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SAVE 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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黯淡的夜色中, 金色的細線在空氣中穿梭。

少女在黑夜中奔跑著,仿佛身後有什麽噬人惡獸在追逐她索命一般,精致的臉上一片凝重。

快一點, 再快一點。

一串沈穩的腳步聲綴在身後,不遠不近, 不緊不慢,像是在花園中散步一樣悠然。

但落在少女的耳中,卻像是惡魔的地獄一般可怖。

她馬上就要被追上了。

這麽想著,少女心中一緊, 雙腿一軟腳步不自覺踉蹌了一下。

金色的沙礫凝集成纖細的線條,在夜色中無聲地穿行。

高懸的血月為它鍍上一層淡淡的緋色, 透露著不詳。

無數金線就像是吐著信子的毒舌,在空氣中捕捉著屬於少女的氣息。

危險瞬息而至。

就在金線即將纏繞住她的身體時, 少女驀地停下腳步。

她閉上眼睛, 臉上緊張的表情一收, 放棄了一般大聲喊:“赫爾墨斯!”

隨著她話音落地,兇猛呼嘯而來的金線登時凝滯在了半空中。

緊接著,金影四散,化作萬千淡金色的光點遁入空中, 湮沒在夜色裏。

像是墨色綢緞中點點流淌的鎏金。

一陣冰冷的風掠過,吹動天邊厚重的層雲。

一道身影從月色中緩步而來, 腳步慢悠悠的, 飄揚的神袍幾乎融入夜色。

“露西婭, 這樣作弊沒有游戲精神。”

白發金眸的少年神明唇畔染著笑意,眉間金墜搖曳生光。

“是這個游戲太過無聊了, 赫爾墨斯。”

少女翻了個白眼,視線看向隨後而來的那道身影, 眼前一亮,“你說是不是,勞倫斯?”

“沒錯。”

少年一頭及腰的白色長發,冷酷俊美的臉上浮現零星笑意,金眸在月色下熠熠生輝。

正是少年時期的魔淵之主。

“露西婭並不是攻擊力很強的神明,這個游戲對她來說有點太苛刻了。”

兩票對一票,游戲的發起人赫爾墨斯聳了下肩。

“那好吧。”

他擡起掌心收回神術,散漫勾著笑看向露西婭。

“雖然你輸給了我,但是這場游戲的規則是,由輸家進行主宰。”

金影散盡,赫爾墨斯將雙手插回褲兜:“說吧,接下來你想玩點別的什麽。”

露西婭臉上的不滿瞬間收起。

她微微一笑,從懷中掏出早已準備好的東西。

“這是最近魔淵最流行的游戲,你們兩個沈迷於鉆研神術,肯定還不沒玩過。”

她將掌心的龍角一一擺放在地面上,然後反扣過來,遮蓋住上面刻著的小字。

“待會我們封閉視覺,只能靠聽覺辨認彼此的方位,如果被抓住了就輸了。”

露西婭指了指地上的龍角,“輸了就要在裏面抽一個,反面都刻著一些問題,抽到什麽就回答什麽。很簡單吧?”

赫爾墨斯挑了下眉,金影再次在他掌心浮動。

他撩起眼皮:“是很簡單,記住這次的游戲是你提出的,露西婭,待會不要耍賴。”

“啊哦,忘記說了。”露西婭笑瞇瞇一把按住他的手。

彌漫的金影“砰”地一下消散了。

赫爾墨斯臉色沈下來,她卻無辜道,“神術也不可以使用哦——尤其是你這種作弊的神術。”

“憑什麽?”赫爾墨斯瞇了瞇眼睛。

“就憑我的神術沒有你厲害,可以了嗎?”

他們一聲高過一聲地爭論,勞倫斯覺得好笑。

他上前一步,腳尖插入赫爾墨斯和露西婭之間的空隙。

“就按露西婭說的做。”他條件反射地擡手揉了一把露西婭白色的長發。

這是他們從小習慣了的動作。

但他卻忽略了此刻他們已經步入即將成熟的年紀,露西婭也不再是沒長開的孩子。

她此刻盯著他的眼睛晶亮,耳根在發絲和夜色的遮掩下,悄悄染上一層緋紅。

赫爾墨斯沒有察覺到勞倫斯和露西婭之間的暗湧,他不置可否地挑了下眉梢,俯身靠近露西婭。

“我答應你,不使用神術。”他略有點囂張地勾唇,“但我不介意你對我使用。”

“赫爾墨斯——!”

露西婭瞪大眼睛。

這一定是在嘲諷她吧?

討厭的赫爾墨斯!

“差不多了,赫爾墨斯。”勞倫斯冷淡打斷赫爾墨斯,率先閉上眼睛,“我們開始吧。”

“一分鐘之內,抓到你們。”赫爾墨斯勾著散漫笑意,也跟著閉上眼睛。

露西婭趁著他還沒有完全閉好眼睛的時候沖他做了個鬼臉。

“做夢!就算你抓住勞倫斯,也絕對不可能抓住我。”

游戲開始。

與剛才驚險刺激的“捉迷藏”相比,這一場簡易版顯然混亂了不少,也缺少了不少屬於神明的美感。

赫爾墨斯立在原地沒動,睫羽低垂。

風送入他耳畔,神明的感官將裏面的聲音無限放大。

他倏然轉身,擡手向前一抓。

微涼的滑膩布料入手。

“抓住你了,露西婭。”赫爾墨斯薄唇掀起一個游刃有餘的笑。

緊接著,一道男聲響起。

“赫爾墨斯。”勞倫斯的語氣無波無瀾,“你認錯人了。”

“無所謂,反正你也是我的獵物。”

赫爾墨斯反手推了他一把,腳步平穩朝另一個方向走過去,仿佛根本沒有閉上眼睛一樣如履平地。

“讓一讓,一分鐘的時間快到了。”

最終,露西婭迫於被看不見敵人追逐的壓力,一聲尖叫結束了游戲。

“啊……竟然真的讓赫爾墨斯得逞了。”

露西婭垂頭喪氣地繞到巨樹旁,那裏垂著一把秋千。

她一屁股坐在秋千上,隨意蹬了兩腳。

秋千載著纖細的她蕩漾起來,露西婭目光一轉,落在不遠處安靜站著的勞倫斯身上。

他的側臉輪廓清俊,不如赫爾墨斯那樣深邃,卻獨有一番沈穩內斂的魅力。

露西婭的視線不由得就再也挪不開了,剛恢覆平靜的耳根再次緩慢爬上紅暈。

輸了好像也不錯。

這樣一來,她就可以多了解勞倫斯一點了。

“好啦,快抽龍角吧。”

懲罰突然變得沒有那麽討厭可怕了,露西婭主動提起這個話題,然後狀似無意地提醒勞倫斯,“勞倫斯,我們誰先來?”

不遠處,神光湧動。

柔和的神力托起地面上的龍角,平穩地送到秋千旁,但恰到好處地沒有暴露背部的文字。

“女士優先,露西婭。”

勞倫斯冷靜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露西婭臉頰一熱。

她不確定是不是就連臉上都開始泛紅了。

她飛快地低下頭,借著這個動作掩蓋臉上的異樣,但心思卻早已飛走了,根本沒有認真辨別便隨便挑了一個距離她最近的龍角。

“就它了。”

勞倫斯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

所有的龍角都平穩地漂浮著,唯獨露西婭提到的那一枚緩慢地翻轉過來。

露西婭目光灼灼地盯著那枚龍角,就像是在拆開密封的神秘禮物。

赫爾墨斯對游戲懲罰興致不高,反倒若有所思地瞥一眼勞倫斯。

“你操控神力的能力比之前更穩定了。”

“還好。”勞倫斯臉上沒什麽表情,眼底卻浮現起一瞬即逝的得意。

他扭過頭對上赫爾墨斯的視線,“你……”

話還沒有說完,露西婭的驚呼聲便倏地傳來,恰巧蓋過了他未盡的話。

勞倫斯抿了下唇,挪開視線。

“怎麽了?”

“啊,怎麽會是這樣的問題……”

雖然說著抱怨的話,可露西婭的語氣卻聽不出多少不滿意,反而隱隱含著些驚喜的雀躍。

赫爾墨斯漫不經心靠在樹上。

他對這種女神間流行的東西一點興趣都沒有,但按不住露西婭躍躍欲試,他也只好耐著性子陪著。

“是什麽?”

“嗯……”露西婭捏著龍角翻了個面,紅著臉把刻著字的那一部分展露在赫爾墨斯和勞倫斯面前。

“如果必須進行選擇的話,在同場的男性神明中,你更願意選擇誰做自己的丈夫?”

勞倫斯臉色沒變,赫爾墨斯卻嗤笑了一下。

“丈夫?”他像是聽見什麽好笑的笑話,“我們可是露西婭的兄長,怎麽可能做她的丈夫。”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露西婭臉色微微一僵,沈默片刻,小心翼翼地看向勞倫斯。

勞倫斯臉上依舊沒有什麽多餘的表情,仿佛對這個問題和他們之間的關系沒有任何想法。

他只是淡淡看著露西婭:“沒關系,你可以隨意一點。”

“事先聲明,我可看不上你。”赫爾墨斯語調戲謔地說。

“自戀狂,誰要你看上?我還看不上你呢,赫爾墨斯。”

露西婭冷哼一聲,然後盡力自然地看向勞倫斯。

“一定要選的話,當然是選勞倫斯了。”她半真半假地把真心話悄悄說出來。

說完,露西婭就緊緊盯著勞倫斯的反應。

但令她失望的是,盡管他的名字在這樣的問題裏成為了答案,勞倫斯的表情依舊沒有任何變化。

他似乎只是把這句話當成了游戲的一部分,龍角重新飄向他的方向。

“輪到我了。”

露西婭有點黯然地垂眸,可下一秒又有點期待地擡起眼。

她看著勞倫斯修長的指尖。

勞倫斯會抽到什麽樣的問題呢?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她今天運氣太差,看清勞倫斯手中龍角背後刻著的小字時,露西婭再次失望了。

“最近令你感覺最有成就感的事情是什麽?”

“只是這樣啊。”赫爾墨一臉玩味地瞇著眼睛。

他揶揄道,“我還以為又是什麽‘同場的女性神明中選一位做未來的神後’。”

露西婭臉上又是一紅。

其實……她也是這麽期待的。

像是為了掩蓋些什麽,露西婭語氣輕快地開口:“不要理會赫爾墨斯那個家夥,勞倫斯,你的答案是什麽?”

“最近……”勞倫斯沈吟片刻,再次擡起眼時,眸底漾起一抹抑制不住的笑意。

“最有成就感的事情,應該是成功召喚了地獄之火。”

“地獄之火?”

露西婭原本對他的答案其實並不是很感興趣,她壓根不想知道這些。

但聽到勞倫斯的回答時,她還是忍不住驚訝了一下。

“勞倫斯,你竟然這麽年輕就成功召喚了地獄之火?”

地獄之火是只有擁有魔淵之主血脈的神明,才有資格召喚的強大的神火。

他們三位神明共同自深淵中降生,是魔淵中的初代神。

論身份,完全能夠與神國的眾神之主比肩,也是唯三有資格成為魔淵之主的神明。

但有資格是一回事,能否召喚成功又是一回事。

這與天賦更息息相關。

露西婭突然想到什麽,輕盈從秋千上跳下來。

她繞到勞倫斯身邊,興致勃勃地說:“我也想試一試,勞倫斯,可以教教我嗎?”

如果勞倫斯同意了,那麽他們之間一定會有一些肢體接觸的吧?

露西婭美滋滋地想著,眼神也更熱切了一點,“你不會拒絕的,對嗎?”

“當然不會,露西婭。”

勞倫斯勾起一抹微笑。

這抹笑意更真實了點,似乎露西婭纏著他學習召喚地獄之火這件事,給他帶來了極大的成就感和滿足感。

但哪怕是幾乎同時降生於混沌深淵的神明,天賦也有參差高低的差異。

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勞倫斯甚至已經主動覆蓋住她的手背,手把手地教她方法。

露西婭卻始終沒有成功。

不過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原本也沒有打算真的學會。

折騰了許久,她終於在臉頰徹底燒起來之前放棄了。

“算了,或許我還需要一些頓悟的契機。”

而且,再繼續接觸下去,她怕她控制不了流露出她對勞倫斯的感情。

勞倫斯會拒絕她嗎?

露西婭暫時不敢想這個答案,只想像剛出生的小龍一樣縮回殼裏去。

“要不……勞倫斯,你示範一下給我看?”

但她又不想放過這個和勞倫斯親近的機會,所以稍微拉開了一點距離提議道。

勞倫斯沒有拒絕:“好。”

他凝神聚集起身體裏洶湧的神力,伸出手。

一時間,空氣裏安靜下來。

兩道視線凝聚在他修長的掌心。

轟——

下一瞬,猛烈的黑色烈焰包裹成一團巨大的火球,在他蒼白的掌心爆發。

這火球的直徑幾乎有五層樓那樣高,森寒的氣息噴湧而出,周遭溫度倏然下降。

露西婭驚了一跳。

她被這股陰寒的氣息刺激得下意識向後退了幾步。

隨即她就驚訝地發現,在她剛剛站立過的位置,地面上的草葉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堅冰。

她低頭一看,就連她的衣擺上都凝上了一層薄霜。

露西婭有點驚魂未定。

如果她剛才反應慢了一點的話,豈不是也會因為勞倫斯手中的地獄之火而受傷?

勞倫斯他不在意她會因此而受傷嗎……

但是更多的洶湧情緒瞬間掩蓋住了這一點點的後怕,露西婭揚起臉。

“……好厲害!”

勞倫斯沒有說話,但唇角卻忍不住上揚了一個清淺的弧度。

頓了頓,他想起什麽,轉頭看向百無聊賴靠在一邊的赫爾墨斯。

“赫爾墨斯,你想試試嗎?”

斜倚在樹幹上的少年神明正百無聊賴地把玩著一枚懷表。

聞言他撩起眼睫,“啪”地一聲將懷表蓋甩回去。

“行啊。”

勞倫斯眼底的笑意稍微淡了一點,隱約漾開一抹若有似無的凝重和審視。

他掠過露西婭朝著赫爾墨斯的方向走去:“召喚的方法……”

剩下的話還沒有說完,便被驟然席卷而來的黑色烈焰湮沒。

赫爾墨斯只是隨意上前了一步。

他慢條斯理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甚至愜意地負在身後,看上去不過是隨手一擺。

但下一瞬,一股猛烈的氣流自他掌心升騰而起。

狂亂的氣流旋轉凝聚成風暴,黑色的烈焰如海水般源源不斷地湧出,在風卷中發出囂張的尖嘯聲。

像是巖漿噴發一樣的火海朝著四處蔓延,幾乎是瞬息之間就覆蓋了整個空間。

“你剛才說了很多遍。”

赫爾墨斯收回手。

瞬息間,兇猛的火海乖順地臣服在他身側,在他輕描淡寫一指點去的時候消散了。

就像是從未出現過。

露西婭驚呆了。

這樣的控制力,就連剛才的勞倫斯都做不到。

勞倫斯眼底舒展的笑意已經蕩然無存。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不遠處的空地。

——在那裏,剛才蔓延過一片壯觀的墨色火海。

但現在,火焰消失得徹底。

而那裏的草木,甚至就連一丁點都沒有被灼傷。

赫爾墨斯是第一次召喚地獄之火嗎?

勞倫斯不知道。

但如果赫爾墨斯真的僅僅憑借著他剛才教導露西婭時的只言片語,就做到了這種程度的話……

勞倫斯突然有點不是滋味。

該為赫爾墨斯感到開心的。

但一種微妙的情緒卻不受控制地在心裏生了根,不斷地蔓延滋長。

分明他才是長兄。

而且,他剛才才說過這是最令他有成就感的事情。

可瞬息間,赫爾墨斯就讓他這樣難堪。

好吧,赫爾墨斯不是故意的。

勞倫斯知道,赫爾墨斯就是這樣隨性的性格。

可是……

“做的不錯。”

良久,勞倫斯掩下眸底的情緒,不鹹不淡地擡起頭恭喜。

但他心裏卻開始湧動一個可怕的念頭。

如果赫爾墨斯沒有這麽優秀,或者哪怕他在取得這樣的成績之後,表現出稍微用力過那麽一點,那該多好。

至少,不會把他襯托得這麽狼狽不堪。

……

決定魔淵之主位置的歸屬,需要在繼承人之間進行一場生死鬥。

在生死鬥中勝出的繼承人,便會成為整個魔淵的主宰。

生死鬥並非你死我亡的角逐。

相反,但凡有其中一方認輸或者放棄繼承權,決鬥都會立刻停止。

只不過,神術浩瀚,站上決鬥臺的那一刻,就要有不論生死的覺悟。

此刻,幾乎一個足球場那麽大的高臺正中央,便負手立著一道身影。

漫長的歲月對於神明來說只不過彈指一瞬間。

距離先前在巨樹秋千旁和勞倫斯一起陪著露西婭“捉迷藏”,赫爾墨斯的臉廓顯得更成熟。

黑色的神袍在他身後飄揚,勾勒出他高大挺拔的身材。

他的輪廓被黯淡的光影模糊,隱隱縈繞著些許幾乎溺死的寂寥。

四周寂靜無聲,赫爾墨斯眼睫低垂,有一搭沒一搭地把玩著掌心的懷表。

這些年,勞倫斯對他的敵意逐漸顯露。

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露西婭沒有作出任何調和,而是默默地選擇了和勞倫斯一同疏遠他。

有些日子過去了,好像就真的過去了。

然後再也不會回來。

赫爾墨斯掀起眼皮看著高懸的血月。

魔淵之中,或許也只有它是永恒的。

他稍微有點出神,對面卻突然傳來腳步聲。

赫爾墨斯斂眸看去,金眸微瞇。

勞倫斯和露西婭同時出現在了決鬥臺的邊緣。

但格外與眾不同的是,他們的手緊緊地牽在一起。

十指相扣。

赫爾墨斯察覺到什麽,眸底閃過一瞬即逝的愕然。

決鬥臺上只有他們三位神明。

——繼承人之間的爭鬥,向來是私密的。

魔淵中其他的神明和墮天使沒有旁觀的資格。

空氣陷入一種詭異的沈默。

時間的流速在這一刻仿佛驟然放慢。

三道身影就這樣無聲地靠近,站定,最終形成一對二的微妙姿態。

赫爾墨斯瞇著眼睛,目光似有探究和玩味。

他若有所思地盯著他們看了片刻,忽地一笑。

“原來當時,你真的沒有在開玩笑。”他看著露西婭不緊不慢地開口。

比起曾經,露西婭的五官也更顯得明艷,多了幾分獨屬於女性的嫵媚。

但不變的是她的性格。

聽見赫爾墨斯的話,她耳根瞬間紅了,那抹紅暈愈發擴大,逐漸彌漫到她飽滿的臉頰。

但她卻出乎意料的沒有躲避他的眼神,沒有否認。

卻也區別於從前脫口而出的熟稔語氣,他們之間陷入一種尷尬的沈寂。

赫爾墨斯視線掃過露西婭衣領邊緣若隱若現的紅痕,意味不明地輕笑一聲,挪開視線。

目光對上勞倫斯時,他眼底的溫度一點點冷卻了。

“我想,或許你該有什麽話想對我說。”

“很遺憾,我並不這麽認為。”

勞倫斯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神袍領口。

他的衣衫也稍微有些淩亂,和他平時板正的作風截然不同。

就像是匆忙間隨意穿戴的。

露西婭卻在這個時候突然上前一步,不著痕跡地擋在了赫爾墨斯和勞倫斯之間。

“其實……是我有話想要對你說,赫爾墨斯。”

她的語氣比起曾經顯得疏離了不少,甚至帶著一點客氣。

稍微有點遲疑,但回想起方才她意想不到降臨的柔情蜜意,還有愉悅溫存後勞倫斯微笑對她的承諾,露西婭還是鼓起勇氣擡起頭。

“你可以……放棄繼承權嗎?”這要求聽起來十分荒謬,露西婭有點心虛。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逐漸低下去。

可出乎她預料的,赫爾墨斯臉上並沒有流露出多少情緒。

他先是不含半點溫度地掃一眼一言不發的勞倫斯,然後才俯身盯著露西婭的眼睛。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赫爾墨斯的尾音向來拖得很長,聽上去有一種特別的慵懶感。

然而此刻他聲線裏的笑意盡褪,屬於強大神明的壓迫感散發出來。

露西婭目光閃爍,下意識避開他太過直白、極具侵略性的目光。

“我知道。”她輕輕地回答。

赫爾墨斯薄唇掀起一抹冷笑,沒有再開口。

真是有意思。

就在決定魔淵之主真正繼承者身份的這一天,他竟然收到了這樣的驚喜。

先是他一向冷靜的兄長和唯一疼愛的妹妹糾纏在了一起。

然後,他們竟然還一起出現在他的面前,要他放棄繼承權。

赫爾墨斯閉了閉眼睛。

良久,才不疾不徐地開口。

“給我一個理由。”

這句話分明沒有什麽特別之處,露西婭的臉頰卻莫名更紅了。

她猶豫了片刻,飛快地用餘光瞥一眼勞倫斯英俊的側臉。

她那張漂亮瓷白的臉上總算流露出些許壓抑不住的、令赫爾墨斯熟悉的笑意。

“勞倫斯說了。”露西婭壓低聲音,但字裏行間的雀躍和驚喜卻根本掩蓋不住。

“如果他成為了魔淵之主,他就娶我做他的神後。”

赫爾墨斯沒說話。

他像是消化了一會這個消息,才不冷不熱地看向勞倫斯。

“她是我們的妹妹。”

視線在空氣中交匯。

這一次,勞倫斯終於開口。

“同時,她也是整個魔淵——甚至神國之中,唯一能夠和我們的血統相提並論的高貴女神。”

勞倫斯將神袍的系帶整理好,坦然地上前一步,不偏不倚地對上赫爾墨斯的視線。

“她的美貌也是公認的。”他微笑,“我愛她,情難自禁。”

赫爾墨斯盯著他,金眸微瞇,像是在確認什麽。

片刻後,他冷不丁笑了一下:“所以,就正巧選在這樣的日子?”

微妙而極具壓迫感的氣氛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

劍拔弩張之際,赫爾墨斯突然感覺衣擺被輕輕拽了一下。

他皺眉低下頭,看見露西婭悄悄盯著他,在勞倫斯看不見的角度沖他眨了眨眼睛。

她沒有出聲,用口型吐出三個字。

——“求你啦。”

赫爾墨斯突然在自己的口腔裏品嘗到一股血腥氣。

其實沒有什麽不甘。

只不過是魔淵之主的位置罷了。

赫爾墨斯沒什麽情緒地想著。

對他來說,權柄向來不過是可有可無的東西,擁有或失去,沒有那麽重要。

至少,沒有露西婭重要。

雖然赫爾墨斯搞不明白他們到底是什麽時候背著他廝混在一起的,但這並不是重點。

重點是,露西婭是他唯一的妹妹。

而她深愛著勞倫斯,想要成為他的神後,想要獲得她憧憬的幸福。

露西婭在懇求他。

他要怎麽才能忍心拒絕她。

魔淵之主的位置和露西婭分立在天平的兩頭,朝著哪一邊傾斜顯而易見。

赫爾墨斯幾乎不需要任何猶豫。

他閉了閉眼,再度睜開的時候,色澤清淺的眸底已是一片冰涼。

“希望你永遠記得今天的承諾。”

赫爾墨斯骨節分明的手指搭在頸間,指尖翻飛解開神袍的系帶。

在做這些的時候,他的眼睛卻緊鎖著勞倫斯。

象征著魔淵之主繼承人身份的神袍被他解開,寬大的衣擺在空氣中揚起。

赫爾墨斯將神袍隨手扔在地上。

這一個簡單的動作,卻蘊著深刻而厚重的影響。

這代表他心甘情願地放棄繼承魔淵之主位置的權利。

驕傲在這一瞬被親手剝離,赫爾墨斯臉上卻沒有絲毫痛惜不甘的神色。

他上前一步站在勞倫斯對面。

隨著動作,他的鞋底結結實實地碾在了上一秒還象征著無上權利的神袍上。

神袍染上塵泥,仿佛它象征的那些權利在他心底壓根不值一提。

勞倫斯餘光瞥見赫爾墨斯的動作,臉色微冷。

但他還沒有開口說什麽,便感覺赫爾墨斯微微傾身貼近他耳畔。

“如果你辜負了露西婭,”他一字一頓,冰冷刺骨地說,“我會親手殺了你。”

——“無關你的身份。”

勞倫斯眸光沈下來。

在晦暗湧動的思緒中,他唇角扯起一抹涼意。

“在談論這件事情之前,是你該向我見禮。”

“赫爾墨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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