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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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之揚——

四月五號清明這天,我睡到中午十一點。張秋葦老師沒喊我起床,也沒訓我懶。這幾年她不怎麽管我了。

要奔三了,就這麽個好處。

吃飯的時候,她沒有問給爺爺上墳的事。她從來不提秦家。但她問了句,你嫂子是不是快要生了?

我說,八個月了,你怎麽知道?

張老師說,辦公室新來的小劉老師跟她是發小。

一晃我媽當老師也快三十年,教的學生變成了老師。不知道在她眼裏,我算不算成才。

或許不算。當年考了高考狀元,都說我前途無量。現如今我走到「前途」這裏,看看我自己,不過如此。

北京買房照樣靠父母資助,拿著高薪,本質還是打工仔,汲汲營營,跟三十年前江城的鋼廠工人沒有二樣,充其量換了個大廠子。

張老師說,揚揚,你的個人問題是不是該解決了?

我說,你安排解決。

張老師不講話了。

我想起劉茜來,我早就不記得她的臉,但名字我記得很清楚。

我又想起吳潤其,她穿那件白裙子的樣子,很好看。

張老師說,江城地方小,我打聽了也沒得條件好的女孩,北京那邊多,你自己要主動點。我下次再問問教過的學生,看有沒有認識條件好的。

我不做聲。

她很操心,說,你一個男伢子,長這麽大,也該要談一兩個女朋友了。哪怕不是結婚。

我說,你現在曉得急了?之前要別人女伢脫裙子的時候忘了?

……

星期一下晚自習,我上公交車,是吳潤其爸爸的那趟車。我看見李橋坐在最後排靠窗。他看到我,把腦袋轉過去。

我坐到他旁邊的空位置上,他又把腦袋轉過來,說,你把夏青的蝸牛踩死了。

我說,對不起,我不曉得。

李橋說,小事。她說不要緊。

他前面座椅靠背上,我們幾個寫的字還在。

我說,你從哪裏來?

李橋說,買繩子。

我說,五月三號要用的繩子吧?

他拉開麻布袋給我看,幾捆很粗的白繩。

我說,這是船上用的纜繩?

李橋說,嗯,錨繩,有八股。

我說,只有你曉得哪裏買,我肯定找不到。

李橋把袋子收攏。

我說,你小時候是不是經常到船上玩?

李橋說,把船摸得一清二楚。

我說,我爸爸在的時候,帶我去江邊游泳,放風箏,釣魚。很小的時候了。

李橋不喜歡講爸爸的事,說,你今天怪了,話多。

我說,你要體諒我,我在學校,從早到晚不講話。

李橋說,換個話題。

我拿眼睛指了下麻布袋,說,有我的嗎?

李橋說,有。

我說,謝謝。

李橋沒講話。

我靠在椅背上,腳伸很長。

夏天快來了,路邊樹枝壓得低,刷起車窗玻璃,像夜裏鬼伸來的手爪。

李橋前邊座椅靠背上有我寫的字「我也是」,我指了一下,說,半個月前寫的。李橋看了一眼,說,那天出了什麽事?

我說,我給同桌買條裙子,我媽媽要她把裙子脫下來。

李橋一開始沒說話,後來問,你喜歡你同桌?

我說,不是喜歡不喜歡,我沒有別的朋友。可能,也喜歡吧,我不曉得。

她轉班了。我覺得她考不上一本了。她腦筋不是蠻聰明,數學成績物理成績蠻差。

李橋說,夏青數學很好,但她這種病,不能上學,她媽媽也不管她。你繼續,講你的同桌。

我說,她長得也不是蠻好看,很普通的長相,像吳潤其那種,短頭發。不過人蠻好,其實。

公交車快到原棉花廠了,過了廠子再走兩個站就是五中。

我說,李橋,你去過三角公園沒有?

李橋拿眼睛斜我,說,幹什麽?

我說,想見識一下。你帶我去見識一下。

李橋說,三中的尖子生,腦殼裏也裝些汙糟東西哦。

我說,馬上就五月了,不見識一下,我吃虧。

李橋說,死不瞑目吧?

我說,死不瞑目。

我們在棉花廠下了車,沿著路燈往三角公園方向走。

三角公園是一處Y字路口的街心小公園,連接客運站、火車站跟棚戶區。一到夜裏,特殊群體便在小公園裏定點游蕩。

我說,你路走得這麽熟,是不是經常來?

李橋不答。

我說,她們長得好不好看?多少錢?

李橋不答。

我說,是不是好看的價格高些,不好看的低些?

李橋說,秦之揚你要是緊張,你就先把嘴巴閉起。

我說,放屁,我不緊張。

李橋說,那恭喜你。

我嘴巴厲害,走到路邊,看著人行道對面的一團陰暗樹影,緊張起來。

李橋掂了一下手裏的麻布袋,嘆氣,你也不挑個時候,我拿著繩子跟麻袋,別人以為我要去殺「雞」。

我突然笑起來,說,那我們兩個是變態殺人狂。

指示燈綠了,李橋和我走過人行橫道,進了三角公園。

夜黑樹深,我從城市遁入小森林,暗處,灰塵青草味和廉價香水味混雜。

一片夾竹桃樹,隔幾米一個扭捏的人影,夜風來,樹影在搖,人影也在擺。

男人的影子移來移去,這裏走走,那裏停停,看中了,兩個影子勾搭成一團,挪走。

李橋點了根煙,說,你自便。

我站在原地不動,說,你不……

李橋笑起來,說,一起?你腦殼被門夾了?

我說,我意思是你不,選一個?

李橋抽著煙,說,我哪句話講要來跟妓?女做生意了?我就送你過來,你安置好了,我拜拜。

我說,我請你。

李橋咳嗽起來,說,秦之揚,你不想玩就回家睡覺了。走吧……

一個穿包裙的女的走來我們跟前,嗲聲嗲氣說,小弟弟,找人呀?

你看姐姐要不要得?姐姐身子軟,好睡得很。你們兩個一起也可以,長得這麽帥,第二個打五折啦。

我耳朵根紅了,燙得要死。

李橋笑嘻嘻的,拿煙頭指了我一下,說,就他一個。

包裙說,怎麽不一起嘛?我什麽姿勢都曉得,手靈活,嘴巴也靈活,保證舒服呢,我回頭客很多,曉得吧。

我騎虎難下,看見幾個中年男人經過,有廚師樣子的胖子,枯瘦的民工,腰上掛著鑰匙的出租車司機……

我突然很惡心,很骯臟。我想要親密,但不是這種。

李橋看著我,我的表情一定很難看,我渾身瘙癢,林子裏恐怕有蟲。

我說,蚊子太多了,先走吧。

包裙挽我的手,說,哪裏有蚊子,我幫你趕。

她的手在我腿上摸,我推她推不開,說,你松手行不行?

包裙說,還在上學吧,我屋在對面,我屋裏有書,弟弟去給我上課,教我英語行不行?

我說,救命。

包裙連拉帶扯,說,弟弟不要看不起人。我也搞學習的。走吧,跟我去屋裏搞學習。

李橋說,沒行規了,還強買強賣哦?

包裙說,弟弟,皮肉生意不好做。

李橋說,把你捆起丟江裏就好做了撒。

包裙松了手,說,癟三,以後不要等我看到你們。

出了林子,重新回到路燈下,我一身熱汗冷汗,黏在前胸後背。

我說,這就是三角公園啊。

李橋說,這回見識了,眼睛閉得上了?

我說,我剛剛有點想吳潤其。簡直有毛病。

李橋笑了一下,說,正常。

我說,什麽意思?

李橋說,不廢話了。回家睡覺。我曉得你什麽毛病了?

我說,什麽毛病?

李橋說,矯情。你們這些書讀多了的,都矯情。

我說,三號沒幾天了,你就沒有想幹的事了?

李橋把煙頭扔了,說,沒有。有想幹的事,還死個球?

我不講話了,跟他並排踩月光,踩了一會兒,說,你跟三角公園熟不熟?

李橋說,你喜歡剛剛那姑娘,現在轉身來得及。

我立刻擺手,說,我就是問一下。

李橋說,李康仁熟。

我說,李康仁是哪個?

李橋說,我老子。三角公園常客,新人舊人沒他不認得的。天天來做生意。

李橋拿拇指頭往身後指了指,說,裏頭各個是我後娘。

我嘆氣,說,你媽媽是這麽沒的?

李橋說,不是,打的。

我慎重地說,我理解你了。你說你爸爸的那句話。

李橋說,三角公園賣很多東西,你想要的那個,買不來。

我很難受,說,你媽媽是不是很好?

李橋說,忘了。

過了會兒,他又說,她跳長江了。

我說,啊。

李橋竟然笑了一下,說,記不記得上次,我們幾個說喜歡長江。

我說,沿江的人沒有不喜歡的。

李橋說,夏青說的長江,不是我們說的長江。

我說,她說的長江是什麽。

李橋說,時間。

我說,啊。

李橋笑了,說,有時候你以為她在說這個,其實她在說那個。她就是個憨憨。

我說,你是不是喜歡夏青啊。

李橋說,你屋到了,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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