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王者之心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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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外面看時想象的要大得多——卻也和一般德魯伊人的帳篷陳設沒什麽區別。帳篷裏燃著高高的蠟燭,篷頂長長吊下一個鳳凰形狀的擺設,它的背上有一個小小的凹槽,其中盛放著一根短小的香燭,彌散出百裏香的味道。有一縷縷的煙霧紛紛裊裊,消散在空氣裏。生命之樹與三重螺旋的紋飾布滿了肉眼可見的每一寸布料。

而坐在帳篷中央,穿著長長墨綠色鬥篷的人,就是德魯伊先知。他比梅林想象得要年輕不少——他原本以為會看到一個和蓋烏斯年紀差不多大的人,而現在看來他至多只有蓋烏斯一半大。他有一雙柔和睿智的棕色眼睛,和沈靜的面容。

“艾莫瑞斯。”先知站起身來,“我一直在等你的到來。”

他向梅林稍稍低下頭。梅林惶恐得差點站不住。

“謝謝您願意收留我們。”他說。

先知握了握他的手,雖然表情冷靜自持,他看上去還是又喜悅,又有幸。

“請一定要原諒我,雖然我十分想要告訴你我的名字,但我恐怕按照慣例,我必須對所有除了德魯伊人之外的人保密。”先知歉意地說,“我一直想要見一見你。如果不是因為路途遙遠,再加上卡美洛特......”

他語塞了。梅林輕柔地開口。

“如果您能夠幫助我治愈我的朋友,那麽有朝一日,您就可以親眼見一見卡美洛特。”他說,嗓子忽然有些哽咽,“那座吟游詩人口中,處在黃金歲月中心的王城。”

先知靜靜地註視著他:“當然。”他說,“我會幫你。”

“謝謝您。”

先知轉開目光,忽然看上去有些為難。

“破解寒冰巫師的咒語很難,非常難,然而大部分時候都不是因為提供魔法的那個人不夠強大的原因。問題總是在於被施咒者身上。你看,如果想要解開他的詛咒,你需要潛入他的意識。”

“什麽意思?”梅林問,胃不舒服地扭曲了一下。

“就是我說的那個意思。”先知說,“你需要鉆進他的腦海,潛入他的意識深處,窺探他的每一寸記憶。在你面前,他的所有秘密都會為你所見,不會再剩有任何隱私。這卻也是必要的——你的目的是要找到他的心。然後融化包裹著它的寒冰。”

梅林沈默了。他可以看出來為什麽解開這個咒語那麽困難。

“不會有很多人願意讓另一個人窺見他的意識,更不用說他的心。”先知輕聲說,“很多人就算嘴上答應,到了那一刻也會臨陣退縮。或者更糟糕的,在對方窺視的過程中退卻,下意識豎起防禦。”

“如果他這麽做了,會有什麽結果?”梅林艱難地問。

“那麽解咒就會失敗,並且再也沒有第二次機會。”

梅林忽然明白為什麽那次寒冰巫師見到他時,對方倨傲地說想要解開詛咒,亞瑟必須完完全全、由身到心 ...... 真心實意地徹底接受並信任梅林。原來,原來是這樣的信任。讓自己最私密的記憶被窺探,每一寸意識都纖毫畢現,讓另一個人洞若觀火,直到屬於自己的什麽都不剩,該會是怎樣可怕的感受?梅林只是想想,就覺得胃裏鉆進了什麽冰涼的東西。那些人當然會退縮。怎麽會有人不退縮?

“並且記住,你不能事先告訴你的朋友這一點。”先知又說,“他對你的信任必須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下意識給出的。”

梅林抓住了一把椅子的椅背,慢慢坐下了。

“如我所說,連結的締造是基於深刻的相互信任之上。至於要多深刻,你會知道的。” 寒冰巫師的聲音在腦海裏響起,梅林禁不住苦笑。他現在知道了。

先知的手忽然覆上他的肩頭,梅林擡起頭,對上了一雙柔和的眼睛。

“艾莫瑞斯,你不需要這樣擔心。”先知輕聲說,“剛剛你們遠遠從外面走來的時候,我從帳篷裏看了一眼。你和你的國王之間存在的那種不管是什麽的羈絆....很珍貴又獨一無二,且我可以說,遠比你所知道的要深得多。”他猶豫了一下,“你們就像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

即便滿心憂慮,梅林還是沒忍住笑了:“很多人都這麽說。”

“因為事實就是這樣的。”先知在他背上拍了拍。

梅林低下頭,卻愈發覺得心煩意亂。最終他謝過了先知,決定還是先回去看看亞瑟。臨走前先知又在他肩膀上握了握。

“亞瑟很幸運有你在他身邊。”

他本來想直接走去亞瑟的帳篷的,如果不是在穿過一片空地時,一群德魯伊孩子們突然纏住了他。梅林不得不在一棵矮木樁上坐下來,讓他們爬到他腿上來,給他們講故事。他講了自己在三歲時差點燒了房子,還不小心把鄰居家的母雞變沒了的故事,逗得他們咯咯直笑。他的心不覺融化下來,又抱起一個穿著小鬥篷的女孩,這一回他講了他和亞瑟初遇的故事。

時隔數年,那畫面仍是如故清晰。梅林想著或許過了明天他就再也見不到亞瑟——無論是他還是亞瑟作為離去的那個人——就讓他的心一陣劇烈的撕痛。

“他聽著像個傻瓜呀!”

“他那時候就是個傻瓜。”梅林說,咯咯笑了,“不過現在他不是了。”

“我能見見他嗎?”一個小男孩問。梅林的心一墜。

“現在還不行。他需要休息。”他說,“不過明天可以。如果……”

他說不下去了。

“你能給我們看看你的魔法嗎?”懷裏的孩子用軟軟的聲音問道,梅林感到自己輕輕展開一個笑容。

“當然可以。”他說。他放下小女孩,伸出雙手。眼中金光劃過,掌心已經騰起藍色的火焰。火焰愈躥愈高,在半空忽地幻化成片片晶瑩霜雪,碎玉似的往下落。梅林又試了幾個咒語,把雲朵變成了兩個騎士的形狀,讓他們握著長矛開始打鬥。耳畔的驚呼和歡笑聲時而清晰時而遙遠,直到終於安靜下來。

梅林低下頭,看到一個略微年長些的女孩子,有一頭栗色的鬈發和藍色的大眼睛,手裏捧著一個花冠似的東西。半封閉的細細一圈銀色金屬外圍鑲著冬青木和百裏香枝葉子,間或夾雜著一兩朵銀蓮花,有一朵花蕊被嵌上了海青色的寶石。末端兩邊則各鑲飾著一只展翅的鳥兒,那形狀像極了灰背隼。

“先知說這個冠冕屬於法力最強大的人,”女孩細聲細氣的說,“我能為你戴上它嗎?”

梅林看著她,忽然有些局促:“當——當然。”

他低下頭,女孩正要上前,一雙手卻從梅林背後探過來,從她手中取走了銀色的王冠。女孩仰起頭,驚呼聲消失在喉嚨裏。而梅林甚至不需要轉身,就知道那是誰。他的呼吸霎時急促起來。

“我可以嗎?”

亞瑟在他耳邊俯身低聲問道,冰涼的呼吸拂過耳廓。梅林周身滾過一陣戰栗。

他閉上眼,點了點頭,感到亞瑟繞到他身前,一只手輕輕擡起他的下頜。片刻後,那雙手就捧著王冠,珍之重之地將它戴在他發間,替他加冕。梅林閉著眼睛,卻忍不住心跳一陣快似一陣,為了亞瑟偶爾擦過他皮膚的冰涼卻溫柔的指尖,為了那從他指尖源源不斷經由王冠傳來的尊重、信任與愛,為了這個舉動所昭示的一切。

亞瑟的手在他頭發裏流連了半晌,接著慢慢抽走了。梅林睜開眼,周圍那些孩子不知道什麽時候跑得一幹二凈。

“你戴著王冠的樣子好看極了。”亞瑟輕聲說,然後吻了他。梅林環住他的脖子,只希望這一刻永遠、永遠也不要停下。

“你剛剛是不是在一直偷偷看我?”梅林問,亞瑟有些微微地臉紅了,卻沒有否認。

“我從沒見你這樣開心自由過。”他說,表情忽然又艱難起來,“我是說,你在卡美洛特也這樣笑過,但是這裏。這裏才是你真正屬於的地方。”

梅林打斷了他。

”如果有哪個地方是我的歸屬,那就是你身邊。”他說。亞瑟看著他,半晌,也終於微笑起來。

“我已經跟先知交談過了。”他們回到帳篷裏,梅林看著亞瑟在床上躺下,皺起眉的時候,禁不住說,“別擔心。我一定會解開你的詛咒。”

亞瑟輕輕地呼出一口氣:“那不是我所擔心的。”

“那是什——”

“前天晚上。”亞瑟驟地坐了起來,“我聽到你和埃利厄斯說的了。梅林,你是不是又背著我去做什麽了?”

梅林哽了一下。

“我不會允許你這麽做的。”亞瑟說。如果不是虛弱無力,他的聲音真的充滿狠厲。

“行啊。試試看來阻止我。”

“ 梅林! ”

嘆了口氣,梅林走近他,找到了亞瑟的手握住:“我不能失去你。”

“那你以為我就能失去你嗎?你不能這樣對我。”這麽多天來第一次,亞瑟的聲音裏染上了絕望,還有清晰刻骨的恐慌,“梅林,你不能——”

但是梅林放在他後頸的手指略微一動,一句沈睡的咒語已經喃喃而出。亞瑟在他懷間軟了下來,又被他小心地托著後腦放回到床上,拉起被子。

對著他沈沈睡去的臉,梅林想要說一句對不起,卻最終什麽也沒有說。想到這或許是最後一次看著亞瑟睡著的模樣,他在床邊坐了很久很久,直到他確保就算他化了灰,也能記得亞瑟的模樣。那之後,他靜靜離開了帳篷。夜幕已然降臨,長風迎面而來,帶來凜凜寒意。

他沒有想到儀式需要在第二天午夜進行。先知帶領他們來到了後山的山洞,慢慢轉動兩扇緊閉的石門中間的時間之輪,沈重石門就應聲而開。裏面怪石嶙峋,遍布著淺淺水潭,有空靈的水滴聲自山洞深處傳來。

而在山洞最中央,梅林看到了,那裏擺放著一個半人高的窄窄祭壇,頂端鑿開了一個洞,有淡淡月光正好灑落,照亮了祭壇周圍雕刻的三曲枝符文,還有懸掛著的達努之心塑像——那象征著德魯伊神樹的至高無上的女神,站立在地下與天上之間。時間繞著她流動,宛如轉輪:當中的根部連接著土地與祖先,頂部的枝葉象征對未來的期望。

先知走上前,撥動祭壇頂端刻著星軌的圓盤,讓月光充分照耀其上。有七道淺淡星光忽地自淡白月光間亮起,連接著輪盤上北鬥七星的刻痕,那些星鬥的圖案便散發出薄薄銀光,次第亮起。

先知轉過身,朝亞瑟伸出手去。他身著和在前往漁人王國那晚前類似的長長白袍,金發垂落在眼前,看起來異乎尋常地美麗。梅林心中又是一陣撕扯,然而亞瑟已經躺在了祭壇上,先知則在呼喚他。

“按道理來說,我們應該綁住他的。”先知柔和地說,“不過我相信,你可能更願意自己來做?”

梅林默然地點了點頭,指尖倏地迸射出金色的光繩,依次繞過了國王的手腳。如果不是滿心沈重,梅林會註意到亞瑟的呼吸竟然因此急促了幾分。

亞瑟擡起眼去看他,水汽令他的眼睛清澈無比,像是整個星穹都落在了他眼底。梅林克制著不去吻他的眼睛,轉而溫柔地吻了吻他的額頭。

“就只是相信我就好,亞瑟。”他說,那些話語宛如私密的流星在他們彼此之間劃過,“我永遠也不會傷害你。”

亞瑟望著他,點了點頭。

那就是梅林所需要的。他閉上眼,喃喃出了前一晚先知告訴他的、已經被他來回默念過無數次的咒文。熾烈的金光忽地自祭壇四周升起,剎那間吞沒了他。耳畔往覆回蕩著的,是先知昨日告訴他的話:找到他的心。

找到他的心。 他想。亞瑟的心會在哪裏呢?

最初的幾秒,像在最深的深海海底穿行,漆黑一片,而他喘不過氣來。下一秒,海天忽然倒轉,他猛然浮出了水面,撥開眼前如煙似霧的白色水汽。所有的倒影都晃動著慢慢清晰。待看清了是哪裏之後,他感到自己笑了出來。

是卡美洛特。當然會是卡美洛特。讓亞瑟最牽掛的,還會是哪裏呢?

而先知的話又自腦海深處響起:“記住,你需要找到他的心。那會是一個閃閃發光的所在。找到它。”梅林這才註意到有什麽不對。周遭的一切——每一磚一瓦都破敗不堪地覆滿塵土,每一草一木都失了生機似的黯淡無光。像是隔夜有過一場可怕的霜降,帶走了這裏所有的光。而那不對,太不對了,屬於亞瑟的一切都該是閃閃發光的。他的內核就是那麽金光燦爛。那些死氣沈沈的灰冷,從來都不該屬於他。

梅林說不出那是一種什麽感受,在亞瑟的意識裏穿行。他走過城堡前的草坪,走過前樓,又走向中庭。有一半的他在擔心亞瑟會因為他的窺視而畏懼、而退縮,從而中斷連結;另一半的他卻已然知曉,無論如何這連結都不會斷。亞瑟太信任他了。此刻沈沒在屬於他的思緒裏,梅林才得以真正看清這一點。亞瑟有那麽、那麽信任他.......遠遠超過了他所想象過的程度。

周遭光影模糊,數不清的畫面旋轉、飛攝,直到梅林意識到它們都是亞瑟的記憶。他往城堡深處走去,無可避免地走進那些黯淡的圖景裏。那感覺像是站在時間的盡頭,縱覽一個人的一生一般。他看到六歲、十歲、十七歲的亞瑟,在空蕩蕩的城堡裏佇立或是穿行,不變的是那燦爛得像是盛了太多陽光的金發,還有清澈湛藍的眼睛。那雙眼睛就算再換去下一生,梅林也認得出來。他看著小小的亞瑟第一次拿起劍,第一次走上競技場,第一次殺死他的敵人。

他被包裹在屬於亞瑟的情緒裏。那是亞瑟從不輕易向人展示的情緒,被魔咒全數翻出了水面,死寂地躺在河灘上。那是每一次走上競技場前的恐懼,又是每一次比賽後的失落。對於父親讚賞與肯定的渴望幾乎遍布了亞瑟童年時光裏的每一寸每一縷,又在長大後愈演愈烈,直到將他整個人裹得喘不過氣來。一次又一次,梅林看到模糊記憶裏的亞瑟,站在父親的門前卻不敢上前,註視著父親與莫嘉娜歡快交談的身影,目光中滿是渴望。有那樣多個輾轉無眠、枕戈待旦的夜晚,那樣多充滿恐懼、又被自我懷疑整個頭填滿的時刻。翻來覆去,梅林聽到亞瑟這樣想著,想著他是如何沒法做得足夠好,以至於會讓所有人失望。

那樣多無聲的、於遙遠歲月裏穿越風雪飄來的記憶,全數在梅林眼前展開。亞瑟像是自一開始就不曾想要在梅林面前藏起過什麽似的。那些是深埋在他性格裏的裂縫,是他至為無助、又至為孤獨的時刻。梅林想或許他一早就知道那些裂縫的存在,一早就知道有那麽些時候,亞瑟會感到那麽孤獨。或許這也是為什麽亞瑟整個人毫無保留地向他完全敞開。

周遭的世界,雖霧氣模糊,卻不曾有過一絲一毫的顫動。

他在中庭拾階而上,暗淡的、失卻了陽光的天空宛如大雪過後嚴寒冰封的土地,舉目只剩茫茫寒白。梅林看不見任何發光的東西,這裏的一切都枯萎死寂。有冰涼的觸感落在眼睫。開始落雪了。

他走入城堡,內心像被什麽牽引著一般,呼喚著他走向正殿。梅林深深呼吸,正殿的大門已經近在眼前。周圍浮浮沈沈的記憶也剎那間靜止,等著他去推開那扇門。

他輕輕推開了它。

有冬日的深雪,一疊夾著一疊,茫茫地由屋頂墜落。整個正殿正在經歷一場緩慢的霜凍,地板、窗欞、王座,俱是冰封。而在最當中,身披著絳紅如火的披風的人,正是亞瑟。

他沒有戴王冠,只長長的披風在腳下輕薄鋪開,像風中的一幅烈火。他註視著梅林,卻仿佛不認識他似的,半晌,他似是有些迷惑地說:“你在發光。”

梅林楞住了。

正殿裏的風雪飄搖,也在那一刻突然靜止。梅林怔怔地望著他,像是過了有一生那麽久,才緩緩低頭。他不敢相信他到現在才發現——他在發光。有一團光聚攏在他胸口,正燦爛歡快地越燃越亮。他的雙手雙腳都被包裹在了那耀眼的光芒裏,一股熟悉的、再熟悉不過的暖意,由胸腔裏滿溢開來,他腳下的冰雪融化了。

梅林卻忽然說不出話來。所以,這就是了。 某個發光的東西。 他想。原來…原來這就是亞瑟的心所在的地方。原來這就是他的心之所屬。

原來這就是他的心。

他一步步朝著亞瑟走去,每走一步,周遭方寸之間的冰雪就消散幾分。快要吞噬整個正殿的嚴酷風雪,也隨著他的到來緩緩消失。寒冰在慢慢退去;而隨著他的到來,那光芒越來越盛,直到整個正殿裏都是燦爛的光輝。直到整個世界,都被他帶來的光而填滿。

他終於碰到了亞瑟。他摸起來那麽、那麽冷,他像是活在一個梅林未曾到來過的世界,像是被那些痛苦孤獨的時分全然吞噬了。像是再也發不出光來。他整個人也在緩慢冰凍起來,霜雪凍住了那雙明亮的藍眼睛,堅冰縛住了他柔軟的金發。而梅林湊近他,俯下身,做了他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情:

他在亞瑟唇上,淺淺一吻。

他聽到細微的“哢擦”一聲,最後的,凍住了亞瑟的冰雪,也徹底融化開來。那一團凝聚在他胸膛裏的光團,在那一刻亮得超越了所有。它自梅林胸口處緩緩飄出,浮在半空,最後停在他們兩人之間的頭頂。有流星似的光雨剎那間飛速劃落,一天一地,全是茫茫的、耀眼的光。

世界靜止了一瞬。下一秒,像被人拎著猛地拽出水面,整個畫面都翻倒了過來。

梅林猛地呼出一口氣,擡起頭來,像是屏息了太久一般咳嗽起來。與此同時,他看到亞瑟慢慢睜開眼睛,盤踞在他體內的嚴寒之氣消弭無蹤。而梅林還來不及感受一下解咒成功的喜悅,一陣肝膽俱裂的痛苦就猛地席卷了他。

樹精。 從祭壇的四周,忽地生長出鞭子似的枝條,它們兇猛地朝梅林探過來,意圖索取他承諾給他們的東西。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先知的驚呼聲和怒吼聲,有什麽人抓著他,朝他吼道:“你答應給了它們什麽?”

梅林恍然地眨著眼睛,想起那個星鬥微茫的夜晚,由他唇間溢出的那個縹緲的詞。

——你願意付出什麽,來交換你的珍寶?

——任何事情。

任何事情。那是他給出的答案。

隨著被緩緩閉合的五感,還有在心口處肆虐的劇痛,他也不知道樹精最終決定奪走他的什麽。或許是他的魔法,或許是他的生命。這兩者對他而言似乎也並無區別。他只知道這世間任何事物,都不曾有他心底那一捧金光來得珍貴。

恍惚著,他感到亞瑟用力抓住了他,想要對他說什麽,想要把他從那些快要讓他窒息的枝條裏拉回來。梅林看著那雙藍色的眼睛,想著他又是如何再也沒法看到它們。不舍在他心底泛起一陣撕扯般的痛苦。

有那麽一會兒他只是註視著亞瑟,想著他還有多少話想要同他說,還有多少未來想要與他一同度過。而最終,凝視著那雙驚恐的眼睛,他卻本能地只想要安慰他。他向著亞瑟伸出手去, 沒事的, 他張開嘴,聲音卻在最後一刻消散在舌尖。他的世界被抽空了。有寂靜黑暗的波濤從四面八方湧來,爭先恐後將他吞噬殆盡。

梅林的手垂落了下去,意識渙散前的最後一刻,他聽見有破碎焦急的聲音,一遍遍地喚著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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