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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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青——

我們只是時間的載體。

正如一只玻璃杯盛住了水,才能看見水的形狀。我們裝下了時間,才能看到過去與現在時間作用在我們身上的變化。

我們可以是石頭,可以是鳥獸,可以是書本,可以是我,可以是李橋,可以是輪船,可以是風鈴,可以是煙囪,也可以是鄭警官。

十年前的鄭警官很年輕,現在的鄭警官,還算年輕。

鄭警官坐在療養院活動區一張大桌子對面,看我畫畫。

現在是午睡時間,其他病人在房間午睡。落地窗外,有風來,花搖樹顫。

鄭警官說,你喜歡畫畫?

我搖頭……

他說,那為什麽畫?

我說,醫生讓我畫。

他說,我看看你畫的什麽,風鈴、煙囪、船、和一張臉。

我繼續畫。

他說,這張臉是李橋嗎?

我不說話。

他說,夏青,你能看著我嗎?

我擡起頭,眼睛斜去窗外,一只白頭翁落在樹枝上,我摳著筆,說,不能。

鄭警官說,你知道李橋在哪裏嗎?

我說,不知道。

他說,他從來不和你聯系?

我說,不和。

鄭警官說,護士說,以前撞見過你偷偷在院墻邊和人見面,還聽見過你在房間裏悄悄和誰說話。

窗外,白頭翁飛走了。

他說,李康仁的屍體撈到了,但李橋一直逃亡在外……

我尖叫……

房間扭曲、變形,白頭翁縮小、變成鳥蛋,楓樹卷曲、發芽,枯葉飛回樹梢、變紅、轉綠,醫生護士倒退。

一個歪著腦袋,斜著眼睛,咬手指的小女孩站在我面前。

……

我不喜歡三角形,尤其是一個角30度的直角三角形。像尖刀。

30度的尖角,呲,刺穿我的脖子。很疼。不能呼吸。我家門上有風窗,窗棱打了個叉,分成四個三角形,四把刀。

看到三角形,我就尖叫。

我不喜歡陰影,陰冷,潮濕,住著水怪。

有太陽的時候,它們成了曬魚幹,動不了。一旦陰影擴散,它們就泡發開,伸出長長的觸手,在床底、櫃底、墻角,在我看不見的地方蠕動。

它們伺機而動,等我靠近,立刻進攻,纏住我的腳,把我拖進去吞掉。

看見陰影,我就尖叫。

我不喜歡尖叫。

樓下的小孩子愛尖叫,他們永遠不規則地在空地上跑,一會兒加速,一會兒減速,一會兒停下,一會兒出發,一會兒撞在一起。

他們像一捧彈珠灑在光滑的盤子裏,又滾,又撞。彈珠清脆,他們在空地上尖叫。我在屋子裏尖叫。

我不喜歡小朋友。不管是哪裏的小朋友,他們看見我就大笑,他們歪著腦袋斜著眼睛,拿石頭砸我,說,快看快看,她是個憨包。她是個寶器。

他們像猴子一樣有尖尖利爪,他們一靠近,我就尖叫。

我不喜歡媽媽。她總是哭,總是捏我,揪我,掐我,然後消失。

她一出現,又哭,又捏我,揪我,掐我,又消失。我不喜歡她出現,我想把她關進座機電話裏。

但爺爺接電話,還讓我接,我不接,我就尖叫。

爺爺抱著我去找大師。

大師是個老太婆。老太婆說我在娘胎裏被鬼咬了。鬼在我身上,鬼一咬,我就叫。把鬼趕走我就不叫了。

她胡說。什麽時候咬的,我會不知道。

我說,胡說。胡說。

爺爺不聽。他聽老太婆的,拿艾草熏我。

爺爺一邊熏,一邊念,你這個不長眼的苦命小鬼,纏起我滴孫丫頭做甚麽,我滴孫丫頭爹不管娘不養,又是個憨包,話都說不抻,你纏起她你也跟著造孽。

我這老倌兒也沒福給你享,你在我小破屋裏轉一轉,就去別個富貴屋裏吃香喝辣吧。

你幹嘛?我跟小鬼講話。

屋裏空空的,只有我一個人。

我說,沒人,你出來呀。

小鬼還是不回答。小鬼是個啞巴鬼。

熏了幾年,鬼還不走。我還是個憨包。

爺爺又說,你這小鬼是不是住起感情來了。哎,你也不是個嫌貧愛富的,不走就不走吧。

我話跟你說好,你不要我青青丫頭的命,你保佑起她長命百歲。

我說,爺爺茶米百歲。

爺爺說,是長命,不是茶米。

我轉頭去抓米桶裏的大米。

爺爺說,該吃中飯了。爺爺為起你,要活一百四十歲。

我喜歡米。我把手伸進米缸,米粒嚇得跑開,又很快湧回來。米粒抓我的手,擠我的手,拉我的手,往下拉。

我把自己歪起來,一直往下鉆,哎呀,下不去了,卡胳肢窩了。

我抓了幾下,還沒到底呢。米粒抱著我,抱著我一下午。

它們一抱住我,屋子就斜起來了,水泥地坪變成了墻。桌子椅子像蜘蛛一樣掛在墻上不掉下來。

它們應該是鐵蜘蛛,不然盤子水杯怎麽不掉下來呢,肯定有磁鐵。

窗戶成了屋頂,陽光流進來,我的大門變成了地板。

噓,不要開門,門一開,我就會從門洞裏掉下去。

不過我不怕,永遠沒人開門。

等太陽變紅,爺爺快回來了,我就把手臂從米桶裏,把屋子擺正。不然爺爺要從地底下爬進屋裏來,我怕他摔倒。

我拔出手來,我的手變白了,裹著一層白色的灰,很香,像吃飽了一大碗米飯。

李橋和我一樣,也喜歡米。

李橋住在六樓。爺爺出門去,他從門縫裏冒進來,指著我說,你不要把她的腳捆起了!

爺爺說,她到處走,走掉了就不曉得回來了。

李橋不說話了,我咬著手指。他突然昂起腦袋,一拍胸脯,說,你把鏈子松開,我來衛護她!

李橋皺著眉毛,很嫌棄,他說,你真邋遢,還咬手指頭。

你不說話就是啞巴!

你在看哪裏?有什麽東西我看不到?

你跑那麽遠幹什麽?

你耳朵有問題!

李橋一直在說話。

他一邊說話,一邊到處溜。

我的眼睛看哪裏,他就跑去哪裏。他要看我的眼睛,我不讓。他跟我的目光,玩追趕游戲。

我的眼睛轉啊轉,他跑啊跑,他打開碗櫃,摸盤子,撚出一根炒青椒塞嘴裏嚼吧,他走到窗邊,插著腰往外看,他坐到椅子上,蹺蹺二郎腿,他永遠追不上我。

他說,你果然是個憨包!

他趴在涼席上翻連環畫。他不追了。我的眼睛也不動了,盯著水泥墻上的陽光——四塊長方形。長方形慢慢拉長,變成菱形。

他很久不講話了。我的眼睛慢慢跟著陽光走,走到他的腦袋上。他和涼席一起,倒掛在墻上,他的腦袋在洗陽光澡。

他突然扭頭看我,瞪圓了眼睛。

我立刻移開眼睛。

他橫著跑過來,說,你在米桶裏找什麽?

他伸出左手,也鉆進米桶。

啊呀,米粒騷動了,米粒在擠我,推我,搡我,米粒升高了。

米粒卡住他的胳肢窩。他也歪掉了,和我一起栽在米缸裏。

他的眉毛掀了一下,說,好玩!

他一說話,嘴巴就吹起了小風,刮在我臉上。

我不討厭風。風會唱歌。李橋會說話。

李橋說,一定有寶藏!

他的手在米缸裏摸啊抓,尋啊找。米缸是海洋,海底暗流湧動。

忽然,米粒的海洋被劈開,一只手伸過來,抓住了我的手。

海面風平浪靜。我看見吊扇豎在左邊的墻壁上,像一朵大鐵花。好安靜……

我的目光偷偷從吊扇上移過來,看見了李橋。他的眼睛黑溜溜,有光在閃。他笑了,沒有聲音,他缺了一個門牙。

他的臉上沒有三角形。真好看……

每天下午一點過三分,太陽在屋裏畫下六個正長方形,李橋就來了。

他把積木抱來玩。我用積木堆房子,他撕了書,疊成大寶劍,把房子砍成廢墟。他一邊砍,我一邊堆。我一邊堆,他一邊砍。

李橋給我一根冰棒。冰棒是長方形,冒白汽,像窗外的煙囪。白汽很涼,落在我的手上,冰冰的,會滴水。

李橋說,你吃啊,哎呀化了。你看你的手,裙子上也是。

他把冰棒奪過去,吸溜冰水,拿紙擦我的手板心和裙子,冰棒杵到我嘴邊。

他說,咬一口。

冷氣鉆進我鼻子裏,我哆嗦一下。

他說,張嘴巴,啊。

我說,啊。

他把冰棒放一點到我嘴裏,我咬一口,好冰!

我抓著拳頭,縮起脖頸,瞇眼睛,跺腳板,哆嗦的冰塊在嘴裏慢慢融化,釋放甜甜的奶味,我嘎嘎笑,興奮地在涼席上跑來跑去。

他說,好吃吧。

我開心,滿地跑。冰塊化完了,我又去咬一口,滿地跑。

他說,你是陀螺嗎?

我說,多螺!

他說,過來,再吃一口。

我過去再咬一口。

有一天,李橋不來了。

我問爺爺,李橋呢。

爺爺說,暑假過完了,他要去上學了。

我說哦。過了很久,我又說,上學是什麽?

爺爺說,上學就是和很多很多小朋友一起玩。你想去嗎?

我搖頭……

我不喜歡很多小朋友。他們會讓我尖叫。

爺爺說,青青,爺爺帶你去個地方。

秦老師的家在園丁小區大院裏,那是一棟有三個小長方形組成的大長方形,秦老師的家在一號長方形的三樓。

他們家很大,有三個房間,兩個廳。是我們家的三倍大。他們家拿一個房間專門放書,一屋子都是書。

秦老師坐在那個全是書的屋子裏,沖我笑。

他的眼睛像兩個三角形,我不喜歡三角形,我害怕,抱住爺爺的腿。

秦老師還在笑,說,青青你認識字嗎?

我不看他,咬著手指。

他翻出一本彩色的書,說,把你認識的念出來。

爺爺拉著我走過去,我說,一……只……口……了……水……它……石……沒有了。

你好笨吶,這麽多字都不認識。一個男孩站在門口說,他吸溜著AD鈣奶。

我把爺爺的腿抱得更緊了。

秦老師說,秦之揚你給我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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