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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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出發在早晨,兩天一夜。起早的心情隨天氣變化,愉悅起來。

在夏天裏,這種天說不上涼快,但也不是最常見的熱得發悶。明媚的驕陽暫時被雲遮擋住,晨風吹起拂面,是個不錯的一日之初。

不願意費神的研究往返的高鐵票和機票時間,大家一致同意自駕游。六個人,兩臺車是足夠的啟程的了。

黃朔燁主動和江巖一輛車,車上還有黃朔楓,顧渺渺自然要跟著江巖,所以原元的車上只有他和方堃。

高速公路上兩旁風景在車內看來正在飛速向後倒退,上沅市距離青日市並沒有太遠,開車不過兩個多小時的路程。

快到達目的地時,視野變得開闊起來,不是在公路中最常見的山與樹。柏油馬路沿海,太陽從海平面升起,散發的光芒把海水映照成金色,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配合著風。

”打開車的窗,太陽在頭上,公路的右方,無邊的海洋,我懷疑我的夢想,已經變了樣。如果你有所期待,很抱歉,我會讓你失望。”縱貫線的《公路》在此刻很符合江巖的心情。

他在高中時代曾有一段時間很喜歡聽這首歌,慢步走在上學路上,觀察周邊行人,看樹葉切割在地面下的光斑,總覺得連接著耳機線,好像就真的能觸碰到成人世界的苦辣,年輕的軀體裏藏著古銹的靈魂。

他並不是真的抗拒來到這個地方,只是懶得壓抑住內心的無力感。但還好,已過數年,當重新看到這片海的時候,內心甚至有點不起波瀾。值得慶幸,這說明已經躍過了觸景生情的階段。

車最後停在靠海的獨棟別墅。現在是暑假,周邊的民宿太多人,且空房也沒剩太多,嫌麻煩的組織者顧渺渺索性租了棟別墅。

原元開車比黃朔燁快,當黃朔燁把車泊好,他們已經休息下了。

黃朔燁把行李都擡下車,拉開後座車門,叫他們:“走啦,休息一會,等會一起去吃午飯。"

被叫動的只有江巖。他在游戲時心不在焉,誤按側身鍵,暴露被狙,游戲結束。

下了車,眼前是富麗堂皇的羅馬風建築物,與地點相襯,微風輕撫過庭院中的棕櫚樹,枝葉拍打在一起,制造出悉悉索索的聲響,外墻雪白,透過敞開的寬大拱形門能看到裏面獨樹一幟的裝潢。

江巖第一次真切的進入到別墅,一時間有些不適應,只是站在一旁,撓頭問黃朔燁:“房間在哪?”。

黃朔燁把車鑰匙丟給顧渺渺,先是對顧渺渺說:“記得鎖車,”而後才是跟江巖一起往裏走,回答他:“看哪順眼,哪就是房間。”

三層樓的別墅,江巖懶得一個個瞧,就只跟在黃朔燁身後,住進他的隔壁。

房間的布局基本一致,也對上了它最大的特點:可以正面看海的陽臺。一眼望去是無邊的藍海與雲,鷗鳥盤旋在上空,海天交際融合,分不出界限。

江巖瞇著眼睛,眼神黯淡,朝那片平靜的海面失神,說不出難過,只是覺得心裏發酸,脹脹的,像小時候愛吃的零食“酸妞”。

換了身衣服,江巖沒有主動叫人,揣上手機就往外走。

隔壁房間卻是幾乎是同時打開,黃朔燁出來,擡頭見江巖也站在門口,問:“去走走嗎?”

難得一次來看海,他們都想到一塊去了。

別墅附近有很多家民宿,現在這個點也有不少人出來,擠在沙灘邊。路邊支棱起一條小攤,江巖一眼看去,最先看到的是一個阿婆,她的攤子很小,但壘滿了椰子。

沙灘上的沙很細,江巖脫下拖鞋,鞋赤著腳踩上去,感受腳底松軟的觸感,和黃朔燁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

手裏捧著一個椰子,望海又望天,喃喃道:“看到海好像就沒那麽熱了。”

黃朔燁輕聲附和:“風很舒服。”

風很舒服,吹動他們的頭發,衣角飛揚。周圍人聲噪雜,江巖看著海,黃朔燁看著江巖。

“海也很漂亮。”江巖補充。

他又嗦了口椰汁,像是為自己打了口氣,自顧自說:“這是我第二次看海。”

黃朔燁沒有再搭話,他敏銳的察覺到江巖此刻細微的變化。

肩膀比平時更加放松,有些無力,說話開始輕飄飄的,像是自己說給自己聽。以往他們的對話從不會這樣,偶爾間會開玩笑,聊有趣的事情,氣氛不會像這般微妙。

江巖此刻好像刺猬,開始露出溫軟的肚腩,展示柔軟的一面。以往黃朔燁觸碰到的都是他順從的刺,當下是第一次見到這般的他。

他停下腳步,坐在沙灘上,正面朝海說:“我第一次看海是小學三四年級的時候,記不得發生什麽事,但記憶最深的就是這片海。”

“我還把它寫進作文裏,老師不但給我高分,還要我在講臺朗讀。我寫了500多個字,感覺讀了好久,但讀出來的時候我很開心。”

然後沒有再開口,兩人不約而同的緘默。

江巖第一次想要多說些什麽,面前的黃朔燁是最合適的人選,他適時的安靜、懂味,現在只是認真的看著江巖的側臉。

看他濕軟的嘴唇一張一合,話語好像飄在他們周圍環繞;看細碎的陽光鋪在他臉上,在鼻子的阻攔下,右邊臉頰撒上一層陰影。

江巖聲音有些啞,也低沈,拽黃朔燁的衣角,問:“我話是不是有點多?”

彼此對視,黃朔燁明白江巖眼神裏的意思。

這句話是在試探著自己對江巖的態度,他懇切的想要得到絲絲關懷。

所以黃朔燁想表現的輕松一些,扯起嘴角,但看起來不是個好看的笑:“不多,我想聽你多說說話。”簡單的思索片刻,又說:“如果你想聽,我也和你說說我小時侯的事。”

江巖微笑著答應:“好啊。”

視線又被前面移動的小東西吸引,江巖伸著脖子瞧,指給身旁的人:“看,那裏有只小螃蟹。”

只有一只螃蟹,說不上是什麽品種,只有半個巴掌大,正在四處橫行爬走。

“嗯,小螃蟹。走吧,原元剛剛給我發消息,他們已經在飯店等我們吃午飯了。”

江巖坐在松軟的沙子上,一時沒站起來,轉而蹲在地上,握住黃朔燁伸出的手,被拉起身。

走過的路不僅留下腳印,還留下陽光投射下的兩個人並列的影子。

“黃朔燁。”

“嗯?”

“謝謝你給我買的椰子。”

黃朔燁有註意到江巖的眼神停留在在那個阿婆的攤上,掏錢買了兩個椰子,一個在江巖手上喝,還有一個被裝進袋子裏,現在被黃朔燁提在手上。

“椰子解渴,是好東西。”

午飯是在一家當地有名的老餐館,店面不大,但是口味做出了青日市的特色,才過十二點,門口已經排滿了等位的食客。這裏沒有包廂,天花板的大風扇替代空調,人聲嘈雜,充斥著真實的人間氣息。

餐桌上大多是當地的特色美食,中間擺著一道粥,裏面除了瑤柱、蝦仁,還有細長的白條,分辨不出是什麽食材。

江巖往自己碗中舀粥,舉起勺子中的不明物問黃朔燁:“這是什麽東西?”

黃朔燁看了眼,掂量著回答:“你想喝這碗粥嗎?”

“想啊,聞起來還挺香的。”

“那別問了,聽話,閉著眼睛吃就好。”

江巖瞪他,不滿他用這種哄小孩的語氣和自己說話,又不信邪,轉過身問原元。

原元:“沙蟲啊,老好吃了。”還賤兮兮的拿出手機搜素關鍵詞,給江巖看。

猝不及防受到軟體生物暴擊,江巖痛苦地閉上眼睛,身上被激起雞皮疙瘩,他把碗遞給原元,“不吃了,送給你。”原元不理,和方堃他們繼續嘮嗑。

逗得黃朔燁笑。

這個笑聲在江巖聽來帶有諷刺意味,惱羞成怒,用肩膀撞他,故意學黃朔燁方才的語氣:“燁燁真是……討人厭的家夥。”

黃朔楓拿過那碗被拋棄的粥,吹氣散熱,道:“都和你說了,誰讓你不信。告訴你,我爸爸媽媽才這樣叫我。”

“燁燁?嗯,你的意思是我們是家人。”

圍著一張大圓桌,除了江巖和黃朔燁,他們都在嘰嘰喳喳著一件事。

一切歸結於出發時沒人做攻略,雖然自由,但弊端一下子顯現出來,意見太不統一了。原元和方堃想去游泳,顧渺渺想去拍照,黃朔楓最特別,想去沙灘上撿貝殼。

從黃朔楓嘴裏說出來並不奇怪,他任性又乖巧。雖然黃朔楓只小他們幾歲,但集寵愛與嫌棄於一身,大家一邊埋汰他稚拙,一邊給他他想要的。

黃朔燁不給黃朔楓面子,把最後一口肉放進嘴裏,吞咽完,說他:“長不大的幼稚鬼。”

話題慢慢跑偏,東一句西一句, 一頓飯吃了半個多鐘頭才吃完。

談論了半天的下午行程一直沒定下來,原元說幹脆先各玩各的,想游泳的游泳,想撿貝殼的撿貝殼。

顧渺渺伸手拉住江巖的衣角,想和江巖獨處,撒嬌道:“江巖,我們一起去拍照嘛。”

旁邊的黃朔楓倒是會來事:“我們一起去沙灘上啊,又可以拍照又可以撿貝殼!我哥剛剛也說了會陪我撿。”

江巖馬上接話,搶在顧渺渺前答應黃朔楓:“走吧楓楓,我也陪你撿貝殼,我還會堆沙子城堡。”

楓楓是他們對黃朔楓的愛稱,江巖覺得有趣,也學著喊。

“出發!金燦燦的海灘。”

黃朔楓精力充沛,去沙灘前特地向餐館老板討要了幾個紅色塑料袋,用來裝貝殼。

現在塑料袋人手一個,江巖和黃朔燁蹲在地上刨著沙,找貝殼。真正想要貝殼的二百五楓楓被黃朔燁打發去附近的礁石邊幫顧渺渺拍照。

一直保持蹲著的姿勢,江巖有些腿麻,一屁股坐在沙灘上,拿出手機,把海、雲、沙灘裝進相機。

拍了沒幾張圖,屏幕上出現黃朔燁的上半張臉,眉宇舒暢。

江巖覺得對他第一印象的高傲應該就是從他的眼睛開始,看起來深邃、英氣,像銀河中的某個星系,獨自散發從未接觸過的閃光。

他還在找貝殼,現在換了一個位置。

手指一抖,一個瞬間被保留在相冊。

江巖煙癮突然來了,把手機放回口袋轉而掏出煙盒,點燃一支,問黃朔燁:“你腳麻不麻?”

黃朔燁瞇起眼回看江巖,額前的碎發被汗沁濕,手中的動作倒是停下,“你不問的時候不麻。”

語氣和眼神中不自知的帶了些怨念。

被這副模樣逗笑,江巖拍了拍身側的沙子,那一塊的沙子被拍平整,他示意黃朔燁,“那來坐坐。”

兩人並排坐著,中午時分的太陽高照,照的心裏有些熱氣,又被海浪聲撫平。

“你不是說楓楓幼稚嗎,怎麽還幫他撿貝殼?”

黃朔燁把身體往後靠,雙手撐在身後,“是幼稚啊,但他說要送給夏沄做手鏈。”

意識到江巖並不認識夏沄,黃朔燁又補充,“夏沄是他的夢中情人,他是夏沄的頭號舔狗。”

江巖原以為是他是要帶回家做紀念,沒想到是用來泡妹,“那哪還需要我們幫他撿啊?”

“他腦子還沒想到這個點,目前只想到要自己穿貝殼。”黃朔燁到底是黃朔楓的哥哥,清楚他的性格,並不在意。

兩個紅色塑料袋被放在兩人的腳邊,隨手放在地上時又倒出來幾個。江巖裝得不多,只有十幾個,黃朔燁倒是有勁,裝了有小半袋了。

江巖伸長脖子瞅了瞅各自撿的貝殼,看裏面形狀各異、顏色也各異的貝殼,心裏算了算,說:“那我們袋子裏的貝殼也太多了點吧,你怎麽裝了這麽多?”

黃朔燁順著江巖的話也看了看,倒是滿不在乎,說:“撿得少不如撿得多,回去多做幾個手鏈換著戴。”

“嗯,有道理。”

一支煙燃到盡頭,江巖沙子中摁滅,把煙蒂暫時丟在袋子裏,起身提起袋子,邊走邊說。

“走,去看看海水。”

海水時起時落,像是親吻他們的腳面,不止腳面,腳下踩著的濕潤的沙子粘在腳底,甩不掉。江巖慶幸出門時換的是人字拖,不用洗鞋。

黃朔燁看見江巖的面色被陽光曬得緋紅,粉色又變枯黃的頭發被汗液黏在臉頰上,卻還瞇著眼享受陽光落在臉上的熱感。不像是幾個小時前那個略帶失意的人,現下好像比以前的江巖更加鮮活。

江巖往裏走,感受到小腿腹被水包圍,好像整個人是屬於海裏。如果醒來是在大海,那麽被海徹底擁抱住的感覺肯定會很愜意。

心中感受脫口而出:“好舒服啊。”

不遠處也有游客在玩水,拍打海面、向同伴潑水,笑聲和驚呼聲飄進黃朔燁的耳朵裏。

海水粼粼,反射的光刺到他的眼睛。

他下意識閉上被晃了的眼,沒有防備之間猛地被抓住手腕用力往前拉,一個趔趄,就要摔倒在海水裏。

更加深且冰涼的海水和濕軟的沙面讓他心中一驚,黃朔燁睜開眼,是江巖。拉著他的手還沒有放開,可以感受到他手心裏的溫熱,還有在坐在沙灘上時掛在手上、沒有被拍掉的細小沙礫。

驀地,眼神交匯在一起。黃朔燁看江巖含笑的眼睛,微微張開的嘴,這一切感覺都有些不可捉摸。江巖這種從未接觸過的人,帶來的所有感覺都是新奇的。

江巖難得起了壞心思。以前沒有朋友,就沒有使壞的機會,後來慢慢的不喜歡交際,與方堃、謝喻交好,也從沒有這種幼稚的想法。如今面對著黃朔燁,居然覺得能比平常更開心和放松些。

“我靠……不是答應我要幫我撿貝殼嗎!怎麽開始玩水了!”

某個聲音不合時宜的出現,一下把黃朔燁的心思從邊緣拉回。他反抓住江巖的手,身體重心使勁倚靠在江巖身上,站穩了腳,後回頭看自己弟弟。

黃朔楓就站在幾米遠,雙手叉腰,一副質問的語氣,瞪著他們。

“給你裝了很多了,你看。”

江巖沒擺脫黃朔燁的手,反倒順勢向岸上走去,另一只手高高舉起袋子,給黃朔楓看勞動成果。

明明是被握住的那個,此刻反客為主,黃朔燁跟著江巖走,覺得自己才是被握住,又不松開手。

顧渺渺舉著便攜的相機,在記錄這個假期vlog,看江巖上來,把相機遞給聲旁的人,“楓楓幫我拍一下啦。”然後小碎步走到江巖身邊,講自己剛剛拍照時有趣的事,說等會回別墅還要和他一起拍。

江巖只聽她說,此刻已經完全沒有最初對顧渺渺的排斥,偶爾捧場的迎合她,滿足一個小女生的優越感。

後邊的黃朔楓舉了相機一會,覺得無趣,耐不住想看貝殼的心,伸手要拿那袋貝殼,又把相機給黃朔燁舉著。

他掂量了半天,嘟噥著嘴小聲說:“哥,你撿這麽多幹嘛?太多了吧。”

黃朔燁把鏡頭對準前面的兩人,看顧渺渺一步步的離江巖越來越近,雙手抓住江巖的手臂。他隨口敷衍道:“多了你就多串幾串手鏈,給爸爸媽媽還有我們都備上。”

“我才不,除了給姐姐還有爸爸媽媽做,剩下的貝殼我全還給你。”

黃朔楓嘴上是硬氣的這樣說,但還是笑開了,伸手要抱黃朔燁。

黃朔燁任他抱,這個動作使鏡頭晃了晃,但還是停在前面的人身上,他用無奈的語氣罵黃朔楓:“小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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