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王者之心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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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麽,如果你已經下了決心,就跟我來。”埃利厄斯忽然站了起來,“我帶你去聖木的所在地。一旦約定生成,樹精才會像儀式的場所提供魔法援助,詛咒才有破解的可能。”

梅林看了看沈睡中的亞瑟。

“不用擔心,”埃利厄斯冷淡地說,“我先前在這裏設下過德魯伊人的防護魔法。除了我自己沒人能解開。你的國王是安全的。”

“但是如果他需要我——”

“我相信離了你幾分鐘他不會活不下去的。”埃利厄斯挖苦地說。

“噢,相信我。”梅林說,“你對此一無所知。”

埃利厄斯的唇角怪異地扭曲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忍回一個笑:“不管怎麽說,如果你想要救他,這就是不可或缺的步驟。”他頓了一頓,還是微微笑了笑,雖然笑容裏沒什麽溫度,“我很高興你表示願意承受相應的代價。因為如果你不樂意的話,我們的行程也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他頓了頓,看著梅林,忽然有些好奇,又有些敬畏:“我想要知道,這世上究竟有沒有什麽,是你不願意為他做的?”

梅林輕輕地呼出一口氣:“沒有。”

現在好奇完全轉成了敬畏。

他們在幽深曲折的樹林裏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不知名的花草在暗處搖曳生香,這裏的一草一木似是都具有靈魂。埃利厄斯走在前方,深色的袍子像怪鳥的翅膀在夜風中飄動。走到森林深處某個地方時,他忽然停了下來,口中喃喃有聲,掌心溢出了金色的符文。

扶疏枝葉沙沙作響,接著向兩側推開。梅林聽到了淙淙的流水聲,向前望去,竟是別有洞天。在一棵巨大的橡樹兩側以弧形生長著層層疊疊的馬鞭草與莨菪,當中環抱著一口圓形的深潭。隨著埃利厄斯的到來,水潭中隆隆有聲,竟從水底緩慢升起一座青銅塑像。

“那個,是我們的夏之女神艾妮。”

披拂著的透明水簾隨著雕塑完全浮出水面而化作萬千晶瑩的水珠,露出水汽下昳麗的面容。夏神艾妮閉著眼睛,額頭精致飽滿,兜帽遮掩下的神情沈靜而肅穆。她的手在當胸捧著一口圓盤,表面鐫刻著的正是梅林再熟悉不過的三曲枝的圖案。雕像是靜止不動的,梅林卻覺得它像是也有呼吸一般。那衣裙像是要隨風飄動起來,流水似的纖薄裙擺在在腳邊堆成了迤邐的一攤,露出纖巧赤足邊上盤踞著蛇與荷花。

埃利厄斯輕聲念出咒語,她手捧的三曲枝刻雕忽地煥出金光來。那金光愈來愈亮,直到這一方天地都被金光映得仿若白晝。

身後傳來埃利厄斯的輕聲催促,梅林上前一步,沿著及膝的馬鞭草走向最中間那棵最為巨大的橡樹——德魯伊人的生命之樹。濃雲似的樹冠,底部盤根錯節,每一片樹葉似是都鑲了金色的暈圈。梅林走近時,郁郁蒼蒼的枝葉簇簇抖動,他覺得樹葉間像是有無數雙眼睛,無聲卻迫人地凝視著他。

從濃密的樹葉間陡然鉆出兩條手臂似的枝條,嗖嗖地晃動著,接著又抽長一節,簌簌地向梅林探來。

“不要退縮。”恍惚地,他聽到埃利厄斯喊道。於是他上前一步,伸出雙手。枝條只停了片刻,就陡然蔓延生長,直到兩條頂端觸碰到梅林手腕處的皮膚,像麻繩似的緊緊卷住了他的手。梅林感到魔法在血液裏驟然開始急促地流動,像是什麽人點燃了它一樣。

他以為會痛,但是枝條只是牢牢地緊縛住他。

緩慢而遙遠地,從那綠雲似的樹冠裏傳來低低的、唱歌般的聲音。渺遠得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朦朧好似隔了層稠霧做成的帳幕。

——年輕的法師啊。你為何而來?

梅林吞咽了一下,一顆心狂跳。

——為了請求您的幫助,來救一個人。一個對我來說無比珍貴的人。

他張口,嘴裏卻沒有發出聲音。他的聲音像是被從喉嚨裏抽了出去,倒進了這一方與世隔絕的空間裏。它像稀薄的霧一般在他周身散開,從四面八方深邃而空靈地回響。

樹枝沙沙地抖動;樹精像是在咯咯地笑。

——有多珍貴?

——勝卻世間萬物。

枝條的抖動靜止了。空氣中膠著某種一觸即發的東西。梅林屏住了呼吸。

——那麽,你願意付出什麽,來交換你的珍寶?

那一剎光陰靜止,梅林閉上眼睛,答案已經喃喃而出。它從他微張的嘴唇間無聲滾落,卻像入火的油,頃刻間點燃了空氣。聖木剎那間光芒大盛,他感到束縛著他的枝條猛地收緊,相接處的皮膚倏地燒得灼燙,接著束縛就猛地消失了。枝條飛速地縮了回去,抖落下幾片葉子。梅林卻知道樹精已經得到了它想要的。它會得到他所承諾的。

一股灼熱的感覺自皮膚被緊縛住的地方沿四肢百骸蔓延開來,像是有人在他血液裏傾倒進了溫熱的液體。但那是古教的魔法。最純粹原初的力量,在他體內長生不息地鼓動。

“是什麽?你許諾了它什麽?”埃利厄斯的聲音將他拉回了現實。梅林恍然地看著他,這才邁出一步,離開仍兀自喁喁私語的橡樹。只是,如果有什麽,埃利厄斯聽上去甚至有點氣急敗壞的。

“沒關系的。”梅林說。

“我從沒——”埃利厄斯臉色煞白,“我從沒見過那棵樹發出過那樣的光。那麽亮。你一定承諾給了他了不得的東西。非常寶貴的東西。”

梅林想了想亞瑟,搖了搖頭:“沒什麽特別寶貴的。”

埃利厄斯仍舊在用那樣難以置信的目光看著他。身後,聖木的光芒式微,夏之女神的塑像也再次緩緩沈沒進水中。他們走出那裏,身後的樹林重又嚴絲合縫地並攏之後,埃利厄斯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等一下。”他說,聲音冰冷,“我需要你的血。”

“什麽?”

“那也是約定的一部分。我忘記告訴你了。”

梅林驚訝地看著他。

“你不能就這樣——我不明白。為什麽需要我的血?”

“聽我的,要麽你就救不了他。”

“說得好像我會信一樣。”梅林說,現在他有點生氣了。埃利厄斯的神情忽然軟化了下來,只是一點點,但在他冰冷的臉上仍然十分明顯。

“我沒有騙你,艾莫瑞斯。難道你從沒聽說過以血為契這一說?”

梅林盯著他,半晌,嘆了口氣。

“就……快一點,行嗎?亞瑟可能已經醒了。”

他看著埃利厄斯從袖子裏取出一把短劍,劍首頂部鑲著一塊碩大的紅寶石,劍格處則雕著一只雙足飛龍。埃利厄斯握著它,在梅林掌心迅速割出一道裂口,血液滲進血槽後又滴滴答答流進他另一只手握著的瓶子裏。

“這到底有什麽用?”梅林好奇道,但是埃利厄斯只說了一句“你會知道的”,就念了句咒語,瞬間愈合了他手掌的傷口。他註視著埃利厄斯闔上瓶蓋,將其收進袖子裏。德魯伊人又最後看了眼合攏的樹林,透過莽莽榛榛的枝葉,似是還能看到前一刻流溢漂浮的金光。

埃利厄斯看了眼梅林,輕聲開口。

“你應該知道,事以至此,已經沒有後路了。”

當他們原路折返的時候,亞瑟仍然陷在睡夢中。埃利厄斯含糊地說了句他要去周圍再看看,就留下梅林一個人對著火堆。

最珍貴的東西。或許是他的命,或許是他的魔法。而梅林只知道無論是哪一個,他都只會欣然交付,沒有半絲猶豫。

自他出生起,魔法就是他的一部分,如同呼吸一樣自然。此前,若是哪個人威脅說要奪去他的魔法,一定會讓他不寒而栗,那是比死亡還要恐怖的威脅。沒有魔法,他就什麽都不是,就是真正意義上的手無寸鐵,脆弱又毫無防備。

可是後來,亞瑟出現在了他的生命裏,然後一切忽然就不一樣了。

他無法想象一個沒有亞瑟的世界。梅林打了個寒顫,光是想想那可能性,就讓他有慟哭的沖動。

火光飄動,他註視了半晌,擡起了手,喃喃出聲。

“Upastige draca.”

點點火星聚攏在空中,形成了一只小龍的形狀。它由火光凝成的雙翼輕輕地上下拍動著,而梅林閉上眼睛,任由自己沈溺在他的魔法之中。那是一種他無法描述出來的奇妙感受,猶如本能,令他渾身的血液都在因此快樂歌唱。

緊挨在他身邊的人忽然動了一動。梅林低下頭看去,發現亞瑟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醒來,看著他指尖下幻化而出的小小火龍。橙紅的火焰濺落在亞瑟眼底,宛如燃燒的星光。

梅林不由自主地顫了一下,慢慢地縮回手;火龍卻歡快地拍打著翅膀朝慢慢坐起身的年輕國王飛去。他的魔法情不自禁地想要親近亞瑟,甚至都掙脫了他的掌控。火龍落在了亞瑟肩頭,張開小小的顎噴出了一口氣。

“白天的時候,我聽到他叫你艾莫瑞斯。”

“是的。”梅林說,“德魯伊人都這樣叫我。”

“有什麽特殊的含義嗎?”

梅林抿了抿嘴唇:“沒有,大概。除了這個名字代表著有史以來最強大的法師。”

亞瑟睜大了眼睛。

“最強大的?你?”

梅林沒忍住輕笑出聲。

“告訴過你了,我有很多本事,你只是從來不去註意。”

亞瑟轉開了目光。

“你是對的。後來我再想起以前的事情,我很奇怪我是怎麽會一直沒發現你會魔法的。那麽明顯。”

“明顯到你連想都沒想過,嗯?”梅林打趣道,又忽然覺得不太適合,想收回卻也來不及了。

但亞瑟只凝視著他,伸出手去,指尖若有若無地在他眼瞼輕輕撫觸,像是欲留住他眼中一閃即逝的金光。近在咫尺的距離,使得亞瑟臉上驚嘆的表情一覽無餘。那神情梅林只見過寥寥幾次,卻從不曾不令他胸口徐徐升起某種脆弱的感覺,絕望又欣喜若狂地撲騰著。

“每次你這樣做的時候,”亞瑟開口了,他的手稍微滑落,捧住了梅林的臉。後者閉上眼睛,輕輕依偎向他的掌心;亞瑟的拇指劃過了他的顴骨,“都讓我想要親吻你的眼睛。”

梅林輕顫了一下,幾乎就要呻吟出聲。他握住了亞瑟的手腕。

“那是什麽讓你停下了?”他嘶啞地問。

亞瑟停住了,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在他開口前,梅林已經知道了他會說什麽。

“你對我說謊,”亞瑟輕聲說,頭一遭,他絲毫沒去掩飾這件事帶給了他怎樣的痛苦。就梅林不夠信任他這一事實傷了他有多深。他聽上去是如此疲憊。“你說你信任我逾越生命,卻不肯對我說你最大的秘密。”

“我從不是為了傷害你才對你隱瞞的。”

“我知道。”

亞瑟垂下了腦袋:“我猜我只是搞不懂為什麽人們都要騙我。”

他長長的睫毛在火光裏抖動。如果不是他聲音裏的苦澀,他聽上去幾乎就像個鬧了脾氣的孩子。梅林卻知道他眼睛裏的悲傷絕不只是做做樣子而已。梅林試圖去想那是一種什麽感受,一次次捧出自己的心來,卻只被狠狠碾碎,一次又一次。

火龍在他肩頭蹦了一蹦,哀鳴出聲,張開半透明的翅膀去蹭他的臉頰,然後消失了。

“我不能冒著你把我趕走的風險,”梅林說,伸出手像是要從他唇上撫過,“或者是別的什麽。我必須要在你身邊,我必須得保護你。即便那意味著不得不對你隱藏我自己,意味著....意味著被你 憎恨 。”

“我不恨你,梅林。”目光交錯的剎那,亞瑟眼睛裏似是閃過某種類似憐惜的情緒,他的聲音又堅定又輕柔。他用手環住了梅林的腰,把他拉向自己,“永遠也不會。那是不是很艱難?隱瞞這樣一個秘密這麽久?”

“你根本想象不到。”

有那樣一瞬,亞瑟盯著他,目光宛如兩把鋒利的金器,馬上就要釘進他的身體,將他撕成潰不成軍的碎片。梅林咬住下唇,微微縮了縮肩膀,心知無論亞瑟即將要吐出如何殘忍的話,他都甘願全盤承受。他該當如此。

但是那雙藍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微微一動,像是突然間看穿了他,終於,終於透過層層表象,看清了他一直以來最諱莫如深、卻也最真實的那一面。梅林在那樣的目光下無所遁形,下一刻,亞瑟已經輕輕將他摟進了懷裏。

這是自梅林的魔法暴露以來,亞瑟第一次主動擁抱他。他環住對方的脖頸,忍不住蜷縮起來,放任自己被他的王擁入臂彎。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只持續飛了太久太久的鳥兒,此刻終於可以低下頭頸,讓羽翼都無力地委頓在地。

突然間這些年來的疲倦酸楚如潮汐般沒過心頭,那些他此前都不知道存在著的苦痛,鋪天蓋地將他吞沒。等到梅林反應過來的時候,他正蜷在亞瑟懷裏,絕望地攀附著他,難以抑制地渾身發抖,過於強烈的情緒一波波地沖擊著他,像是要抽碎他的身體。

在他把臉埋進亞瑟肩膀裏的時候,眼淚湧了上來。

“噓,沒事了。梅林,沒事了。”自始至終,亞瑟摟著他,安慰地揉著他的頭發,在他脊背處溫柔地來回撫摸,“我在這裏。沒事了。”

梅林哽咽著,含混沙啞地說了句“對不起”,但亞瑟只將他抱得更緊,他的手溫柔而有力,雖是冰涼,卻仿佛快把他的皮膚都燙化了。

“我從不曾…”他聽到亞瑟嘆息般的聲音,“……從來沒有過這樣,對任何人。你到底對我做了什麽,梅林?”

荒唐的是,梅林甚至都不知道他為什麽哭——或許是為了隱藏太久、太久的那些年,為了那在恐懼膽怯中度過的一天天,為了終於丟盔卸甲後,隨之而來的惶惑不安。又或許只是為了此刻,輾轉在亞瑟指尖與唇間的理解與原諒,和他眼底滿盛著的梅林以為他早已失去了的愛。

最終,他得以撿拾起自己,帶著點不情願從亞瑟懷裏擡起頭,仍是沒能忍住一聲抽噎。

“我被原諒了嗎?”他問。

“當然。其實我從來沒有真正怪過你什麽,梅林。”

亞瑟唇角彎起了一個微笑,騰出一只手來,拇指輕柔地擦拭他臉上的淚水,又湊上來吻去它們。梅林生澀地眨眼,一動也不敢動,直到柔軟的嘴唇離開他的臉頰,退開前不忘輕啄了一下。

“ 告訴我 ,”亞瑟說,以那種從未有過的方式註視著梅林,他的語氣令梅林,以及他腳下阿爾比恩的土地都一起緩緩顫動。像金色的齒輪終於咬合。如果有什麽命中註定的事情伊始,那麽就是從這一刻起,“全部的。我想要知道。梅林,你願意告訴我嗎?你所做過的每一件事情?”

梅林盯著他,魔法在體內震動,如天地崩裂又拼合。他沙啞地吐出那個唯一的回答:“好。”

他一定是講著講著就因為疲憊而不知不覺睡著了,當他醒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趴在亞瑟懷裏,頭頂抵著對方的下頜。而亞瑟正在註視著他,像是已經註視了很久很久,目光裏帶著微微的驚嘆與不可置信。有月光拂過他的眼睫,照亮了他眼裏無處遁形的深情與感激。那是即便在他最貪婪的幻想裏,也不曾奢望過會出現的景象。

在他開口之前,亞瑟的一只手已經來到他的頭發裏,輕輕揉了揉。

“所以這麽長時間,這麽久以來.....一直是你。那些我想到的和我沒想到的時候。”

梅林往他懷裏縮了縮,慢慢點了點頭。

“那次……那次我被尋水獸咬傷之後,原來是 你 。你在同我告別,而我……”亞瑟的聲音被愧疚痛苦蠶食著,因為回憶而繃緊,梅林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去,想要安慰他,告訴他這不是他的錯,“我差點就失去了你。我怎麽會從來沒發現過?”

往事浮出水面,如晦澀的舊影般一幀幀地重現。剎那間,梅林似是又能在舌尖嘗到雨水的味道,再次聞到燒焦的土地的氣味。只一眨眼,他就又站在了那時亞瑟的房間裏,對著壁爐中金紅明滅。他又看見那個年輕驕傲的王子,用那樣困惑而欲言又止的神情打量著他。火光流淌在他漂亮的眉眼間,梅林只是想著,內心就湧起一陣和彼時一模一樣的強烈的柔情。

有一瞬,他幾乎想擡起眼前人的下頜,將那滿懷驕傲綿綿吻進他的嘴唇。 看看你如今的模樣, 他想要說, 我從沒懷疑過你會成長為一位偉大的國王。我一直知道我是對的。

“別責怪你自己,亞瑟。拜托。”

亞瑟沈默了,他短暫地閉眼,眼睫卻止不住地顫動。他在細不可察地戰栗著:“你怎麽敢,梅林?你怎麽敢就那樣背著我去用自己的生命來交換我的?如果——如果我就那麽把你弄丟了的話,我永遠也不會原諒我自己。”

他的聲音裂開一道縫隙。梅林摟緊了他:“不會的。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他吐出這些詞句的時候,腦海裏卻閃過光芒四溢的聖木。一陣愧疚猛烈地噬咬著他的心臟。

“還有那次我們從莫嘉娜手中奪回城堡。我從沒想過是你打翻了生命之杯,救了我們所有人。”亞瑟的呼吸突然抽緊了,“你……你才是我最該封為騎士的人。”

“我以為你說過我絕沒有可能成為騎士來著的。”

“不,梅林。我不是在開玩笑。”

梅林輕輕撫摸著他的頭發。

“我不想讓你覺得你虧欠了我什麽,亞瑟,因為你沒有。做這些......我並不感到怨恨什麽的,就算你一直不知道,也沒關系。我索求的也不是那個。我只希望你平安無事。”他低下頭,“當我說我樂意做你的男仆直到死去的那一天的時候,我是認真的。”

亞瑟握住了他的手,他看上去有些難過。

“但你不應該就這樣把整個生命都奉獻給我,梅林,我希望你也能自由生活。你……你值得按你自己想要的方式活著。”

“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梅林說,他擡起亞瑟的手,在他手背輕輕一吻,“我生來就是為了輔佐你。我以此為傲,且永不後悔。這就是我人生唯一的意義。”

他感到亞瑟在他指尖下,微不可查地輕輕顫抖:“你說的這些話,梅林......我該怎樣才能回報你?”

“你不需要。”梅林微笑了,“不過既然你如此慷慨地問了,那麽,或許放我一天假吧。兩天?要不然三天——”

他沒能說完,因為亞瑟忽然拉近了他們之間的距離,猛烈地吻了他。千言萬語都在唇齒相依間悄然傳遞。

“等我們回去,”亞瑟的聲音像是被風雨揉亂,夾雜在低低的喘息裏,“等我們回了卡美洛特......”

梅林沒有出聲,靜靜地梳理著他的金發。徹骨的悲傷忽地隨著盤旋在腦海的那句話湧上心頭。

—— “事以至此,已經沒有後路了。”

“ 我不總是一個人,你知道的。”梅林強撐起一個笑來打趣他,“生命之杯那次,我有蘭斯洛特。”

他剛說完就知道說錯了話,內心暗暗吸了口涼氣。果不其然,亞瑟的表情霎時低落了下來。梅林在心底咒罵著自己。

“你應該告訴我的。我多麽希望我當時可以在那裏幫你。我希望是我和你一起戰鬥。”他失落的聲音讓梅林的心都抽緊了。他摟緊亞瑟,輕輕吻著他的眉弓。

“我只是在想過去的那麽多年。”亞瑟繼續說,他的聲音裏忽然染上了不易察覺的悲傷,讓梅林忍不住輕輕發起抖來,“如果我早些時候就知道……如果我以前就能知道。一定會有很多事情都不再一樣。”

梅林閉上了眼睛。

“現在還不算太晚,是吧?”

亞瑟低下頭來看著他。

“如果我沒有中這個詛咒,你會一直瞞著我嗎?永遠也不告訴我?”

“我不知道,”梅林說,眼眶發熱,不得不把臉埋進亞瑟的肩膀,顫抖地呼出一口氣,“我不知道,也許吧。但我想總有一天我會告訴你的,最終還是會……”

他沒有再說下去,知道他和亞瑟此時抱有的同樣的疑問:縱然他不會一輩子讓亞瑟蒙在鼓裏,可是究竟要等到什麽時候才會告訴他呢?如果沒有這次意外,他會不會就真的等到亞瑟臨死前那一刻,等到他奄奄一息的時候,才袒露出這最後的真相?

只是稍微想想,那種冰冷的恐懼感都令梅林喘不過氣來。一股悲慟陡然間升起,尖利地咬進他的骨骼血肉。他幾乎沒法承受。他忽然無比慶幸,為了這所有的一切。或許是錯覺令他在閉上雙眼的時候,隱約聽見風聲裹挾著遙遠的仿若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哀慟,從耳邊輕擦而過。

他感到亞瑟在輕輕拍著他的脊背,嘴唇溫柔地掠過他的額角:“我很高興你告訴了我,梅林。你真應該早點告訴我。你所做的一切,我現在都知道了。為了我,為了卡美洛特......”他頓了頓,註視著梅林,眼睛裏是光與火的海洋:“我向你承諾,梅林。此刻以後,一切都會不同。”

梅林忽然被一陣無比強烈的想要親吻他的沖動席卷了:“我一直都知道會有這麽一天。你會成為阿爾比恩最偉大的國王。” 我多麽希望我能親眼看到。 他在心底說道。

亞瑟摩挲著他的臉頰,極其認真地看著他。

“我整個一生,都痛恨魔法。它讓我失去了我的雙親,奪走了我的姐姐。它害我幾乎失去了所有我摯愛的人,所以我厭憎它,是的。”亞瑟的聲音輕輕頓了頓,“但是它為我帶來了你。它為我帶來了一個極其忠誠又無比勇敢的朋友,在所有人離我而去的時候照料我。它為我帶來我從沒想過自己會值得的愛與信任。

“你比任何人都值得它,亞瑟。”梅林說,而即便竭力克制,他的聲音仍是碎裂了一點,“沒有人比你更值得它。”

亞瑟只是轉開了臉。等他再次對上梅林的眼睛時,他看上去有些難過。

“有時候我覺得我是個幸運的人,梅林。因為我有你在我身邊。而為此,我永遠都要感謝魔法。”

“魔法跟那個沒什麽關系,”梅林低聲說,“我——是我想要留在你身邊。”

“那麽,謝謝 你 。”他說。

他凝視著梅林,目光溫柔繾綣。半晌湊過來吻他。分開的時候,他輕輕摸著梅林的臉頰:“我一直都知道你是我們之中最勇敢的。”

這一回梅林忍不住眼眶的熱意。

遠處遙遙傳來鳥雀驚飛的聲音,而他側過身,註視著頭頂廣袤天空裏渺遠又燦爛的星鬥,冰冷的微光閃閃爍爍,像是要化作雨水滴落下來。耳畔傳來亞瑟輕柔的呼吸聲,他雖是幕天席地的,感覺卻仍是在家一般。他禁不住又往身側縮了縮,任由亞瑟伸出手臂來摟緊他。

“我們很快就能回去了。”他輕聲說,摩挲著亞瑟冰涼的指尖,“我知道你想你的子民。想念卡美洛特,勝過所有。”

亞瑟看著他,唇角彎起了一個小小的笑容。他親了親梅林的耳朵。

“不是所有。”

梅林閉上眼睛,眼眶發熱。他努力試圖記住這一刻,記住這珍貴的、讓他能知曉被亞瑟愛著是什麽感覺的時刻。他想要永遠、永遠記住這一刻——當天地都寂靜,世界上像是只剩下他們兩個,和似是要搖落下來的漫天星辰。梅林想要記住這一刻,直到世界都歸於混沌,直到死亡吞噬他的靈魂,直到他不再記得生為何物,也還能記住這一刻——

那一刻,他活著,且別無所求。

如果不是他知道埃利厄斯對於他們的行程不可或缺,梅林或許早就揍他了。而即便知道這一點,他也沒法在埃利厄斯忽然把亞瑟從他身邊拽走時抑制住滿腔怒火。

“埃利厄斯。我知道你很生氣,但是這個太過了——”

最後的路程變得格外艱難。或許是詛咒到限的日期逐日臨近,亞瑟的身體每況愈下。除卻愈演愈烈的寒冷以外,還有被魔咒催生的痛苦,沿著心口一陣陣蔓延到四肢百骸,直到每一寸肌骨都宛如火燒般劇痛難忍。這當然不是亞瑟親口告訴他的,他只會嘗試把所有的痛楚都藏進勉力壓抑的低低呻吟裏。然而即便堅強如他,也總有捱受不住的時候。

梅林只是不敢相信埃利厄斯到這種時候還選擇這麽對亞瑟。只是用力一扯,年輕的國王就跪在了地上。如果不是梅林及時扶住了他,他大概已經軟軟倒了下去。

“如果你以為我會就這麽允許你在他身上發洩怒火——”

埃利厄斯用力在亞瑟肩上重重一握,猩紅的光點在指尖下迸射,亞瑟就痛得皺了皺眉。他快要神志模糊,無意識地低低嗚咽了一聲:“疼……”

梅林差點跳了起來,立刻停止了想要拉開埃利厄斯的手的動作,擔心他會進一步傷害他。埃利厄斯隨即也收了手,梅林呼吸急促,怒火萬丈。

德魯伊人沒有理會梅林惱怒的抗議聲,低下頭去看亞瑟。“我們很快就要到了。”他涼冰冰地說,“但是在那之前,我需要你的一樣東西。你願意交給我嗎?”

亞瑟擡起頭看著他,沈靜在他封凍的眼底劃過一道光彩。他點了點頭。

當埃利厄斯從袖中抽出那把短劍時,純然的恐懼將梅林徹底吞噬了。他的魔法在最後一刻硬生生被收回指尖——埃利厄斯握著那把劍,做了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樣的事情。他在亞瑟的掌心割出傷口,只是國王的身體已經完全為寒氣所侵蝕,連血都只是緩緩地滲出幾滴。埃利厄斯不得不在手心喚出一捧風鈴草似的的火焰,這才有血液蘇醒似的飛快流淌而出,蜿蜒流進血槽,又滴進瓶子裏。

只是這一回埃利厄斯沒有收緊瓶口,而是將血灑進了腳下的土地裏。

“這是幹什麽做的?”梅林問。

埃利厄斯輕輕念出和那晚一樣的咒語,治愈了亞瑟的傷口。他站起身,沒有去看梅林。

“如果不用他的血作為獻祭,聖地不允許我們進入。”他輕聲說,周身的樹叢應和般沙沙有聲,“這片浸滿了魔法的土地認出了他曾殺死過無辜的魔法師這一事實。他的手上沾著他們的血。這是唯一讓它原諒這些罪孽的方法。”

“那麽,我被寬恕了嗎?”還沒等梅林說什麽,就聽到亞瑟輕聲問道。

埃利厄斯看著他,目光裏有什麽古怪的情緒一閃而過。再開口時,他的聲音不易察覺地柔和了一些:“當然。”

“行啊,不過下次如果需要什麽,至少可以提前說一聲!”梅林說,仍然餘怒未消。

埃利厄斯兀自收起了短劍和瓶子,帶領他們走過了最後的一段路程:長長的爬滿銀蓮花的吊橋。據埃利厄斯所說,任何對魔法心有芥蒂的人,都會被這座吊橋從半空直接扔進深淵。梅林腳踩在涼滑的木頭上,望著前方雲霧繚繞的營地,仍覺得不很真實。

終於。他想, 終於。

不同於他此前去過的任何一個德魯伊一族的營地,這一個幾乎被他們變成了村落。純白的霧霭繚繞其中,長長的彩幡在樹梢間飄動。有雪做成的瀑布,飛珠濺玉地挨著山一側急流而下。半空一聲尖銳的鳴叫,一只渡鴉擦著他們的頭頂翩然飛過,隱沒在天盡頭濃濃的山嵐裏。

“來吧,走這裏。”埃利厄斯說。亞瑟絆了一下,梅林趕緊扶住了他。

走近了那些帳篷時梅林才發現,那些德魯伊的孩子們都紛紛從帳篷裏鉆了出來,好奇地打量著。有些害羞的,也掀開了帳篷的簾子,只露出一雙眼睛悄悄地看著他們——或者說,看著他。梅林忽地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埃利厄斯回頭看了他一眼,表情似笑非笑。

“他們都是聽著那個預言長大的。”他說,“他們都很崇拜你。”

“不是吧。”梅林軟軟地說。

埃利厄斯輕聲笑了笑。這是見到他以來,梅林第一次見他臉上露出些生動的表情來。頓時他就不再像是個蒼白冰冷的面具了。迎面走來兩個身穿鬥篷的德魯伊青年,其中一個在兜帽下偷偷瞧著梅林。

“把他帶去我們最好的帳篷,”埃利厄斯對其中一個說,示意梅林放開亞瑟的手,“小心些。他十分虛弱。”

亞瑟從半闔的眼睫下最後看了眼梅林,兩個德魯伊人就小心地扶住他,將他帶去了森林深處的帳篷。梅林望著他們的背影,望了半天,直到埃利厄斯出聲催促他。

“來吧,我帶你去見我們的先知。他會告訴你解咒的具體方式。”

埃利厄斯帶他在森林小徑裏七拐八拐,拐進了一頂有著高高尖頂的帳篷。梅林只是在半空伸出手,就感到深沈神秘的魔力自指尖源源不斷地傳來。

埃利厄斯替他掀起了帳篷簾子,無聲地示意他進去。

帳篷內部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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