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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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之揚——

我們江城習俗,清明上墳掛吊子,要在清明前三天內,不能等到清明當天。

說是當天地府裏的鬼官出來上班,收亡人的錢財。收夠了錢,這一年在地下就能過舒服日子,吃香喝辣。不提早燒紙錢,亡人拿不到,就來不及上供了。

過了清明,亡人必得責怪不肖子孫,讓他頭疼腰酸,渾身不爽。

今年五號清明。

四號下午,吃完中飯,我和大伯一家去公墓給爺爺上墳。

堂哥在前頭開車,堂嫂坐副駕駛;

我跟大伯伯媽擠在後座。可能看車裏無人說話寂寞得很,伯媽問我,揚揚交女朋友沒?什麽時候請伯媽吃喜酒咧?

我說,工作太忙,沒得時候談。

堂嫂在前頭說,是不是要求很高呀?

堂哥說,肯定要求高啊,不高我都不同意。揚揚從小就優秀,當年我們市狀元考去的清華。

我呵呵笑,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堂哥你看不見,我也就只能在江城當個狀元了。我媽媽這輩子都希望我吃得苦中苦,去做人上人。

可天外有天,人上總有數不盡的人。就跟這清明燒紙錢似的,你燒一個億,他燒一百億;

你明年燒一萬億了,他又燒一兆億。

想必地底下的鬼官也被人世間的攀比搞得頭昏腦漲。不怕,我們還燒金條和銀錠。

公墓外頭,停車場堵得水洩不通。我們先下車,堂哥堂嫂去找車位。

沿著四月的青色往公墓裏走,得見近年的祭拜物可謂花樣翻新,保時捷,大別墅,顏如玉,黃金屋。

活著的人對死人沒有要求,不求他讀書爭氣,不求他做鬼官,競選閻王;

只求他好好享福,暢快過一回鬼生。

青煙陣陣,對面石階上,有個短發女孩逆流而下,長得很像吳潤其。我們隔著一排排墓碑,我正想如何走去另一條道上確認。

大伯忽然說,揚揚,你今年去杭州看你爸爸沒有?

我說沒有。

那人影一閃,藏在上山的人潮裏,不見了。

他說,你放假就多去看看你爸爸,他很想你。

我說嗯……

怕是看錯了。多年不見,她具體長什麽樣,記憶該模糊了。

他嘆氣,說,你爸爸也是冤枉,又沒有多大的事。他被學校開除,還坐了兩年牢,夠苦了。你媽媽真狠,硬逼得他不準在江城生活。

伯媽說,是啊,不然你爸爸開個興趣班也好,硬是要搞得他妻離子散。沒見過哪個女的這麽狠。

我說,爸爸也是做錯了事。

伯媽說,人活一輩子,誰不犯點錯。他曉得悔改就行啊。

大伯說,不過說起來,多虧張秋葦把他趕走,他去杭州還過得好些,早些年抓機會開公司搞了房地產。

要感謝你媽,不然他現在發不了財。還有了新家,過得蠻舒服。

伯媽說,我是看揚揚造孽,不能一家團圓。

她憐愛地摸了下我的頭。

我說,我沒事。給爺爺燒紙吧。

爺爺是被我爸爸氣死的。

我讀初三那年,我爸爸性侵女學生的事情敗露。據說有四個受害少女。

我爸丟了工作,坐了牢。在我爺爺和大伯看來,這處罰太重。

他們恨特殊學校,不肯賠償受害者。我媽提出離婚,等我爸刑滿釋放後讓他滾出江城,不準再靠近我。我爺爺是因為這事氣死的。

那時候我是什麽心情,不記得了。我的心情不重要。沒有成年的孩子,不是一個人。

是一個物件。就像大人認為孩子們沒有腰一樣,孩子們也沒有心。

秦正宇這三個字是個很覆雜的角色。他是一個好爸爸,好丈夫,好兒子,好兄弟;他是一個壞老師,壞公民。

每個人身上都有很多個的角色,這一個做不好,他或許還能是個好人;另一個做不好,就不一定了。

我站在他好角色的一面,不知道該如何評價他。

張秋葦老師斬釘截鐵給出了她的評價。

她說,秦之揚,你爸爸是個徹頭徹尾的人渣敗類,垃圾流氓!

我大叫,你不準這麽說!我要去找我爸爸!

她說,你初中要畢業了,還是非不分。你是不是要跟他一樣當流氓?

這要早十幾年,你爸爸就是槍斃分子!

他沒臉皮在江城待,你要想以後別人指著你鼻子罵,你就跟他走。

我看你還要不要臉!你自己想清楚你是想當老師的兒子,還是犯罪分子的兒子!

我甩開她的手往外跑,她又抓住我大哭,揚揚,媽媽也是受害者!

你爸爸背叛了我,是他背叛了這個家。揚揚,媽媽這輩子的指望只有你了。

媽媽命太苦了,你要是跟你爸爸走,你要是沒出息,媽媽幹脆死了算了!

我跑到樓道裏,坐在樓梯上嚎啕大哭。我再也見不到爸爸了。

我愛爸爸,我恨爸爸。我選擇和媽媽一起生活,我恨媽媽。

我不想去上學了。爸爸的事,江城傳開了。我受不了同學的目光。

媽媽逼著我去學校。

媽媽說,揚揚,你好好讀書,考上三中就好了。只有好好學習,走出江城,你才能證明你和你爸爸不一樣。你現在放棄,你就讓那些笑話你的同學得意了。

我沈默,學習。

媽媽說,王聰罵你的事,我跟他班主任說了。以後誰再亂說,你告訴我,我去處理。

大人的事你少操心,你不懂。孩子的首要任務是學習。你期末年級排名是不是後退了一名?

我沈默,學習。

媽媽說,高二分班選理科,文科沒前途。

我沈默,學習。

媽媽說,你怎麽有游戲賬號?是不是偷偷打游戲了?

打游戲的都是些不學無術的混子,你跟著他們近墨者黑遲早被帶壞,你還想不想考好大學?

還有幾年高考?你怎麽這麽不中用,經不起誘惑,我的心思全部白費了!

我沖她嚷,你能不能讓我喘口氣?

她嚷得更大聲,誰讓我喘口氣?我又要上班又要養你,累死累活我說過一聲沒有?你跟你爸一樣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我就喪氣了。

我是我爸的兒子。我爸欠她的,就是我欠她的。

長大後的很多年,在夢裏,我會回到當年的小房間,看著那個在夜裏沈默哭泣的少年,想對母親說,你能不能對他好一點,他還只是個孩子,而你是大人,你該比孩子懂事。

高三模考之後,我換了個新同桌。是個短頭發的女孩,叫劉茜。

劉茜是春江鎮蜀河鄉人,是住讀生,家境不太好,從衣著能看出來。

劉茜的成績在我們班中下游,但我們班是重點班,她考一本沒問題。

她很靦腆,沒什麽朋友,也不怎麽跟人說話。我也不愛說話。

上三中後,沒幾個同學知道我爸爸的事,但我已經不想和任何人交朋友。

我們坐在一起,誰也不跟誰講話。過了半個月,她遞過來一張紙條,說,我能不能問你一道題,老師講的,我還是不懂。

我轉頭看她,哪道題啊?

我和劉茜除了講題,不說別的。

劉茜說她感覺覆習來覆習去,成績也就那樣了。可她還是想爭取一下,怕我嫌她耽誤時間。我說沒事。

我沒有朋友,和她講講話也很好。

前排的女生穿了條白裙子。年級裏很流行,我看到好多女生穿。

劉茜問,這裙子哪裏買的?真好看……

前排女生說,真維斯的。

劉茜問,多少錢啊?

一百九十九。

劉茜嚇了一跳,小聲說,天啦,一件衣服居然要一百九十九。我一個月生活費都不要這麽多。

我本來沒有在意。可有天去街上買鞋子,經過真維斯,想起劉茜一直穿著很難看的舊衣服,我買了一件,也不知道尺碼,就買了中碼給她。

她拿到衣服時驚喜得一張臉像在發光。搞得我很不好意思,我發現她長得還是蠻清秀可愛的。

第二天,她換上了那條新裙子,坐在我身邊時,臉興奮得紅了。

一個星期後的上午,劉茜沒來上課,我旁邊的座位空著。

前排的女生說,昨天住宿生上第四節晚自習,你媽媽來了,叫她把衣服脫下來,拿走了。哦,劉茜跟班主任說,她要換班。

我去張秋葦老師的辦公室,見那條裙子掛在她的椅子靠背上。辦公室裏沒有別的老師,我說,把裙子給我。

她臉青了,壓低聲音說,我回去收拾你。秦之揚你還敢早戀,還幾天高考你就早戀?什麽時候開始的?

我說,把衣服給我。

她說,你用的是誰的錢?你自己這一身衣服都是我買的,我叫你脫下來你也得脫。

我於是把外套脫下來,甩在她桌子上;我把鞋子脫了,甩在地上;

我拉皮帶準備脫褲子,她沖上來打了我一耳光,說,你發什麽瘋?

她眼裏又含淚了,她說,你還委屈?

我才委屈。你太讓我失望了。把你從小教育大,你就這麽軟弱,沒定力。

高三了你還談戀愛,我看你沒臉沒皮,是個流氓,跟你爸爸一模一樣。

從小教你讀書成才,你呢,腦子裏一天到晚裝的都是些烏七八糟的事。

秦之揚我跟你講,你以後長大就曉得了,你以後上社會吃了苦撞得頭破血流了你就曉得了,等你到我這個年紀的時候,你就曉得後悔沒聽話,曉得你媽媽說的都是對的了。

聽完她說了無數年無數遍的長篇大論,我忽然輕松了。我笑了一下,惡毒地說,我爸爸就是受不了你,才會做錯事的。

她的臉驟然灰掉,人晃了一下,像是下一秒會垮塌。

我提著書包,光腳奔到大街上,沖上一輛公交車。

我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隨著車在城市裏晃蕩,太陽照得我眼睛疼,我看見前面座椅後背的廣告紙上寫著一行字:“我想去死!!”

我好像聽到腦子裏有人在喊,回音陣陣,我拿筆寫上:“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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