是“工程浩大”的肝門部膽管癌根治性切除術及肝動脈切除重建術。

主刀杜主任,而立又六,為外二副主任、副教授、c大癌癥診療中心肝膽組副組長,與外三岳主任及神外封主任合稱“一附院哈佛三刀客”。不過即便杜主任不可一世,全院上下唯獨只買一個的面子——岳芪洋。誰叫只有他是哈佛正宗的臨床md,且又經歷了美國名院長達七年的住院醫師培訓,全身上下淌滿類現代醫學至高點的血液。

話說回來,比起某位冷醫生,杜主任態度實隨和許多。雖同樣不茍言笑,但他樂於將自己所學教給學生,從下刀到縫合,能講解的都會講解一遍。

“肝門部膽管癌根治術一般習慣做屋頂式切口。”

用手術刀比劃了兩下,邊說邊劃開皮膚:“什麽叫屋頂式切口呢?就是先從右側肋緣下做斜切口,拉到腹中線,再往上延伸至劍突,半個屋頂就成了,剩下半個就是再向下劃到左側肋緣下。這樣的切口有什麽好處呢?肯定是為了讓術野更清楚咯。”

“好,打開腹腔完畢。接下來開始探查,這裏提醒大家切莫忘記一點,局部探查前必須得走一遍全腹探查。為什麽呢?因為匯合部瘤體往往比較小,淤膽的情況下極易被漏診,那就慘了,不得不再來次‘二進宮’。”

“來吧,第一步,打開肝門板……”

黎糯站三助的位置,被主刀和器械護士夾中間。

因為矮,墊了一個腳墊才到臺上其他幾位醫生的肩膀水平,得向前努力墊腳伸頭才能看清腹腔。偏偏旁邊還擋著個自動拉鉤,稍一轉側就是萬分的不舒服。

這位置實際可有可無,傳遞器械的活兒護士姐姐一定會給身為主治的二助,她麽最多拉個把小鉤吸個把小血,後也由於不熟練動作慢被二助剝奪了權利。現,她只需看杜主任不急不慢地做,聽杜主任不急不緩地講。

起初還全神貫註的,漸漸愈來愈力不從心。

擡頭看鐘,下午過半。她想到自己早飯沒來得及吃,七點多就開始跑東跑西換藥,又耗費了不少口舌收病,午飯泡了湯,晚飯估計也黃了。再加上身後被一大群男包圍,空氣稀薄。她的腿不由自主地發抖。

黎糯把腹部緊貼於手術床以尋找支點,強撐著聽身邊的杜主任講手術重點。

“這步就叫局部切除,是任何形式根治肝門膽管癌不可缺少的基礎部分。它主要有哪些適應癥呢?比如局限肝管匯合部或者肝總管的膽管癌,也就是bismuthi型和ii型。還有比如分化比較好的如乳|頭狀癌,並且沒有侵犯到肝臟和尾狀葉……”

她依稀聽到群中忽然有畢恭畢敬地稱呼著一聲聲“岳主任”,想回頭,卻兩眼一黑,昏了過去。

“老師老師!”盛青陽連忙叫道:“三助倒了!”

聚精會神的醫生們方意識到臺上少了個,杜主任一回頭卻見到了岳芪洋。

“們繼續,帶她去休息室,不妨礙們。”他說完,抱起黎糯,轉身離開。

待她悠悠轉醒,天色已黑。打量四周,是一般休息室。

呆呆回想了片刻,猛地捂臉自責加驚恐:完了完了糗大了,外科實習第一天竟然暈臺。

等雙手放下,眼前出現了一瓶葡萄糖註射液,500毫升的那種。

岳芪洋她身邊坐下,撬了糖水的密封蓋,遞給她:“給,百分之五的糖水。”

她有些錯愕:“手術室流行喝這個?”

“不是低血糖暈倒了麽。”他說。

黎糯表情一滯,不好意思地垂下頭。

“還是再去開瓶百分之十的比較好。”他自言自語道。

“不用不用,”她直搖頭,“現沒什麽了,百分之五的補補即可。”

急忙接過塑料瓶,仰頭喝了一口。額,還好,味道有點兒甜。

“這是下臺了麽?”她問。

岳芪洋指指墻上的掛鐘:“覺得呢?”

“天啊!”黎糯差點連帶瓶摔到地上。

晚上十點?這麽說她暈了臺以後就坐來往的休息室把差不多平常一天的睡眠時間都完成了?

頭越埋越低,臉越漲越紅,真是丟丟到無限大……

“要送回家嗎?”岳芪洋問。

她點點頭,一想,又搖搖頭:“新病的首程一個都沒寫……”

“好,那陪。”他平淡的說道。

黎糯實沒勇氣外二值班醫生和夜班護士的眼皮底下讓岳芪洋陪辦公室裏幹活,便偷偷溜回c2,抱了一疊病歷卡,又從最邊緣的樓梯悄悄爬到c3。

外三今天的一班和二班醫生都是胃外的,多數時候c5。她仍不放心,滴溜溜打探了半晌,終於敲開了c3二班值班室的門。

岳芪洋自覺地讓出臺式電腦,翻開自己的筆記本,順便問她:“想吃什麽?”

都這個點了哪兒還有外賣?哦,對了,她忽然欣喜若狂:“醫院門口的麻辣燙!”

“麻辣燙?”他重覆了一遍,像頭一次聽到這個名字似的。

“嗯!”她的眼睛晶晶發亮,“手機裏有外賣單哦,其他科值班夜宵經常叫的。”

“這個不幹凈,換一個。”他說。

“哦……”悻悻地轉回電腦前。

可是,仍舊不死心,又返身,撒嬌道:“黃芪哥哥,們就吃麻辣燙好不?想吃嘛。”

他的臉上呈現出一種極其覆雜的表情,似驚,似喜,似如夢初醒。

“好不好嘛。”看來對癥,接著上藥。

果然,他扛不住,同意了:“好吧。”

黎糯歡欣鼓舞,暫時不管什麽首程住院的,翻出手機裏的菜單,蹦到他身邊:“看看,要什麽?”

“什麽都不要……”

話剛出口被她打斷:“不可以。”

最終屈服於強勢的淫威,她鄙視的眼光中,他點了一堆“草”。

外三的值班室,和所有外科的一樣,煙味浸到墻壁裏,空氣中,麻辣燙辛香撲鼻的味道也無法掩蓋。

大口吃肉的黎糯對小口吃“草”的岳芪洋無法忍耐,最後咬了口玉米腸,把自己的那碗換給他。

“又不是和尚,吃這麽素幹嘛?”

他瞅著面前滿是葷菜的碗,遲遲沒有下筷。

“快吃吧,不補充肉類小心手術開不動。”她嚼著“草”說道。

岳芪洋啼笑皆非:“不是,不會暈臺。”

黎糯瞬間被擊中,憤恨地放下碗欲放棄食物面壁思過。

不料被不明物體絆了一跤,幸好有他眼明手快地拉住。

“謝謝。”她驚魂未定地道謝。

但是岳芪洋沒有松手。

對上他的眼眸,也許是因為鏡片的反光,她突然覺得他的雙眼剎那間波光流轉。

而後,毫無預兆的,被他輕輕擁入了懷中。

☆、中卷--12

黎糯家境貧寒,小的時候媽媽很少替她買玩具,但越窮越講究自尊,於是媽媽一直教導她不要亂收“不義之財”。有次隔壁阿姨家的兒子去嘉年華玩,游藝項目中砸到了個比她還高的唐老鴨送她,她喜出望外,可不得不礙於不遠處媽媽的警告眼神,只稍稍倚靠了一下唐老鴨,連手都沒敢環上去。

此時此刻,她的感覺就是這樣。

這個擁抱太突然,她一點兒心理準備都沒有,甚至懷疑起它的真實性。

可確實樣樣都是貨真價實的:岳芪洋、手術室綠色短袖、他胸口平穩的心跳、她背後溫熱的雙手。

怔楞了片刻後,忽又生出了種失而覆得的動容,便將自己繃著的神經放松,同時環住了他精壯的腰身。

時間一分一秒流淌,他們仍保持著一個動作。

黎糯漸漸哭笑不得,聽著耳畔他均勻的呼吸聲,想:大哥,不會是睡著了吧……

伸出食指戳戳他的背脊:“說話。”

“哦。”他幡然醒悟般地答道。

很好,看來沒睡著。

黎糯擡起頭,見他居然蹙著眉,神色略顯苦惱,然後像做了個重大決定似的抿了下唇。

“知道的,無論學什麽都很快。”他說。

“哦……”她莫名。

頓了頓,他接著說道:“包括談戀愛。”

黎糯瞅著他一副正色莊容的模樣,半天沒反應過來。頓悟後不住捂嘴開始笑,實忍不了,“噗嗤”一聲,又鉆回他的懷裏。

已經笑到崩潰的她嗔怪道:“可以啊,要表白好好表,幹嘛這麽搞笑。還冷醫生類,就是個冷面諧星。”

岳芪洋如釋重負地長出一口氣,愈發用力地摟緊她。

打破如此溫馨場景的,是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她掙脫出來,下意識飛快地坐到電腦前的椅子上,抽出一本患者病歷,擺出半夜加班寫首程的架勢。

他回望了她一眼,便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線值班的實習同學,焦急萬分地匯報道:“岳老師,c3二病區x床便血,二班說您還醫院,所以想請您去看看。”

岳芪洋表情一凜,二話不說跟著值班醫生出門。

隨著“砰”的關門聲,黎糯松了口氣,看來她方才默念十遍“是空氣”的咒語暫時起效。

想起幾分鐘前的那幕,兀自傻呵呵笑了一會兒,然後勒令自己收心!工作工作!

馬力全開碼著病史,她感慨,怪不得大家都說外科大樓都快成腫瘤大樓了。自己收了十一個病,各個是惡病。

膽囊癌、膽管癌、肝門部膽管癌、肝實質占位、後腹膜轉移、胰頭體病變、胰頭十二指腸切除術、肝外膽管切除及相應肝葉切除與肝膽管空腸吻合術、左半肝切除術及右側肝膽管空腸吻合術……

雪白的病歷本,上面滿是一個個殘酷的字眼。

她不禁憶起她的媽媽,和那段絕望的時光,反倒有一絲羨慕起他們來。好歹他們發現得不算晚,還有手術的機會,而她媽媽,只有活活等死一條路。

至今她閉上眼,媽媽臨死前被病魔生生折磨的景象仍然十分清晰,那痛到麻木僵硬的臉龐和無力虛軟的呻|吟聲只怕會永遠銘刻於心。

醫患溝通講求換位思考,的確只有自己成了病家屬,才能體會到就醫的艱難和困苦,而這正是行醫時所來不及考慮的東西。

岳芪洋回來時見她對著光標發呆,走近一看,她寫了一半的那份病史的主被診斷為“肝門部膽管癌,胰頭占位,阻塞性黃疸”,而年齡,和她媽媽恰巧同歲。

黎糯感到有輕撫了幾下她的頭,打亂了她的長發。

木木轉身,見是他,忙問道:“便血的病怎麽樣了?”

“虛驚。做了個肛|門鏡檢,內痔出血。”他答。

看她緩了神,他拖過二班值班室內唯一的一把椅子坐到她身邊,囑咐道:“要覺得累了,去下鋪躺一會兒。”

她掃了一眼下鋪:“那怎麽辦?”

“還有上鋪。”

外科值班室向來以淩亂不堪著稱,無論是一班的,還是二班的,簡直就是寢室清潔評比最佳的反面教材。

外三也未能幸免,哪怕這是他們腸外新挪沒多久的地兒,卻已沈澱了一股煙草味。一張上下鋪,下鋪尚且能入目,至於那上鋪,就是個黑洞。那上面到底扔了些什麽鬼東西,恐怕連扔的也不清楚。

她隨意放眼一望,瞧見不少速溶咖啡、紅牛、力保健、泡面、薄荷糖、專業雜志、鬼畫符的筆記本……這些都還算正常,她還看到了亂七八糟一疊片子,從骨折到腦梗應有盡有,更有甚者,床上赫然躺著幾張病的死亡病例討論……

“確定那上面能睡?”她一臉驚悚。

他也默默回頭瞥了一眼,遂放棄:“沒事,還要查資料。”

黎糯暗自心疼,湊近電腦,屏幕上顯示的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文獻。

“這是什麽?”她問。

“davincistmsurgicalrobotsystem的最新手術資料。”

“就是外三和外二聯合要做的那個手術?”她恍然大悟。

“嗯。”

她試著翻了兩頁,額,大部分沒看懂。

“看不懂……”她抱怨道。

“沒指望看懂。”他倒也直截了當。

頓感自己渺小無能,問:“們要做腸癌肝轉移?”

“對,病變腸斷切除加肝內廣泛轉移竈精準切除。”他滑動觸摸板,給她看各類手術統計數目表,“目前全世界才做了兩例。”

黎糯肅然起敬:“什麽時候做?”

“找合適的病例,找到就開始。”

“哇!”她鼓掌,笑道:“家黃芪真是才啊!”

岳芪洋似乎紅了一下臉,咳了兩聲,沒再說話。

之後兩各幹各的活兒,岳芪洋查資料查到淩晨四點,末了捧著筆記本電腦和衣而睡。她悄悄拿掉了他手裏的電腦,又躡手躡腳拉過被子替他蓋好,才蹲下|身,端詳他的睡顏。

他的皮膚底子其實很好,只是由於持久勞累有些泛黃,長期睡眠不足導致黑眼圈常駐,鼻根處被眼鏡架壓出了兩道痕跡。怎麽說呢,是個英氣十足的帥哥,只是一眼看去就是張過度疲乏的臉。怪不得許多醫生吐槽自己,脫了白大褂,絕對比病還像病。

她一直覺得他睡覺的樣子像個孩子,一掃平日的冷淡,於是拿出手機,給他按下了一張用作私藏。

順便登上首頁,想了想,改了個狀態。

“不要質疑,就喜歡書呆子。”

不要質疑,她就是喜歡面前這個書呆子,外表冷酷實則木訥的書呆子,看似風光實則辛苦的書呆子。更重要的是,她差點失去了他,而感謝他們的緣分,讓他又回到了她身邊。

自從進了外二,黎糯真就過起了以辦公室為家的生活,和岳芪洋的聯系也無奈變少。

往往他發條短信給她:下臺了。她那頭沒有回音,不是還臺上就是補病史,補到吐血身亡。

或者她發條短信給他:終於把事情幹完了!他那頭沒有回音,不是還手術,就是還手術。

兩明明一上一下兩層樓,見到面的次數用一只手就數的過來。

第一次,她換完衣服走進休息室,看到他和外三大主任王主任以及她的頂頭上司杜主任聊天,她悄悄揮了揮手,便上了樓。

第二次,她下午三點結束第一臺手術去過餐食堂吃飯,途徑主任教授餐廳,被他發現。飯後他特意繞到一般食堂處理餐盤,想和她說幾句話,結果話沒出口就被別的醫生召喚過去。

第三次,c2辦公室,他走進來問杜主任的去向,眼神卻一個勁兒地往她坐著的方向瞟,她剛準備起身,就看到神出鬼沒的杜主任竟然現身了……

岳芪洋她面前討論著關於手術病例的事情,一邊發短信給她:“今天挪臺了。”

黎糯了然,於是便沖出去向住院總請假,用了個實事求是的理由:“男朋友和很長很長很長時間沒見,所以今天下班後請假”,然後置匪夷所思的住院總不顧,扭頭就逃。

晚上,她告訴岳芪洋:“沒看見們住院總的那張扭曲的臉,分明就寫著‘出門沒看黃歷,撞到了奇葩’。”

“知道今天挪臺的理由嗎?”他問她。

“什麽?”

“說女朋友想了。”他說,用頗一本正經的神情。

“然後呢?”她追問。

“沒有然後。”

黎糯自行想象一番,接著捧腹大笑。

他們其實也沒精力安排活動,僅僅是想見到對方,想和對方一起,就像所有熱戀中的一樣。最後岳芪洋將車開去了那個郊區國道旁的樹林。

也許別的情侶會覺得這裏正是儂儂的好地方,可這兩位每天至多睡三小時的一旦四周安靜下來,紛紛打起哈欠。

“想睡覺。”他說。

黎糯看看身邊的他,笑道:“手。”

他乖乖伸出,觸碰到的頃刻將她的包攏掌心。

“好,睡覺吧。”她安心地靠上他的肩頭。

☆、中卷--13

胸心大樓手術室即b24完工之前,c24幾乎天天上演著爭吵不休的場景。麻醉師、手術室護士、醫生、甚至各大主任們,每日清晨到崗前的第一項任務,就是把安排手術室的員團團圍住。

“們今天有會診手術啊!為什麽不給們大房!”

“外四招惹了?憑什麽就們老是接臺接臺,連個正臺都沒有?”

……

幸好手術室陣容擴建完畢,外一胸心外科大部隊自然搬遷去到b24,順便一起帶走了神外,以及兩個c24“搶房大戰”中的“常敗將軍”——外四甲乳外和整形外。

如今c24的常駐部隊由外二、外三、外五血管外、外六泌尿外、骨科和燒傷科組成,另c24和b24的銜接處專辟區域給了婦產。

手術間歇的時候,大多數醫生喜歡“躥房”。旁觀手術的好處有很多,比如能增長學識、開拓眼界、與同事們交流,或者可以見到某個。

外二的醫生們就發覺,近來原本不愛躥房的外三岳主任往他們手術室躥得很勤快,且只盯住杜主任常用的11房。

不過他們也沒太感意外,畢竟即將進行的外二外三聯合達芬奇手術項目正是由岳主任和杜主任輪流擔任主刀。所以,他大概是來熟悉下搭檔的手術習慣和思路的吧。

只有們的三助同學心知肚明,岳主任一的確為正事而來,二麽,肯定也夾著不同程度的醉翁之意不酒。

杜主任見他進來,頷首,問:“要上臺不?”

“不用。”他說:“只有幾分鐘的時間。”

岳芪洋站黎糯的對側,一助和二助的身後,靜靜旁觀手術,時不時會和杜主任說幾句話。她不敢擡頭,因為只要她一擡頭望向他,他的眼神便會不由自主地轉移到她身上來。

果然幾分鐘後,就有護士來喊他:“岳主任,下一個病毛毛已經消毒好了,您可以準備洗手了。”

他答應了一聲,匆匆離去。

臺上的一助和二助同時松了口氣,其中一個說:“冷醫生站身後,就覺得自己的手瞬間不聽使喚,要凍僵的感覺。”

另一個附和道:“是啊,還想冷氣怎麽一下子調得這麽低……”

杜主任分離完glisson鞘和肝實質,也插了一句:“不是說他女朋友是內分泌的麽?”

“他女朋友肯定是個小火球,才能把這座萬年冰山融化掉。”一助說。說完不經意間擡頭,詫異地問黎糯:“誒?同學怎麽額頭上都是汗啊?”

廢話,們不是說是個“小火球”麽?那能不熱麽?她啼笑皆非地想。

黎糯也躥去過16房,打著“找同學”的幌子。

只是臺上的岳芪洋一絲都不會分神,開腹的就諦視著腹腔,經腹腔鏡的就註視著顯示屏,完全沒註意到手術室門的開開合合以及房內多了一個。

她站得遠遠的,凝望著他,看他時而蹙起時而舒展的雙眉,聽他簡潔地報出一個個英文詞。忽然領悟到,什麽叫認真的男最有魅力。

不過,該撒的小抱怨還是要撒的:“下午16房站了十分鐘,楞是沒發現。”

黎糯一坐進他的車裏,就扳過他的臉義正言辭得說道。

他道歉:“不好意思,真沒看到。”

她無語地瞅瞅他,開門下車。

岳芪洋一楞,卻見她爬出了副駕駛位置,又鉆進了後排。

直挺挺倒下,一邊軟軟地哀嚎:“累死了……”

昨個周日,她值班。c樓病房值班,一般都要肩負起以一擋百的使命。

周日不辦出入院,雖然沒有成堆的新病,但病房裏躺著的畢竟都是經歷過大刀的患者,這個痛那個癢,這個吐那個拉,這個生理不舒服那個心理不舒服,此起彼伏,對她的體力是個巨大的挑戰。

外科醫生沒有雙休的概念,岳芪洋昨天照常一早來巡視自己的床位,接到黎糯的短信替她帶了份早飯。上午去的時候沒見到她,也不知道她哪個病區蹦跶,下午他又到樓下晃了一圈,還是沒碰上她,桌上的包子豆漿也原封不動。

那份早飯還是黎糯今天淩晨c2的重癥監護室吞下肚的。她幾乎一夜守這塊最磨的地方,實習生缺乏臨床經驗,比起護士姐姐一次又一次地傳喚她,還不如自己親自鎮守。

等到太陽升起,第二天依舊沒有夜休。頂著只趴了半個小時的頭顱,接著站了十個小時的臺。

他比她早結束十分鐘,本想手術室的走廊裏叫住她,她卻差不多是閉著眼睛走路,全然無視他。

隨著轎車勻速前行,她睡得死沈死沈,面朝後方,漸漸縮成一只蝦米。

岳芪洋控制著碼數,不住地往後視鏡裏張望,怕她一不小心掉到地上。不想到了她家小區門口,輕輕一腳剎車,還是摔了下來。

她摸索著席地而坐,垂著頭,半晌沒有動靜。他忙解開保險帶,也來到後排。

“沒事吧?撞到哪裏了?”

相比於他著急的口吻,黎糯怔怔擡頭,瞳孔無焦距。

三秒後,朝他一笑,說了句“拜拜”就緩慢地爬出車門。

她穿著短袖,一到室外,被窸窣刮過的風冷到。

上海的夏天,終於結束了呢。

由於昨天夜裏電閃雷鳴不絕,有些地上還是濕的,小區裏的路燈也集體失了靈。她不知道,因為她整整兩天沒踏出過c樓,外面的一切都沒空關心。

夜已深,住戶們多已熄燈,小區裏漆黑一片。

走著走著,黎糯越來越神志清晰。她害怕這種壞境,便愈加豎起耳朵聆聽周圍的動靜,並加快腳步。

其實她以前不是個怕走夜路的孩子,自從一個轉折點開始。

初中時代,也是這樣的季節。某次她發揮不佳,考了班級第五,被媽媽趕出家門。她身無分文,無親無戚,樊師倫又不,只好一個小區附近轉悠。

河邊一條漆黑的小道上她遇到了一個醉酒的年輕男,那見小女生獨身一,起了邪心,一直圍著她叫著“小姑娘,陪哥哥玩玩”。

小黎糯一步步後退,男就步步逼近,退到河旁欄桿,男突然撲了上來,卡住她的脖子,發狂地吼道:“要敢不陪,就掐死,扔到河裏。”

她費盡全身力氣掙脫,接著一路狂奔。開始男追得很緊,也不知跑了多久,才把他甩開。

當然這件事,她只對樊師倫提到過。

樊師倫聽後站起身來,教她:“以後若再遇到這種事情,第一招先尖叫,第二招找準機會死命踹他的命根子。”還邊教邊親自示範了幾下。

她認真看著,但衷心期望不會有第二次的發生。

可是,貌似身後有腳步聲?

她怕是自己幻聽,停下腳步,沒有聲音。重新邁步,又有了聲音。

沒有聽錯!

離她家的那棟樓還有一半的距離,她加快速度,同時找手機準備打電話給樊師倫。

不想手機還沒找著,身後的手已她的肩上拍了兩下。

黎糯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腦海裏飛快回憶起樊師倫的教程。

首先,要尖叫。

她照做,閉眼,尖叫。

卻被身後的壞轉過身軀,雙手扶住她的臉。

“別怕,是。”

額?好熟悉的聲音,好熟悉的溫度。

睜開眼睛,黎糯一怔,而後發飆:“幹嘛跟著?要嚇死啊!?”

岳芪洋有些無奈,有些為難。他只是不放心她的狀態,想默默送她到家而已。

她望向他冤屈的神情,稍稍平覆了情緒,也緩和了口氣:“怕黑,下次別這樣了……”

“跟回家。”他突然說道。

“啊?”

“跟回家。”

“能不能不跟……”

“不可以。”

他古北的家是岳老買給他們的婚房。黎糯來過這裏,如果沒記錯,上次還提著三只甲魚。

兩一路無言,之間一直飄蕩著若有似無的尷尬氣氛。

從地下車庫乘電梯至20層,打開門,他才說了第一句話:“有的拖鞋。”

“啊?”她不解,“為什麽會有的拖鞋?”

“當初爺爺買這房子是為了們結婚,所以阿姨準備的東西都是成雙成對的。”他答道,一邊打開鞋櫃尋找。

翻了片刻,拿出了一雙粉紅色的女式拖鞋。彎腰放她的雙腳前,他輕聲說道:“現,女主回來了。”

水汽頓時上泛,她百感交集。如果看到此幕,她媽媽一定是最高興的一個,如果她能活到現的話。

見她埋頭杵門口,他問:“怎麽了?”

“想,”她擡頭,吃吃地笑,“緣分真的是件很奇特的東西。看們,從毫無瓜葛,反目成仇,兜了好大一圈,還是回到了這裏。”

他點頭,“嗯”了一聲。而他的輪廓,上方兩側暖黃燈帶的映射下,顯得分外溫柔。

黎糯因疲勞積壓,降溫又沒添衣,加上受了驚嚇,半夜發起高燒。

岳芪洋家裏搜了一圈,只找到了一張冰冰貼,她一看,還是上回她翻到的那張。

“去買藥。”他說著,取鑰匙準備出門。

被她拉住衣襟:“沒關系,陪說說話就好了。”

他微微皺了下眉,去冰箱裏拿了瓶冰水,給她物理降溫。

她捂著額頭上的礦泉水瓶,覺得好笑:“兩個醫生的家裏,居然連退燒藥都沒有。”

“明天去問藥房拿點。”他嘆了口氣,道。

“吃不吃藥都沒關系。”她笑,“只是覺得,竟然有能生病的時候陪說話,很神奇。”

她的感慨,他懂。

家庭的溫暖被突如其來的災難剝奪,自此以後,她只有忙碌的媽媽,他只有更加忙碌的爺爺。沒有會陪他們說話,沒有會意他們的心情,於是他們逐漸習慣獨自消化,沈默地聽著這聲鼎沸的世界。

“想說什麽?”他問。

黎糯想了一會兒,把她自己為什麽如此怕黑的緣由說於他聽。

“這事只有樊師倫知道。”末了,她笑道,“現也知道了,心裏突然輕松好多。”

他略一思考,然後拿過枕邊她的手機,按了幾下鍵盤。

“以後無論發生什麽事,按1,就會趕來。”

試了下,原來他真設置了快捷鍵。

她的眼眶一絲灼熱,鼻子直發酸,便從被窩裏坐起身,黑暗中攀上他的脖子。

“知道最欣慰的是什麽嗎?”

“什麽?”

“幸好剛才嚇的時候,沒使上樊師倫教的第二招。”

☆、中卷--14

他習慣早起,雖然她不知道這該叫早起,還是該叫不睡覺。

黎糯後來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見她入睡,他拿來筆記本電腦,坐臥室的沙發裏繼續工作,累了,就撐著頭休息片刻。

是他手機設定的鬧鐘同時吵醒了他們,一看,不過六點二十而已。

一量體溫,還剩下幾分。

雖然仍舊頭重腳輕,她毅然下了床。

回頭看沙發,一陣心酸:估計他已經快忘了睡自家的床上是什麽感覺了吧。

除了醫院過夜和去學校上課兩種情況,岳芪洋的每天早晨都過得很簡單,也很,額,不健康。

刷牙洗臉,一個面包,一罐紅牛,六點五十出門,七點三十之前到崗,愈早愈好。

摸摸她的額頭,他說:“下午體溫會竄上來,還是請病假吧。”

“不行。”她果斷拒絕,依他的樣子也拆了瓶紅牛。

被他擋下:“發燒。”

“發燒怎麽了?發燒請病假嗎?就不喝紅牛了嗎?”她問他。

他無言以對。

別看她身體還是軟綿綿的,嘴上卻不饒:“手裏管著一個病區的呢,比一個排還多,幾乎每天都有兩位數的出入院,今天要請假了是想讓明天病史補通宵?”

岳芪洋瞅著她通紅的臉和嚴肅認真的表情,清楚地認識到:出了醫院大門,他就完全管不住眼前的這位實習同學了。

於是沒再勸她,把一路東倒西歪的病號載到醫院,順便叮囑了幾句,也不知道她聽沒聽進。

黎糯的體溫沒過一小時,就重新回升至39度。帶教和住院總的心畢竟也是肉長的,看她實難受得很,便放她鎮守樓下辦公室。

換完藥,開完術前術後醫囑,辦完出院,收完新病,正值中午,留下一堆空白的病史。

說來這還是她踏進c樓後第一次中午時分出現大食堂。可惜自己沒食欲,但值班同學的夥食還是要幫忙打的。

正往回走時,遇上了許久不見的田佳釀。

“這是輪轉到大外了麽?”招呼黎糯過去,田佳釀笑著問道。

“田老師怎麽知道的?”她納悶。

坐她對面的一名三十多歲的男子替她一語破解:“這精氣神,一看就是站臺站出來的。”

黎糯一定是燒到了腦殼,定定打量著這位陌生,反駁:“看您這精氣神,也沒好到哪兒去嘛。”

他倆瞬間笑翻,隨後男問她:“同學沒轉過心內?”

“嗯,要年底去,收關科室。”她實事求是地回答。

田佳釀旁觀他們來來去去的對話,樂不可支,後忍不住拍拍她的肩旁,介紹道:“這位是心內科的李務儻李主任,不過全院上下都叫他風流哥。”

完了,得罪領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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