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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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著夜色回家,江巖看見自己家門口有人蹲在那裏。

十米外的距離,只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身影不清晰,倒也能看見他手中香煙燃燒的火點,是他最常抽的那款。

江巖沒和他打招呼,開鎖進門,身後的人尾隨進來,反鎖上門。他進門的習慣是隨手把挎包和手機丟在沙發上,卸下身上所有帶來沈重感的東西,去衛生間洗手,一點眼神都沒有分給身後的人,還是對方先說話。

是方堃,他和原元一起離開的早,誰知道又跑到自己家門口來,江巖都懶得再說他,隨他去了。

“怎麽回來這麽晚?”

隔著一扇門,江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遠:“和黃朔燁出去吃飯了。”

“你那個同事?怎麽不和我說一聲?搞得我在門口蹲了半個多小時。”

“我幹嘛告訴你?再說,你手機不知道用來打電話問?我以為你和原元玩去了。”

方堃躺在沙發上,語氣漫不經心,“好兇啊你。”

從洗手間出來,江巖在他身邊盤著腿坐下,心裏總是想不清,怎麽方堃老是那麽死乞白賴。

先前的話不過是意思意思的閑聊,方堃並不在意江巖對自己的冷言冷語,倒是一直惦記著的是原元和自己說的話。

用手肘捅了捅江巖,方堃問他:“出去玩嗎?”

“大晚上的去玩什麽?”

“嘖,不是說今晚,是去青日,過幾天得空了,原元說一起去,我也去。”

青日市與上沅市相鄰,沿海,是出名的旅游城市。

但聽見是青日市,江巖下意識的拒絕,話語強硬:“不去。”

“幹嘛不去?”

“再話多就滾出去。”

“……快睡覺吧,都這麽晚了。”

說起這茬,江巖沒放過他,起身往樓上走,毫不留情的說:“今晚你要不睡客臥,要不打地鋪。”

方堃仰頭看上樓的江巖,滿臉不可置信:“不就問問你去不去青日玩嗎?怎麽那麽小肚雞腸啊你?”

問江巖這個問題不過是原元的主意,原元見方堃和江巖關系好,特意要他來和江巖說這回事,誰知道江巖說不去就是不去。

但去青日並不是原元的主意,是顧渺渺想出來的。

已經是淩晨,黃朔燁半披著睡袍從浴室裏出來,手中的毛巾揉搓著打濕的發,裏面霧氣渺渺,趁著門開,逃似的向外湧去。

黃朔楓也還沒睡,躺在沙發上打完游戲,見黃朔燁的手機不停震動,好奇心戰勝了對黃朔燁生氣的恐懼,熟練地解開鎖,趴著翻看發來的消息。餘光瞥見手機的主人正往這邊走來,立馬把手上的東西甩到沙發另一側。

“別裝了。”黃朔燁把這一切盡收眼底,也不在意被窺探了隱私,靠在沙發上拿起手機,說。

黃朔楓見他沒生氣,嬉笑著靠過來,說:“哥,我還有兩天就放暑假了。”

“嗯。”

“帶上我一起去玩唄。”

把新建群聊的消息從頭看到尾,黃朔燁自然明白他說的去玩是去哪。

在江巖身上,顧渺渺受了不少挫,卻更加不死心的想拿下他,偶然想起太久沒去青日市,覺得是個好機會,企圖買通原元和黃朔燁,讓他們把江巖喊上。

原元已經被買通,黃朔燁因為洗澡沒回覆消息,被顧渺渺瘋狂@。

“想去就去。”拋下兩個字,黃朔燁同時回覆顧渺渺的消息。

顧渺渺:幫我說服江巖嘛,大家一起出去玩,多好。

黃朔燁:你自己怎麽不去說?

顧渺渺:那樣太明顯了,不得行。

你不說,目的也夠明顯了。黃朔燁腹誹,不揭穿顧渺渺,但也答應下。

黃朔燁:我盡量吧。

顧渺渺:青蛙頭親親.JPG

黃朔燁還記得江巖說過的對顧渺渺沒意思,但轉念又想,難不保以後會沒意思,不如先允下來,還可以當一次放松心情的短游。

第二天江巖醒來時,已經不見方堃的聲音,倒是給江巖留了消息,說這幾天有事,不來了,江巖沒回,自顧自收拾著去上班。

還沒走進工作室,裏面的游戲聲就穿進江巖的耳朵。

原本用來播放音樂和視頻的顯示屏被連接上手機,一個陌生的背影此刻靠在沙發上,盡管已經有了大屏,卻還是低著頭看手機,操縱著游戲。黃朔燁也在他身旁坐著,聽見腳步聲,回頭望來看見江巖,拍著身旁的位置,招呼他來坐下。

江巖隨即坐下他身邊,攏了攏被汗沁濕的頭發,問:“怎麽用這個顯示屏打游戲?”

黃朔燁下巴擡起,示意另一個人,話中滿不在乎:“他說不怕原元。”

聽見黃朔燁這麽說,江巖也不在意這種行為,凝神看向大屏,做安靜的看客。

這把游戲玩得實在不怎麽樣,裝備沒買好,技術也一般,才開局十分鐘,戰績就已經1-3。又送了一次人頭,那人惱羞成怒,把手機丟給黃朔燁,閉眼趴在一旁做輸不起的烏龜。

黃朔燁不愛玩游戲,又隨手把這句游戲交給江巖,說:“你幫幫他,我不太會玩這個。”

江巖對游戲在行,也不駁黃朔燁的面子,拿起手機等待人物覆活。一把游戲下去,好歹逆風翻盤。

“我靠,哥,你帶帶我吧。”

耳邊傳來聲音,帶些稚嫩,那個陌生的背影在江巖無暇其他時湊過來,兩眼發光。背影一下被看見正面,江巖先是楞了會神,然後扭頭看黃朔燁,問:“這是你弟弟?”

酒吧門口那次見面,江巖對這個男生有印象,能記住黃朔燁自然也記住了他身邊的人。更何況黃朔燁都說了他弟弟有在說自己的八卦,江巖對這個弟弟的印象只會深不會少。

“嗯,叫黃朔楓。”

黃朔楓長得和和他哥哥輪廓有些相似,但更加幼嫩,他趴在江巖肩上,擺出撒嬌的作態,“哥,你就帶我玩吧。”打小他就慣用撒嬌的招式,現在如法炮制,使在江巖身上,還進一步的抱住他的手臂。

實在受不了黃朔楓的小孩子脾性,顧及到他是黃朔燁的弟弟,江巖勉強答應他:“好啦,等我有空。”

黃朔楓選擇性接收信息,忽略“有空”二字,拉著江巖接著玩,嘴上嘀嘀咕咕,把黃朔燁說的:不要耽誤別人工作的話當作耳邊風。

江巖陪他從鉑金二一直上到鉑金一的晉級賽,就不樂意再陪他玩了,總全神貫註的盯著手機,頭疼眼睛疼,還不如坐著瞇會神。

這麽想著,也這麽做了,江巖趴在桌上,旁邊坐著黃朔燁,他瞇著眼睛,用手做枕頭,側著臉和黃朔燁說話:“你弟弟和你一點也不像。”

黃朔燁聞聲看去,看見江巖的睫毛上落下燈光跳躍,襯衫沒扣前三顆扣子,隨動作露出來的半片平坦精瘦的胸膛,還有此刻柔軟的聲調。

黃朔燁移不開眼神,註意到他此時的語氣,安撫道:“他一玩起來就瘋,你要是嫌煩就別理他。”

趴著就有些犯迷糊,江巖的聲音更加軟下來,“煩倒不至於,就是……有點勞神。”

“那你睡吧,等會我收拾他。”

江巖真的就這樣睡下去,在收銀臺上的大理石板實在是睡不深,隱約間聽見黃朔燁在訓黃朔楓,黃朔楓頂嘴,迷糊中江巖想:居然真的收拾他。

醒來,一睜眼對上黃朔燁的眼睛,他發呆一般看著自己。江巖無視他的目光,手麻腰疼,身體不由得很僵,緩了好一會才恢覆正常。

江巖身體向後靠,打了個哈欠,伸著懶腰問:“我睡了多久?”

黃朔燁看了眼手機:“也就一個小時。”

“啊,居然摸了一個小時魚。”

黃朔燁註意到江巖的動作,知道他是腰疼,手向他後背伸去,說:“我給你按按。”

“不用了,沒必要。”

沒理會拒絕,黃朔燁只當他是客氣。

指腹和江巖溫熱的肌膚只相隔薄薄一層布面,透過皮下血管與骨肉,感受到心臟炙熱,無時無刻的跳動。捏著江巖的肩頸,他從未為別人做過這種事,但在江巖睡時,蹙眉不太安穩的模樣,他覺得這樣多少會讓江巖更舒服一些。

江巖原本只是客氣,身體卻又誠實,任黃朔燁的手覆上。

手法說不上多好,但多少能緩解緊脹的感覺,江巖甚至又閉上了眼,專心享受。又過了一會,他抓住黃朔燁的手指從自己身上放下,說:“好了,舒服了。”

黃朔燁停下動作,但手還是搭在江巖肩上,隨意念著:“原元這兩天在鄉下寫生,找靈感去了。”

“他挺有興致的呀,去鄉下玩了。”

這句話倒是讓黃朔燁想起夜裏顧渺渺所說的事,試探著問:“你想去玩嗎?”

“你是不是想說要去青日?”江巖先一步說出他心中所想。

“原元和你說過?”黃朔燁詫異。

“方堃和我說過。”

黃朔燁重新直奔話題中心,再問:“去嗎?”

許是這副模樣看起來過於迫切想知道答案,江巖有些許掙紮。

對不同的人,江巖有不同的態度,沒把拒絕的話說出口,只是含糊著說:“我想想。”

但黃朔燁看出他言語的松動,趁熱打鐵:“去吧,大家都會去。”

“不去啦,不用和我說了。”

“你剛剛都還說要想想。”黃朔燁發現他話中的漏洞,又換了種法子激江巖:“你不會有什麽陰影吧?”

陰影說不上,只是不想回憶起難受的事。江巖卻真的像被說中心事般,瞪著黃朔燁,矢口否認:“沒有,不要亂講。”

黃朔燁耍無賴,“那我就當你說去了。”

“……”江巖說不過,就反頭以後腦勺對著他,不理人了。

但這也是默認的意思。

江巖太好糊弄了。

黃朔燁居然把心中所想,毫不過腦的說了出來:“你怎麽這麽好說話?”

江巖的反應只是回頭斜他一眼,沒反駁,畢竟這兩年確實是脾氣越來越好,他淡淡說道:“以前我脾氣可差了,鬥毆、逃課、負氣離家,一個不差。”

這也是真話,不過有著另一重原因。

那時候的他正是叛逆期,最聽不得流言蜚語,就算那是事實。來自拳頭的暴力是最簡單也最廉價的武裝,出格的事基本上都沒落下,甚至有一次把人真的打出了事,差點被開除。

班主任是知道一切緣由的,面對眼前曾經開朗又乖巧的學生只能嘆氣,惋惜世事無常,用盡全力為江巖保住學業,拍著他的肩,說世間苦難無數種,但不要因此虛度年華,悔恨終生。

也是自那之後,江巖收斂鋒芒,不再在意他人的看法,獨善其身,成為一道孤影。漸漸的,整個人的氣質也溫和和懶散下來。

黃朔燁聽江巖這樣說,沒往心裏去,只是笑著慶幸道:“那我挺走運的,沒見識過那樣的江巖,不然哪天被你欺負怎麽辦?”

真正被欺負的是江巖才對,等到黃朔燁知道這一切,只能懊悔自己沒能更早遇見他,居然讓他受到這麽多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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