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冰雪摯情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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猙獰。

“那你成功了嗎?”

布料摩挲過傷口,梅林咬住了嘴唇。亞瑟冰涼的手指在他手腕處的皮膚撫慰地劃著圈,指尖的動作愈發輕柔。

“沒有,你是對的,我沒——沒法用我的魔法。被什麽力量擋住了。”梅林說,不自在地吞咽了一下。他仍然不太適應就這樣在亞瑟面前提起魔法——他隱藏了太久,都已經忘了開誠公布的感覺。亞瑟長長的睫毛抖動了一下,梅林猜想或許他也是這樣想的。

“不過,我想我現在可以肯定陷阱是德魯伊人布下的了。”他幹巴巴地補充,“普通的獵戶可做不到這一點。”

亞瑟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紮緊布料,完成了簡單的包紮。梅林垂下肩膀,想要過一會兒再試一試。他的表情一定暴露了什麽,因為亞瑟警告地瞇起了眼睛。

“你不許再嘗試了,梅林。”

“你不會真的覺得我們能就在坑底躺一晚吧?”梅林絕望地問,“入夜只會越來越冷的。”

“我不會再讓你弄傷你自己的。你不許再這麽做,聽到了沒有?”隨著這句話,他被輕輕搖晃了一下。梅林只得點頭,忍不住垂頭喪氣的。

“你說得對,這都是我的錯。”他屈起雙腿,抱住了膝蓋,將腦袋輕輕擱在上面,“我總是搞砸事情。”

“你對我那麽多命令都充耳不聞,卻獨獨聽進去了這一句?”亞瑟的聲音又晃到了耳邊,他感到後腦被人輕輕敲了一下,“拜托,你知道我是在開玩笑的。”

梅林擡起頭。亞瑟的眼睛比朦朧疏淡的月光還要明亮,像是漫天星穹都在他眼裏巡游過一回似的,而那裏面此刻已不再結滿痛怒交加的冰霜。有什麽東西徹底改變了。梅林卻無法確定那是什麽。

他就快要問出口——問問白天亞瑟說的“他的法師”是不是真心實意,他未受傷的那只手就被握住了。亞瑟在註視著他。從未有過的虔敬、期盼,宛如強烈的漩渦卷過他眼底。

“你能……”亞瑟開口,呼吸有些微微地抽緊了。他從睫毛下面望著梅林,有些羞澀的小心翼翼,像是怕梅林會拒絕他似的,“能讓我看看你的魔法嗎?”

梅林怔怔地看著他,所有想說的話頃刻間死在了喉嚨裏。他過了很久才明白過來亞瑟的意思,而他花了更久才克制住自己不要就這麽低下頭直接去吻他。

“行,好啊。”他顫抖著聲音說,腦子裏像有八百萬只蝴蝶在撲騰著翅膀,他的手也在顫抖,“當然可以。”

他感到亞瑟放開了他的手,於是他合攏掌心,低聲念出了一句咒語。

“ Gewyrc an lif. ”

他看見自己眼中劃過的金光,倒映在亞瑟睜大的眼睛裏,像冰藍深海中,陡然騰起的一把灼亮細火。他低下頭,輕輕的, 撲棱棱 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分明。他顫抖的雙手慢慢攤開,從他掌心之中,翩然飛出了一只藍色的蝴蝶。

那個脆弱的生靈翩躚而起,它冰藍色的翅膀是月下的海水的顏色,是永夜降臨前,最後一抹沈沒的天空的顏色。它輾轉飛過他們的頭頂,飛過密密的扶芳藤,飛向星河高懸的廣袤夜空。細細的沙沙聲,然後是第二只。第三只。......數不清的藍色的蝴蝶從梅林掌心輕盈地飛起,托著澄凈的月光,盤旋交錯地飛向頭頂的深空,像卷起了一陣藍盈盈的旋風。

撲棱棱的聲音灌滿了狹小的坑底,透過成群的蝴蝶,梅林情不自禁地看向亞瑟。或許有一只蝴蝶墜進了他眼睛裏,因為想來沒有人的眼睛能顯出那麽純粹又清透的藍。他想他永遠都無法忘記這一幕,當亞瑟仰起頭註視著他的魔法在半空中翩然飛舞,驚嘆與敬畏寫滿了他的眼底。他想他或許已經靜悄悄地難以抑制地落下淚來,只是掩蓋在鋪天蓋地的撲扇翅膀的聲音裏,他自己也沒有註意到。

他的雙手仍維持著剛才的姿勢,直到最後一抹藍色消逝在晦暗的天穹之下,梅林才意識到他一直在屏著呼吸。空氣中布滿著一種悄然又緊繃著的寂靜,梅林終於忍不住打破它。

他笨拙地笑了一下,突然有些害羞:“那......那很美,是吧?”

而亞瑟的目光早就不再是對著半空,而是牢牢地鎖在他身上。

“是啊,”亞瑟的聲音微微沙啞;他一眨不眨地註視著梅林,緩慢地說,“很美。”

亞瑟輕柔的呼吸聲忽然間近在咫尺,未來得及完全收回的魔法在他體內怦然跳動起來,梅林不敢把手放在地上,生怕掌心接觸的地面會長出什麽花來。

他感到有柔軟的觸感吻過他的眼睛,轉瞬即逝。梅林渾身都繃緊了,直到亞瑟撤開身去,立刻轉過了頭,只露出泛著紅暈的耳朵。

“在德魯伊發現我們之前,我覺得我們最好休息一會兒。”國王說,然後看向梅林身後,“噢!那是什麽?”

梅林轉過頭去,在他的手剛剛按著的地方,長出了兩朵小小的鳶尾花。還有一朵玫瑰的花骨朵,花瓣上還凝著露水,旁邊,一朵潔白的山茶才剛剛破土而出。

“什麽也不是。”他梗著嗓子說,滿臉通紅。但是已經遲了,他結結巴巴的憤怒的抗議聲被亞瑟的笑聲完全掩蓋了過去。等他終於停下來,擦去笑出來的眼淚,並且確保讓梅林知道他覺得他就是個大姑娘之後,才終於靠過來坐在梅林身邊,同意他們是時候睡覺了。

“你知道我隨時都能把你變成一頭驢。”他威脅地說,“只要加上耳朵和尾巴就行了,因為你其它的部分不需要變,也已經跟驢沒什麽兩樣了。”

梅林覺得回去之後,他無論如何也要找機會這麽做一次,讓亞瑟好知道當他威脅的時候他就是在威脅,而面對一個威脅的反應不應該是繼續狂笑。最終他十分有尊嚴地決定不跟他計較這一次,把鬥篷拉過肩膀。

閉上眼睛前,他看到絳紅的布料正當中那只繡金的龍,正正好好地蓋在他心口的位置。梅林伸手摸了摸它,情不自禁地微微笑了笑。

事實證明,那個陷阱確實是德魯伊人所設。第二天天剛亮的時候,梅林就感覺有什麽東西在眼前晃蕩。他睜開眼睛。是繩子,沒錯了,當然是繩子。

梅林出來後,不無欣喜地發現天又轉晴了些,比昨日的風雪交加平靜更多。有一個披著墨綠色鬥篷的年輕人站在陷阱旁邊。他有一頭深棕色的鬈發,瞳仁是深灰色的。看到梅林,他展開了一個小小的笑容,卻依然充滿戒備。

“我想你們就是伊斯提爾所指的客人們了。”他說,“我是埃利厄斯,樂意效勞。”

“伊斯提爾給你們送信了?”

“我們德魯伊人有自己的交流方式,”埃利厄斯說,“對於陷阱的事情,我很抱歉。它已經被棄置很多年了,但是當我下山來,發現找不到一個人的時候,我就猜你們一定是不小心掉了進去。”

亞瑟低低地咳嗽了一聲。他的臉頰在淺淺的日光裏,透出種冰雪似的寒白。

“你是怎麽知道我們正好是這個時候到了呢?”梅林忍不住問。

埃利厄斯微微笑了笑。

“你們一定在山腳處救下了一個小男孩,我猜?”

“是——是的,”梅林說,滿是吃驚,“你是怎麽知道——”

“那個,”埃利厄斯打斷了他,“是我們布下的幻境。”

梅林瞪著他。

“幻境?”

“只有對魔法心懷友善之意的人才能進入聖白山,把它看作是某種考驗吧。”他說,“我們不會冒風險讓隨便任何人都進入我們的聖地。這裏……這裏不同於我們其他的營地。這裏有德魯伊人最德高望重的先知、占蔔者和醫者。”

他說著,輕輕咳了一聲,顯出點不自在的表情。

“不管怎麽說,我還不知道我的客人們的尊姓大名。”埃利厄斯伸出一只瘦削細長的手,摘掉了腦袋上的兜帽,向他們走近了幾步。

“我是梅林,”梅林低聲說,註視著埃利厄斯的眼睛,“這位是我的朋友,亞瑟·潘德拉貢。”

他註意到埃利厄斯在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猛地向後退了一步,像是梅林抽了他一鞭子似的。他的嘴唇抿成了一道細細的線。

“潘德拉貢?”他說,他的聲音克制得十分平緩,卻仍然暗流洶湧,“這不是.....你在告訴我,這是烏瑟·潘德拉貢的兒子?”

“我是。”亞瑟平靜地說。然後又低下頭去,像是這短短的兩個詞已然耗盡了他的力氣。

“我不敢相信,”埃利厄斯說,這回睜大了眼睛,梅林能看見他灰色的眸子裏跳動著的怨恨,“你指望我把一個潘德拉貢帶入我們的聖地。你……”

梅林皺起了眉。

“如果你不願意,我們可以自己走。”

“不, 不。”埃利厄斯猛烈地搖了搖頭,“這是我們族裏的法則,我有責任必須為一切通過了考驗的人指引去往聖地的路。”他吸了口氣,又看向亞瑟,眼睛裏還是滿滿的難以置信,“而且,只有在德魯伊人的陪同下,你們才能發現正確的入口。只有我才能打開入口處的魔法。”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忽然投向梅林。

“你是艾莫瑞斯,對不對?”他的聲音很輕,“那個......那個預言裏的 艾莫瑞斯 。”

“是的,”梅林說,“我是。”

“能為偉大的艾莫瑞斯效勞,是我的榮幸。”埃利厄斯低聲說,再擡起頭時,他已經戴上了一副恭敬的面具,“前面的路只適合步行通過,你們應該把馬就留在這裏。”

梅林花了幾分鐘,把馬在一處溪流邊拴好,用魔法融化了冰凍的溪水,又重新收拾了一遍行李。等他回去的時候,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充滿敵意的緊繃感。埃利厄斯盯著亞瑟的神情就好像跟他有血海深仇似的,或許真的就是那樣。

他們像是在他來之前就在進行著某種討論,如果單方面的問話也算的話。梅林走到亞瑟身邊的時候,他聽到埃利厄斯用那種尖利的聲音問道:“我猜魔法在卡美洛特仍舊是禁止的吧?”

梅林感到亞瑟稍稍僵住了。

“是的。”過了會兒他低聲說。從埃利厄斯的表情來看,這跟他指望的答案分毫不差。

“你跟你父親一模一樣,”他尖刻地說,“有其父必有其子,我就知道。”

梅林忍著不要低吼出聲:“你看錯他了。”

埃利厄斯的唇角掀起,露出一個譏諷的笑。他看向梅林,目光裏那種冰冷的敵意變成了某種類似憐憫的神色。梅林感到冷冰冰的怒氣開始在胸口聚集。

“那為什麽魔法仍然是禁忌?他知道你都為他做過些什麽嗎?”他的目光極具指控性地緊緊盯著亞瑟,嘶嘶地說道,“他不配你的忠誠。”

“沒有人比他更值得我的忠誠。”梅林平靜地說。

埃利厄斯看上去毫不畏懼,相反地,他臉上譏誚的表情更甚。

“你活該遭受發生在你身上的一切。”他盯著亞瑟,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恨意,“事實上,這才只是個開始。對你的懲罰只會愈加嚴酷,直到你償還了——”

梅林再也克制不住,如果不是亞瑟飛快地伸出了一只手制止住了他的話,他差點就要沖上去揍埃利厄斯了,管他是不是唯一一個能帶他們進入聖地的人。

“梅林。”亞瑟臉上沒什麽表情,他只是警告地叫了他一聲,然後才轉向埃利厄斯。

“ 請 帶我們去你們的營地。”

他的聲音平緩,帶著恰到好處的尊敬。有那麽一瞬,埃利厄斯瞇起眼睛打量著他,像是要說什麽;但是下一刻,他傲慢地點了點頭,轉過身去。他們穿過一條窄窄的枯木堆積的小路,直到眼前出現覆著積雪的山坡。不遠處,山巔已經清晰可見,被風雪洗凈的天空下,是一排排蒼翠的雲杉。魔法在空氣中流動,發出低微的回響。

埃利厄斯,即便梅林每走一步都在發現他更不討喜了一點,確實是唯一一個能領他們去往德魯伊營地的人。崎嶇覆雪的山路裏機關重重,有一次,梅林親眼看著他們的去路被一條憑空而出、一看就是魔法造就的河流擋住了,而只有埃利厄斯知道該往裏面丟進什麽東西(一棵沒藥樹的樹種、具他所說一根豎琴的琴弦以及他和亞瑟的頭發),才能讓翻湧的怒濤頃刻間幹涸。他的魔法在密密麻麻互相生長纏繞在一起的一大片荊棘叢前毫無辦法,而埃利厄斯只輕輕打了個響指,那些惡魔般的枝條就順從地次第分開,讓出一條窄道來。在他們經過的時候,荊棘沙沙有聲,梅林覺得他們一定用他不知道的方式跟埃利厄斯進行了某種溝通。

而雖然他毫不掩飾對亞瑟的反感,在傍晚時分,還是把他們帶入了一片雲杉林中。魔力在那片空地中經久不息地回蕩,當天空開始落雪的時候,梅林聽到一陣沙沙的枝葉聲。他擡頭看去,頭頂遮天蔽日的雲杉樹微微彎曲了枝幹,密匝匝地遮住了飄雪,像某種詭異的雲朵般蓋住了他們上方的天空。埃利厄斯生起了火,就去尋找食物了。

“他可真是個混蛋,是不是?”梅林在亞瑟身邊坐下來,半是抱怨地說。

亞瑟卻沒有應聲,過了一會兒,梅林才聽到他低低的聲音。

“昨天的時候,”亞瑟深吸了一口氣,周圍的一切仿佛剎那間安靜下來,梅林除了註視著他什麽也做不了。

“昨天,當我看到那個男孩的時候......”他的聲音不著痕跡地細細一顫,“我突然意識到,有哪一天,也有可能是你站在那裏,被綁在柴堆上。”

梅林感到喉嚨被哽住了:“亞瑟——”

“而我……”他聽到亞瑟的聲音就這樣微微哽咽了,“而我就是那些旁觀者中的一個。眼睜睜地看著你被燒死。我意識到,那就是我一直以來在做的。我推行了那個禁令。我默許了對魔法師的迫害……對 你 的迫害。”

梅林呆呆地註視著他,然後難以抑制地,伸出手去輕輕擡起他的下頜。亞瑟在躲避著他的目光。

“別那麽說,那不是你的錯,”他溫柔地摩挲著指尖下的皮膚,感到亞瑟輕輕地顫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你之前根本不知道。”

“埃利厄斯說得對,我根本不配你的忠誠。”他的聲音輕不可聞,把梅林的心都撕碎了。

“埃利厄斯在 一派胡言 。”梅林猛烈地說,逼迫亞瑟擡起頭看著他,看著他眼裏展露無遺的赤誠,“當我說沒人比你更值得我的忠誠和奉獻的時候,我是真心那麽認為的。除了你,我不會服侍任何人,不會對任何人宣誓效忠。”

亞瑟的目光抖動著,然後沙金色的睫毛輕顫著闔上了。他貼向梅林的掌心,像是從他的撫觸裏汲取著什麽一樣。他的聲音輕得細如游絲。

“對不起我之前沒讓你覺得足夠安全,讓你不敢告訴我真相。”

一陣極其強烈的情緒,如潮汐般漫過了心頭。梅林不得不閉上眼睛來平覆淩亂的呼吸。

“我一直都想告訴你來著的。”他輕聲說。

亞瑟靠著他,半晌都一動不動。就在梅林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的時候,他聽見了一聲輕輕的“我知道”。

埃利厄斯回來的時候,亞瑟已經把頭枕在他腿上睡著了,梅林的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梳理著他的發絲。德魯伊人看了他們一眼,然後在梅林身邊坐下了。

“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為什麽把營地遷來了聖白山?”

梅林搖了搖頭。

埃利厄斯凝視著眼前搖動的樹林。

“就是因為二十多年前那場大清洗。”他說,“如果我們不及時逃走——逃得越遠越好——到現在活著的不知道還能剩下幾個。我所有的親人都死於烏瑟·潘德拉貢之手。”

他灰色的眼睛裏裂開了一條痛苦的縫隙。

“我很抱歉,”梅林說。

埃利厄斯看了眼沈睡的亞瑟。他睡著的時候,看上去不可思議地年輕,柔軟的金色額發遮住了眼睛,嘴唇如同冰雪覆蓋下的玫瑰花瓣,他的容顏透出種聖象似的純真潔凈。

“亞瑟和他父親不一樣,你知道。”他低聲說。

埃利厄斯微微縮了一下:“那他為什麽不解除魔法的禁令?”

梅林嘆了口氣。

“如果深究起來,我認為,那也有一部分是我的錯.......之前沒有任何契機來讓他這樣做。所有出現在卡美洛特的巫師都要麽是想殺死他,要麽是想好好折磨一番後再殺死他。他只見到過魔法的邪惡。”

埃利厄斯瞇起了眼睛,強硬地說:“作為國王,他難道不該有比這更明智的判斷嗎?”

“聽著,”梅林說,有些疲倦地揉了揉額角,“我真的不想跟你爭論。我知道德魯伊是善良的種族,而沒有你我們也永遠到不了目的地。但是,如果你繼續說類似這樣的話,我害怕我會做出些我們彼此都會後悔的事情來。我不想事情變成那樣,我相信你也不想。”

埃利厄斯的嘴角抽動著,但是梅林看出來他妥協了。

“行吧,”他最終說,“不過我也不是為了和你來討論這個的。關於解咒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梅林皺起眉,從腦海深處搜索著寒冰巫師在某個夜晚的森林裏跟他說的那番話。那明明就發生在不到一周前,想起來卻恍若隔世。

“我——我只知道需要我的魔法。還有亞瑟必須真心實意地信任我的魔法才行。”

埃利厄斯看上去頗為滿意。

“你說得不錯,但是還有些其它的事情。和咒語本身無關,卻必不可少。”

梅林探詢地挑起眉毛。

“你所不知道的是.......解這樣的咒語,需要某種代價。”

拂過周身的風似是剎那間涼了些許,寒意徹骨。梅林盯著埃利厄斯的眼睛。

“代價?”

“因為解咒需要某種儀式,而那樣的儀式需要某種古老的魔法的幫助。那樣的魔法只能在我們一族的聖木,橡樹樹精那裏得到。而樹精......”他的語調變得高深莫測,“總是要求某種形式上的報償。”

“聽上去也算公平,”梅林說,“它要什麽作為報償呢?”

埃利厄斯微微勾起了嘴角。

“那個,就是由樹精來決定了。我只知道,它們一般會索取一個人最珍貴的東西,來作為犧牲。”

他細細地打量著梅林,顯得有些驚訝。

“我以為你會……”他說,然後搖了搖頭,“我以為你至少會有點害怕的。”

“我為什麽要害怕?”

“我見過的大多數人聽到這樣的要求,都會多少顯得有些慌張的。甚至有人就此放棄了。”埃利厄斯說,“我以為......我以為你也會。因為當我說珍貴的東西的時候,那是真的.......無比 珍貴 。比如說一個人的性命。人們多少都會畏懼死亡的。”

梅林聽到自己笑了起來:“那你還真是一點也不了解我。”

“沒錯,我也發現了。”埃利厄斯說,他的眼睛如同鷹隼似的盯著梅林,許久才露出點困惑的神色,“但是我不懂。你難道不怕死嗎?”

梅林慢慢地低下頭去。火光飄在亞瑟臉上,他的頭發猶如融化了的金子。梅林忽然就想起他第一眼見到亞瑟的那一天,也是有陽光破雲灑下,照耀在他金色的頭發裏。他渾身都沐浴在燦金的光輝裏,那是梅林這一生中見過的最耀眼的明光。

“我當然怕,”許久,他聽見自己低低的聲音,像某種回響,響應著某種命定的召喚。

他註視著沈睡的亞瑟,像之前那次一樣,他一只手握住了梅林的襯衫下擺。梅林看著看著,不自覺地輕輕笑了:“但是我有比死更害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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