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死生契闊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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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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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黑暗中行走,直到黑暗陡然退去。遙遠時光的盡頭,是湖水拍擊堤岸發出的綿長回響,空曠而悲愴。

他看見湖。有看不見的力量推搡著他,直至他跪在深可及膝的草叢裏,濕潤的綠草像是承接著他流不出的眼淚,滿懷悲戚地撫過他的腳踝。朦朧縹緲的霧氣一層層漫開,直至山巒都化成一片蒼雲翠霧,直至天地也模糊到失色,萬物俱是無聲。

霧氣繚繞的湖心深處露出了一個模糊的影子,朝著他穿雲踏霧而來。梅林眼睛捕捉到了一抹太過鮮艷的紅色,呼吸都屏住了。

徐徐分開朦朧霧氣,朝他一路漂來的,是一艘小船。而船上.....

亞瑟就和他最後看到他時一模一樣,只是似乎更為沈靜,像被時光細致打磨過一般。他沒有佩劍,火紅的披風宛如瀑布從肩頭流瀉而下,在腳邊迤邐成一堆。

梅林看著他,哽咽許久,半晌竟什麽都說不出來。船漸漸靠岸了,而亞瑟對著他伸出手:“跟我走吧,梅林。”

梅林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的手,只覺得那是他這一生最想要答應下來的請求。可是心底卻又什麽叫囂著,讓他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艱難地吞咽了一下。

“我等你很久了,梅林。”亞瑟的聲音輕柔私密,像最致命的魔咒。

“為什麽?”他沙啞地問,困惑而不解。

他聽到亞瑟輕輕笑了:“過來,梅林。”他收回了手,沖湖面偏了偏頭,“往湖裏看一眼,但是別碰湖水。”

梅林不明就裏,但還是上前幾步,在草叢裏跪了下來,望向湖面。

平靜的湖水驟然間波濤洶湧,風雲變幻間,水面倒映出一幕幕色彩模糊的畫面。他看到劍戟如林的戰場,看到緩慢傾頹的烈日,看到霧色蒼茫,有挽歌四起,飄蕩在人群聚集卻空蕩蕩的城池裏。

風聲淒惻裏,畫面仍在自顧自地繼續。日月消長、星穹改換,對於一個漫長歲月全部用來等待的人來說,千年也不過短短一瞬。

湖水恢覆成寧靜的珠光白後,梅林又聽見了亞瑟的聲音。他的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而他的聲音溫柔得讓梅林幾乎想流淚。有那麽可怕的一瞬,梅林幾乎就要屈服了,屈服於那讓他的靈魂都四分五裂的劇痛。

但是梅林望著他,急迫地想在那雙眼睛裏找到熟悉的光彩,卻只找到空洞洞的澄藍,像某種虛幻的舊影。

“如果我說不呢?”梅林低聲說,有什麽東西在心底隱隱撥動。

亞瑟看著他,露出了哀傷的表情。

“為什麽?你難道不想永遠和我在一起嗎?”他輕柔地、悲傷地控訴,而梅林的心被這聲音撕扯著,痛楚中騰起了憤怒的火焰,“跟我走吧,梅林。跟我走,你就再也不用目睹我的死亡,再也不用親身見證那一切。”他溫聲誘哄著,“再也不會有什麽能把我們分開。”

他看向梅林,藍眼睛裏盛滿整個湖水的溫柔輝光:“來吧,梅林。”

然而梅林看著他,搖了搖頭,猛地後退了一步,差點趔趄地跌倒在草地裏。

“你——你根本不是真的。”梅林猛烈地說,“我認識的亞瑟永遠不會試圖把我拉去陪伴他,無論.......無論我有多麽想。”說到這句的時候,他掩飾不住聲音裏的絕望。

亞瑟緩緩放下了手。

“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並不重要,梅林。”他說,現在他聽上去並不像亞瑟了,所以梅林只需要閉上眼睛,不去看他金發在風裏飄動的模樣,這樣他就不會潰敗下來,哀求他帶走自己了,“重要的是,你如何選擇。”

“什麽意思?”

“你所見到的不是幻象,而是預言。留下來,梅林,留下來和我離開,你就永遠不需要再經歷你所看到的一切。”

梅林閉上了眼睛,用力咬住嘴唇。他在舌尖嘗到血的味道。黑暗裏忽然閃現出另一雙澄澈湛藍的眼睛,驚痛交加,那是他陷入昏迷前所看到的最後的畫面。他忽然就喘不過氣來。

“我不能,”他想要大喊,出口的卻是微弱嗚咽,更像是在說服自己,“我不能。其他人怎麽辦?你怎麽辦?我不能就這樣離開......”

他跌跌撞撞向後退去,亞瑟看上去卻沒有生氣的跡象。相反地,他輕輕笑了。

“永遠都是這麽忠誠啊,梅林,可是為什麽呢?”

心頭一跳,梅林開口,聲音低啞:“我不能就這樣丟下你。”

亞瑟有些憂傷地看著他,他目光溫柔,恍然間盛滿隔世歲月的粼粼水波。

“而我不想讓你一個人等上一千年。”

梅林哽住了。他突然間再也沒法看下去,轉身就跑,卻聽到亞瑟在身後叫他:“梅林。我有話要對你說。”

他咬住嘴唇,最終還是轉過身,強迫自己走上前去。

或許是錯覺的緣故,他卻覺得隨著腳下的土地微微一震,亞瑟似乎也有些不一樣了。梅林猶豫了一下,跋涉進了齊踝深的湖水中,冷得一個哆嗦。

亞瑟低下頭來註視著他,藍眼睛如同最渺遠的天空。

“梅林。”他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吐息。

湖水剎那間變得遙遠又縹緲,朦朧霧霭承載著另一個世界裏曾有過的悲傷,若有若無地拂過他們的衣角。

他的目光飽含無限溫存,留戀地自梅林臉上劃過,像是想要趁著一息尚存的時候,盡力記住他的樣子,鐫刻進未來一千年的沈睡當中去。

他註視著梅林的臉,微微彎起嘴唇笑了。

“我很……為你驕傲。”

隨著最後一個氣若游絲的音節在風裏消逝的時候,有一個冰冷的吻輕輕擦過了梅林的臉頰,如同雪花融化前的悄然一啜。

梅林渾身一震,哽咽得幾乎無法出聲。

亞瑟說完,盯著他再一次笑了。那笑容滿足而平和地舒展開來,他看上去比任何一個時候都要溫柔釋然。而梅林下意識伸出手,卻只來得及撲捉到一縷他完全消散前的茫茫冷風,冷冷地穿過指間。

久遠的歲月在那一刻突然溯流而上,梅林忽然又回到了十八九歲的時候,站在城堡前的空地上,聽到陽光灑落在亞瑟頭發裏的聲音。恍然間,他看到沈靜的時光在窗沿上默然流轉的模樣,他忽然又站在了熟悉的樓梯拐角處,等著他的王從不知什麽地方歸來,心底盈滿溫存。過去那種心情一直難以名狀,梅林卻在這一刻忽然知道,他為什麽那樣開心滿足。

那感覺就像是家。

遠處忽然挽歌驟起,而梅林腳下的土地還是震動,頭頂猛然開始墜下茫茫光雨,像是天空被割裂後的碎片。他立在原地,一時間茫然不知所措,直到身後驟然透出暖意。

他轉過頭去,看見熾烈金色,宛如燃燒的陽光一般滾燙,卻頃刻照亮了灰白冰冷的湖畔。那光輝燦爛而熟悉,執意地照耀過來,直到把梅林整個人都籠罩進去。他在光裏緩緩閉上眼睛。熟悉而溫柔的暖意一直拂進心底,像是也填補上了那空落落的痛楚。

一切都消失了。

他在昏沈中只感到有人握著他的手,從指尖到手腕都包裹在溫暖裏,讓他在睜開眼睛前就莫名安心。梅林掙動了幾下,緩緩睜開眼睛,視野邊緣還有尚未褪去的黑暗。

亞瑟握著他的手,趴在他床邊睡著了,金發軟軟地垂落下來。梅林看著他,呼吸急促起來。失而覆得的喜悅和後知後覺的巨大恐慌頃刻間將他吞沒,而尚未痊愈的身體經不起這樣的起落,讓他蜷起身體猛地咳嗽起來。

“梅林!”

亞瑟一瞬間就醒了,而梅林咳得淚眼模糊,看不清他的表情。手裏被人塞進了一杯水,又有人扶起他,撫慰地摸了摸他的脊背,直到他平靜下來,靠著那人的支持顫巍巍地喝了口水。

溫熱的指尖劃過前額,亞瑟輕輕撥開了他的頭發:“你感覺怎麽樣?”

“我沒事。”梅林沙啞地說。杯子被從他乏力的指尖抽走了。

亞瑟在床邊坐了下來,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我以為......我以為你要死了。”他輕聲說,手在他臉頰附近摩挲著,爾後稍稍垂落下來,指尖在微微顫抖。梅林心頭被愧疚占據了。

“對不起。”他說。

“別再這樣對我了。”亞瑟低低地說。梅林想起他昏迷這段時間裏他所經歷的,心中一陣抽疼。

“我必須這麽做。”

“你就是不肯聽我的話,是不是?”

“我以前就不聽,現在也沒打算要改變。”

他以為亞瑟會發火,然而後者只是擡起頭凝視著他,神色忽然間無比鄭重:“我不想讓你改變。”

梅林哽了一下,不知如何回應。半晌,又聽到亞瑟輕聲說:“但是如果有下一次,能不能至少告訴我一聲?當時你突然昏倒,我嚇壞了。我以為我就要這麽失去你了。”

他聲音裏鮮明無力的恐懼和近乎懇求的語氣讓梅林想要抱著他溫柔地安撫。他克制住那沖動,認真點了點頭。

“用不用我去把醫師叫來?”

“我沒事。”梅林說,向後靠在枕頭裏,任由遲來的喜悅就這麽盈滿心頭。亞瑟仍穿著這一路上穿的衣服,和先前一樣美麗;有幾縷金發垂著的額間,仍有種冰雪似的沁涼感,臉色卻不再是蒼白憔悴的樣子。

梅林看著看著,情不自禁伸出手去,在他臉頰上摸了摸。指尖傳來的溫度讓他始終懸著的那顆心終於落了下來。亞瑟低下頭,在他掌心吻了吻:“你繼續休息吧。有什麽事情可以等你醒來以後再說。”

他轉身要走,梅林撐起身去拉住了他。

“留下來。”他說,竭力不想讓自己聽上去像是在懇求,卻好像失敗了。

“不要緊嗎?你需要休息——”

“不要緊的,留下來吧。”

亞瑟脫去外衣和靴子,在他身邊躺了下來。他只猶豫了一刻就伸手將梅林擁了過來,緊緊摟進懷中。梅林回抱住他,把臉埋進他肩窩裏,恍然地閉上了眼睛。

他的懷抱也不再是冰涼寒冷,而是柔和溫暖,充滿保護欲,讓梅林不由自主地沈溺其中。他怕是永遠改不掉這個習慣了,可是每當亞瑟抱著他的時候,就好像過往那些年的隱忍苦痛,那些命運過於沈重、前路過於崎嶇的艱難時刻,都剎那間煙消雲散。

梅林蜷縮在他懷裏,疲倦舒服得像只要打起呼嚕來的貓。這些天來的第一次,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和滿足。他恍惚地感覺到亞瑟揉了揉他的頭發,喃喃地安慰著他,直到他終於如願以償地陷入沈睡。

半夜的時候梅林又輾轉著醒來,帳篷裏只高高地點著一支細長的蠟燭。他動彈了一下,看著朦朧燭光舔舐著亞瑟的眉眼,在瓷白的皮膚上暈出一片金色。光影浮沈的黑暗裏,他有種模糊的不真實感,好像下一秒就要消失似的——

在梅林意識到之前,他已經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想再確認一下。亞瑟卻在這時候醒了,他眨了眨眼,目光逐漸清明起來。

“梅林?”他的聲音仍帶著喑啞睡意,“怎麽了?”

他稍稍一動,又把梅林拉回懷裏,指尖溫暖地貼著他的肩胛骨。梅林躺在他稍稍往下的地方,擡眼望著他,只覺眼前金紅明滅,一時間都分不清幻覺與真實。

“當我昏迷的時候,我看見了一些事情。”他低聲說。

亞瑟的聲音似乎又清醒了些:“你看到什麽了?”

梅林在亞瑟懷裏翻了個身,找了個更舒服的位置蜷著,這才開始講起在幻境裏看到的一切。他講完之後,亞瑟有好久都沒動,半晌才輕聲說:“那些都是幻象,梅林。你沒什麽好擔心的。”

“可是如果那是未來會發生的怎麽辦?”梅林絕望地問,“如果我看到的真的就是預言該怎麽辦?我看到你躺在那裏,我——我親眼看著你的靈柩順著水緩緩漂走,而我什麽都做不了,只有眼睜睜地看著......”

他的聲音破碎了。亞瑟有好一陣子默默無言,輕輕摸著他的頭發。

“我們誰也沒法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梅林,你不能因為一個真假莫辨的預言就惶惶不可終日,放棄正常的生活。”

“我只是害怕到了那個時候,我卻無法保護你。”只是想想那個念頭就讓人不寒而栗,“那麽如果發生了什麽,就都—都是我的錯......”

他說不下去了。亞瑟抓著他輕柔地搖晃了一下。

“沒有任何事情是你的錯,梅林,別去想它了。”他用上了作為王時的語氣,威嚴而不容拒絕。他稍稍停頓,語氣隨即溫柔下來,吐出靜悄悄的一句:“我就在這兒呢。”

梅林擁緊了他,綿綿地汲取著這個認知。睡意朦朧的時候,他聽到亞瑟在他頭頂問道:“如果你真的篤信這會發生,你為什麽不願意留在那裏?”

“我只是......想到你還在外面等我回去。”他低聲說,“我就無論如何也要回來。”

“我曾以為我真的要失去你了。”

“光憑樹精可沒法那麽容易就把我從你身邊帶走。”他模糊地說,隱約聽到亞瑟輕笑了一聲,然後環住他的手臂就收緊了。沈睡之前,他聽見山間的夜風,綿長溫柔;雪大概終於停了。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床上只剩下了梅林,而坐在床邊的人變成了德魯伊先知。他換了一身嶄新的深藍色袍子,正在侍弄肩頭停著的一只渡鴉。看到梅林醒來,他梳了梳鳥兒油光水滑的羽毛,渡鴉就撲棱棱順著敞開的帳篷簾子飛了出去。

“那是幹什麽的?”梅林好奇地問。

“我們各個德魯伊營地間的送信方式。”先知解釋說,沖他微微一笑。他在長袍的口袋裏翻找著,不一會兒掏出一個銀光閃閃的東西來。

“我是來歸還這個的。你把它掉在祭壇那裏了。”他說,將那頂銀色花冠遞到梅林手中。和上次亞瑟為他戴上它時一樣,花冠顯得閃耀而美麗,如果說有什麽,它看上去更漂亮了,仿佛在微微發光一般。

“它是註定屬於魔力最強大的法師的。”在梅林摩挲著花冠外沿鑲著的九片形狀精巧的葉子——聽先知說,它們分別代表著九種德魯伊人的聖木——的時候,先知開口說,聲音裏藏著隱隱的崇敬,“而我也能看出,是誰為你加冕。當我發現它的時候,如你所見,它在微微發光。”

梅林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這有什麽具體意義嗎?”

“他這樣做,就將他的力量與你的魔法結合在了一起。而是啊,這當然具有意義。對於整個阿爾比恩來說,這都是意義非凡的。”

梅林心中有什麽在激蕩著,讓他呼吸都為之一滯。他小心地放下了王冠。

先知專註地看著他,像是在等著梅林說些什麽一樣。梅林猶豫了片刻,說:“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有事情想問問。”

“我就在等著這句話呢。”先知戲謔地說。

梅林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娓娓講述在幻境裏發生的一切。他講完的時候,疲憊得像是又被迫經歷了一遍。

“你想得沒錯,”先知緩緩地說,“那就是樹精布下的幻境,是每一個交易者都會經歷的過程。而幻境裏展露的是一個人最為恐懼的事情。如果那個人向恐懼屈服,他就再也回不來了。他的意識會被永遠囚禁於幻境之內,誰也無法喚醒他。”

梅林雖然早就隱隱猜到了一點,還是忍不住渾身一震。

“說來你可能不信,但很少有人能抵抗住這個幻境。”先知的手在他肩頭拍了拍,“你果然如同傳說中一樣非凡而勇敢,艾莫瑞斯。”

梅林有些微微臉紅了,隨即又想起別的什麽來。

“樹精說,我看到的並非幻象,而是預言,難道說未來真的.......?”

先知微微嘆了口氣,他略有躊躇,但片刻之後還是開口了。

“樹精所說的並非謊言。我作為德魯伊的先知,曾從尼雅德水晶中看見未來。而你所描述的,正是有關你的那部分的預言所展現的樣子。”

梅林怔怔地看著他。

“有關你和永恒之王的預言,是早就寫好的。”先知深邃的灰眼睛凝視著他,梅林卻覺得他在通過自己,看向更為遙遠的地方,“命中註定,永恒之王會在劍欄迎來他的末日,之後陷入沈睡,在阿瓦隆等待著再度歸來的那一天——阿爾比恩再次陷入危難之際,他的崛起之時。”

剎那間,梅林又看見了那可怖的畫面,又感受到木頭粗糙濕滑的觸感,冰冷刺骨的湖水。過於強烈的情緒沖擊著尚未痊愈的虛弱身體,引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

“但是,艾莫瑞斯。”先知的聲音鄭重而輕柔,將梅林從痛苦的迷霧中拽了出來,“就從昨天開始,我已經不能夠再預見未來了。”

梅林還沒緩過神來,呆了一呆:“什麽意思?”

“我已經不能夠再看見未來會發生什麽事情了。尼雅德水晶拒絕向我展示未來,始終都是一團迷霧。”先知說,目光深邃遙遠,爾後鎖定在梅林身上,“我想說不定,命運已經發生了改變。”

“要是真像你說的那樣該多好。”

“別喪失希望,孩子。”這是先知第一次叫他“孩子”,說來還有點怪異,畢竟先知也沒比他大多少,“你所做的一舉一動都與未來息息相關,那麽已然既定的命運,也並非沒有改變的可能。”

梅林應了下來,急促的心跳這才稍稍平緩。他低頭端詳著自己的手,它們靈巧白晰,完全沒有主人曾在生死之間走過一遭的痕跡。

“所以說,我沒死,只是因為我抵抗住了幻境嗎?我以為樹精一定要拿走些什麽的。”

先知有些猶豫。

“它們的確拿走了些什麽。事實上,這就是我來的另外一個原因。 ”先知在口袋裏翻找著,取出了一片皺巴巴的羊皮紙。梅林接過它,困惑地展開,心中卻猛然一沈。

艾莫瑞斯:

我期待著你們即將建立你的新時代——那是值得一個人為之赴死的東西。

我很抱歉一路曾多有冒犯。

埃利厄斯

梅林這才意識到,自他醒來之後,埃利厄斯就不見蹤影。他一直以為那個德魯伊人大概只是不願意見到他。

“我——他做了什麽?”他問,握著紙條的手微微顫抖。

“血契,一門已經被禁用的黑魔法。以血為媒,將兩個人的靈魂徹底綁在一起,又名魂契之咒。他把你的靈魂綁縛到了亞瑟的靈魂之上,這樣只要他還活著,你就不會死。”

梅林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個夜晚。光芒大盛的聖木、一把鑲著紅寶石的短劍、蜿蜒在血槽裏的鮮血。原來如此。

“有了血契的幹擾,樹精不得不再做選擇。是啊,交易的法則規定它們必須索取一些東西。”先知說,略微停頓,“而血契因為是黑魔法,總是代價高昂......”

他猶豫了一下。

“你不用自責。其實自從他的所有家人都被殺死之後,埃利厄斯一直都……”

“不是那樣的,”梅林說,語氣忽然激烈起來,“他不該——沒有人就應該為另一個人獻出生命。我從沒有想要讓他為我犧牲。我——”

先知輕輕嘆氣:“有時候你沒法拒絕一些事情。”

紙條在他手中,似是重如千鈞。梅林向後靠進了椅子裏:“那讓我感覺就像是我殺死了他。”

“這是他自己的選擇,艾莫瑞斯。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情。”

知道這一點絲毫不會減緩他內心的自責。過了一會兒,梅林才稍微緩了過來,問道:“那樹精究竟拿走了什麽?”

“……告訴我,你是不是從沒想過’艾莫瑞斯’這個名字背後的含義?”

梅林困惑地搖頭。

“在德魯伊人的語言裏,它代表著’永生’。”

即便早有準備,梅林還是瞪大了眼睛。

先知瞧著他,有些被逗樂了:“尋常人聽說自己是永生的時候,通常可不是這個反應。”

“從來沒人告訴過我。”梅林說,仍然難以置信,事實上,他有些頭暈目眩了。

“當然啦,永生對你來說只是曾經了。”先知揶揄,“沒錯,這就是樹精帶走的、作為代價的東西,如果你仍在困惑的話。”

梅林思索著,克制不住松了口氣:“如果是這樣的話,我猜我倒是欠了樹精一句謝謝呢。”說完他轉過了臉,覺得自己在先知眼中一定更加不可理喻了。然而當他終於忍不住偷偷擡頭的時候,德魯伊人臉上卻是了然的意料之中的表情。

“你的確非常特殊,艾莫瑞斯。”他說,“法力高強的人,通常沒有不也渴求永恒的生命的。而你……”

他沒有說下去,敬佩之情卻流露其中。梅林低下了頭。

“我都沒法對埃利厄斯親口道謝。”他的聲音悄不可聞。

“別難過,孩子。雖然他現在已經不在了,但他是懷著這樣的認知死去的——他知道你們將會建立起一個和平、自由的世界。在那裏,人們將不再懼怕魔法。”

先知站起身,又走近了幾步:“晚上正好有慶祝的宴會,不知我們是否有這樣的榮幸,請你和你的國王也一並留下來參加?會很有趣的。你們可以等明天再啟程回去。”

“我樂意之至。”梅林真誠地說,“不過亞瑟——”

他正說著,帳篷的簾子微微一動,亞瑟就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邊緣有一圈雪白軟毛的藏青色鬥篷,漂亮奪目的金發間綴著晶瑩雪花,看著如同冰雕雪砌一般,帶著清冽涼意。而他的臉頰雖然沒多少血色,卻仍比之前每一天加起來都要更充滿生機。

先知用同樣的邀請迎接了他,梅林本以為他也會毫不猶豫答應下來,卻看到亞瑟局促而猶豫的表情。

“你不願意嗎?”先知溫和地問。

亞瑟看著他,露出了近乎愧疚的痛苦神色,讓他忽然間看上去不可思議地年輕,像個十六七歲的做錯了事情的孩子。

梅林隱約知道了他會說什麽。

“不,我當然願意,這會是我的榮幸,只是......”他躊躇著,有一刻幾乎沒法直視先知的雙眼,半晌才鼓起勇氣般擡起頭,聲音很輕,卻十分堅定,“我想為我曾經的所作所為道歉。我……我曾經也被偏見和無知蒙蔽了雙眼,犯下罪行,謀害了無數無辜的德魯伊人的性命。”

“我知道已經發生的事情無法改變,因此這之後不會有哪一天,我不為此感到羞愧且悔恨。”他頓了一頓,又低聲說:“但我如今身為國王,我能保證,從今往後,德魯伊人將得到應有的保護和尊重。我將竭盡全力來確保這一點。”

有好長一段時間裏,先知沒有說話。亞瑟看著他的目光微微惶恐,像是害怕德魯伊人會拒絕他似的。而梅林不合時宜地想著,這就是為什麽這片土地上千千萬萬的人都敬愛著這位年輕的國王,心甘情願為他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等先知終於開口的時候,他的聲音有些奇異的震動:“我們都已經原諒了你。”

亞瑟垂下了眼睛。

“你們不應該原諒的。”他低聲說。

先知註視著他。明亮燭光照耀在他眉間,從德魯伊人的眼睛裏,梅林看到了希望——曾經在許多年前被烏瑟·潘德拉貢的偏執與怒火幾乎屠戮殆盡了的希望,此刻重回了多少人的眼底。

“你有一顆高尚而善良的心,亞瑟·潘德拉貢。”先知低聲說,虔敬地微微頷首,“為此,你當然會得到寬恕。”

“謝謝您。”亞瑟輕聲說。先知搖了搖頭,溫和地笑了。

“請務必留下來參加宴會吧。我們的人都十分想見一見你們。”

這一回亞瑟終於答應了。先知又一次謝過他們,這才掀起簾子離去了。

宴會比梅林想象得還要盛大。樹梢上掛滿了色彩繽紛的旗幟,在魔法的幫助下(很大一部分功勞都是梅林的),天上飄落的細雪在落入這片空地時就減緩了速度,像珍珠碎片似的輕柔降落,反倒增添了氣氛。德魯伊人將平時炊事用的火堆圍起了一個圈,火光時不時會變成各種各樣的動物,大多是熊、渡鴉或是天鵝,也有幾個調皮的青年把面前的火焰變成龍的形狀,只是他們的魔法都還不很純熟,變出的火龍總是像喝醉了的大型蜥蜴。

所有人都坐好以後,先知開始誦讀長長的致辭。梅林心不在焉地聽著,因此他的名字忽然被提到的時候,他嚇了好大一跳。

“我們有幸邀請到了艾莫瑞斯。”他說,人群發出低低的驚呼聲,竊竊私語起來,“縱然我們都曾從那個眾所周知的預言中窺見他的模樣,我相信,當你們真正看到他的時候,會發現他比傳說中所描繪的還要偉大。”

他說到這裏,示意梅林上去。梅林對此始料未及,有些手足無措的,下意識轉過頭去看亞瑟。

亞瑟伸手推了推他,眼睛裏是一抹頑皮的光。梅林卻看到了更深處掩藏的驕傲之情。他心頭一跳,忽然間有了勇氣走上前去。

“所向披靡的魔法並不少見,重要的卻是如何使用它。而艾莫瑞斯,”先知的聲音低沈鄭重,“正是因此才與眾不同。”

“無數人都用魔法來破壞和傷害,”他說著,指尖一動,眼前空氣裏就騰起一捧一看就可以摧毀一切的火苗,“卻鮮少有人知道,魔法也可以創造出美麗的生命。”

他輕輕拍了拍梅林的肩膀。突然間懂得了他要做什麽,梅林擡起手,眼中劃過金光,深沈的魔法湧上指尖。

時間像是突然減緩了速度。有窸窣的、破土而出聲音,眼前的雪地裏驟然拔地而起兩株冬青。在漫天細雪裏,那兩株植物緩慢地抽條生長、舒展枝葉,直至蒼翠扶疏。

簇附枝葉的鮮紅漿果下,忽地飛出了兩只藍瑩瑩的蝴蝶,在月光下翩躚而起。而梅林看到所有人註視著尚帶著露水的冬青葉片,註視著從土壤裏驀然生出的生命——如此鮮活而靈動。驚嘆浮現在他們眼底。

“而這才應該是魔法本來的用途。這才是魔法的本質。這才是人們所需要看到的。有朝一日,他們會看到魔法也可以如此美麗,而不是只意味著傷害與破壞。”

讚嘆聲裏,梅林不由自主地去尋找亞瑟的眼睛。而他只看了一眼,心臟就砰砰地跳了起來。

先知隨後念起覆雜的咒語,地上的積雪就像雲堆似的一捧捧浮到半空,梅林起先不明就裏,好奇地盯著看,過了會兒忽然發現有什麽東西拍打著透明的翅膀落進了一處雪堆裏,之後又看到了另一個。

他詢問了坐在身邊的一位德魯伊青年——對方在看到他的時候激動地紅了臉——才知道這竟然是某種游戲。而他剛剛看到的生物則是精靈,他們會飛進不同的雪堆裏,和其餘雪堆裏事先放置好的精靈玩偶混淆起來。梅林非常懷疑他發現的那位是個真的,因為當他去撥弄雲絮似的雪的時候,那個長著尖耳、頭戴尖頂帽的小精靈試圖咬掉他的手指。

火堆圍成的圓圈中央是合著軸管與三弦琴的低柔樂聲起舞的德魯伊青年,澄澈樂聲滾動在月光裏,像閃閃發亮的小溪一樣美妙。有幾個熱情的德魯伊女孩也對梅林盛情邀約,梅林不得不以身體抱恙為由才逃過一劫。他生怕再繼續下去這個借口也要站不住腳,於是偷偷溜去了遠離人聲的另一邊,去看那幾個德魯伊小孩子。

他們在堆滿積雪的地上打鬧嬉戲,魔法肆意於指尖迸發,形成一朵朵小小的花火。而梅林看著看著,只覺眼眶酸澀,腦海裏浮現出他被迫躲躲藏藏的童年。而一想到今後,等到卡美洛特解除了禁令,又有多少德魯伊人的孩子再也不需要被迫經歷他所經歷的,他又高興起來。

身旁雪地發出輕響,他回過頭,看到亞瑟系著鬥篷,也來到他身邊。他也花了一會兒,和梅林一並註視著那些孩童,註視著魔法在空氣中留下的美麗痕跡。

他想必是看到了梅林唇角的微笑,因為他感到亞瑟輕聲問:“是什麽讓你這麽高興?”

“我只是想到,等到魔法不再是禁忌,還會有很多很多這樣的孩子,無須再活在恐懼之中了,”他說,“有多少人終於自由了。”

有那麽一會兒,亞瑟的眼睛微微驚奇地看著他,只消片刻就驟然柔和下來。

“最重要的是,你自由了。”

梅林看著他,終於克制不住笑了。二十餘年來的隱忍桎梏緩慢地煙消雲散,激得他眼眶發熱。

他在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招了招手,那些孩子們就在他腿邊圍成一堆。

“我說的是身體還沒恢覆好,你又用了什麽借口啊?”梅林問,他正在用魔法把那些孩子的鬥篷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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