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冰雪摯情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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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時候,細雪飄然而下,在山巒間落了一層白茫茫的晶瑩。梅林掀開帳篷的布簾,不遠處莽莽榛榛的森林盡頭,露出了聖白山巍峨又崇峻的一角。蒼寒的山巔覆滿了皚皚霜雪,隱沒在寒白而透明的天穹之下。

尖利的長風呼嘯而過,梅林卻覺得心底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不由得彎起了唇角。

他回身走進帳篷,亞瑟已經悠悠轉醒,凝視著床頭抖動的燭光。他裹在一堆亂七八糟的毯子裏,金發亂翹著,幾綹額發被冷汗浸濕了。梅林拿一塊幹凈的軟布,蘸了水,輕輕替他擦拭幹凈面頰。

“感覺還好嗎?”

亞瑟點了點頭。

“外面下雪了。不過不用擔心,我們傍晚就能到達山腳。”梅林輕聲說,放下軟布,“你還需要什麽嗎?”

亞瑟沒有看他,許久才搖了搖頭。他目光些微恍惚,那是前夜噩夢折磨留下的證據。亞瑟從不會在噩夢中尖叫,他太驕傲甚至都不允許自己發出一點聲音。他只會貼著梅林顫抖得像只寒冬裏羽翼稀疏的鳥兒,吐出的呼吸都是無聲的啜泣。梅林盡可能地去撫慰他,將他摟入懷中,一下下輕撫著他的頭發,喃喃著安慰的詞句,又在他臨清醒過來的前一刻退開,知道亞瑟從來痛恨將脆弱展示於人。而直到此刻,夢魘仍盤旋在他眼眸裏,梅林即便不開口去問,卻也忍不住想是什麽樣的噩夢才會讓亞瑟露出那麽惶惑又恐懼的神情。

梅林將手放在他心口處,擔憂立時又添了一層。從他掌心之下源源不斷透出一股厚重的冰凍之氣,已然深入骨髓,如頑疾般攀附在胸腔之中。若不是那遲緩的心跳聲,他幾乎以為自己觸碰的是一座終年不化的冰雕。

魔法在他體內哀鳴起來,想要撫慰的沖動如浪潮淹沒過他。他走去一邊抽出鬥篷,忽然就聽到亞瑟問道:“那個巫師,你殺死他了嗎?”

梅林手上的動作停在一半,他直起身,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亞瑟指的是什麽。

“我不知道,我想——我想是的吧。他從窗戶裏摔下去的時候,好像掉在石頭上了。”

亞瑟半天沒有回應。

“我從來沒想過你……”他沒有說完,梅林卻聽懂了他的意思。而無論是如何滿懷甘願,他還是感到心底湧起一陣苦澀。

“這不是我第一次奪取別人的性命了,”他輕聲說,“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他聽到亞瑟的呼吸微微抽緊了,於是別過頭,不願對上那雙眼睛裏的驚訝與厭惡。早在很多年前他在福佑島上降下閃電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妮薇不會是唯一一個他在保護亞瑟的路上殺死的人。而時至如今,他仍會時不時地夢到她,然後渾身戰栗地醒來,恐懼於他有可能變成的樣子。

“但是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是會做同樣的事。”某種熟悉的、不顧一切的情緒沒過心頭,如黑色的浪濤卷過海岸。如果他們之間一定要有一個人來做這樣的事,去沾染鮮血與黑暗,那麽寧肯讓他來也好過是亞瑟。他願意踏足深淵成百上千次,如果那能意味著讓亞瑟免於這樣做。“即使.......是啊,這很令人憎惡,我知道,有的時候,我也會因此討厭我自己。”

他說著說著,有些語無倫次,正要轉過身去,手腕卻被人拽住了。

“我不覺得那令人厭惡,”亞瑟輕聲說,他的眼睛湛藍又堅定,“我認為那很勇敢。我認為 你 很勇敢,梅林。”

梅林呆住了,好一陣子,他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兒,他感到亞瑟低下頭去,攥緊他的手也松開了。

“我—我去備馬。”梅林丟下一句,逃出了帳篷。風雪仍在呼嘯,等到他把系好的韁繩從樹上解開時,細雪已經在他睫毛上落了薄薄一層。他深深吸了口氣,才去掀開帳篷簾布。

亞瑟仍然坐在先前的地方,只在梅林進來時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就又低下頭去,任由梅林替他系上鬥篷。

“來吧,”他說,拍掉亞瑟肩頭的細小灰塵,撫平系帶。

梅林抱起疊好的毯子,正要走出帳篷外去,卻被亞瑟叫住了。他轉過身去,不明就裏。

“怎麽啦?”

“外面在下雪。”亞瑟說。而在對上梅林的困惑後,他輕聲嘆了口氣,徑直從梅林身邊走過,俯身在行李裏翻找起來,半晌,從中抽出了一團火紅的織物。梅林一眼便認了出來,這是幾年前亞瑟的生辰慶典上烏瑟送給他的禮物,絳紅的底料上用華貴的金色絲線勾勒出潘德拉貢的家徽,一只繡金的龍。邊緣密匝匝地壓著金銀花的細巧暗紋。亞瑟從來不忘勒令梅林定期清洗它,雖然因為那過於顯眼的顏色,一整個冬天通常也不見他穿過幾次。

“過來。”

梅林猶豫了一下,走向亞瑟,差點絆了一跤。

他手裏還捧著毯子,所以亞瑟抖開長長的鬥篷,輕柔地罩在了他肩頭,接著又低下頭去,伸手替他紮緊系帶。他冰涼的手指時不時地蹭過梅林頸部的皮膚,後者凝視著眼前晃動著的金色發縷,連呼吸都要屏住了。

隨著柔軟的布料嚴絲合縫地聚攏,沈沈的暖意立時浸透開來。鬥篷蜷伏在他頸窩,猶如溫暖的呼吸。

“好了,”亞瑟輕聲說,稍稍退後了一些,上下審視著他。梅林吞咽了一下,忽然手足無措起來。

“亞瑟,”他囁喏,“你不必……”

但是亞瑟搖了搖頭,打斷了他:“除非你能有什麽魔法,能讓你自己免於被凍死?”

“我——不,不,沒有。魔法不是那樣運作的。”

“早該知道你不管有沒有魔法都一樣沒用。”

“你沒了我連一天都活不下去。”

這是句玩笑話,可是亞瑟的眼睛卻一瞬間暗了下去。

“是啊,你說得對,”他恍惚地說,“沒有你的話,我什麽都做不成。”

他像是自嘲似的笑了笑,然後不等梅林說什麽,就丟下他率先走出了帳篷。

縱然風雪飄搖,在暮色降臨的時候,他們還是抵達了聖白山。眼前,一層晶瑩霜雪中,恍然林立著一棵棵的雲杉,似是有茫茫霧霭從山巔處順勢流溢而下,在銀白的枝條間緩緩盤繞。梅林的手在韁繩上下意識地握緊了,讓他的馬發出了一聲嘶鳴。他能感受到那盤踞在凍土荒林間、蟄伏在一石一木中的強大魔力,在寒風中悄然吟唱。那是一種亙古而神聖的力量,如某種召喚一般,令魔法在他血液裏陣陣激顫。

他低頭望去,山腳已然近在咫尺。

而他忍不住轉頭去看亞瑟——年輕的國王大部分面容都藏在靛青色的鬥篷下,只有幾縷掛滿了細小雪花的金發,在兜帽下支棱著。察覺到梅林的目光,他也轉過頭來瞧了一眼,那雙眼睛隱沒在滿目寒白之間,宛如被冰雪洗濯過後初初化凍的湖泊,清澈湛藍得不可思議。

梅林心頭恍然一跳。

“我們就快到了。”他說。

亞瑟點了點頭,正要開口,卻忽然皺起了眉頭。風雪怒號中,隱隱約約傳來嘈雜的叫喊與吵鬧聲,時遠時近。梅林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就見山腳處正緩緩升起一股濃煙,不斷飄進潔白的雲霧裏。

“亞瑟,”梅林看出了他的想法,立刻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別。我們還得趕路。”

“聽上去那裏像是正在發生什麽事情。”

“或許只是村莊——”

亞瑟搖了搖頭。

“有人可能正需要我們的幫助。”

梅林正欲開口說什麽,遠處卻猝然傳來一聲長長的、尖利的哀哭。那聲音讓他渾身悚然一震。

“那個,”他慢慢說,“絕對是什麽人的哭聲。”

面前騰起一陣塵土似的雪霧,亞瑟已經抖了抖韁繩,先他一步疾馳而去。梅林緊跟在他身後,踏過積了淺淺一層薄雪的山坡。他們在距離聲音最近的一片樹林裏停下,從馬上輕輕躍了下來。

梅林第一個看到的,是一座六英尺多高的柴堆。緊接著是飄動的、閃爍的火光,像火紅的波浪一樣在一群高舉著火把的人頭頂閃耀。他們一排排地走向柴堆。

“亞瑟,”梅林輕聲說,“我覺得他們......”

但是亞瑟沒有出聲。事實上,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的情景。人群停了下來,分開成兩路,讓三四個男人從中穿行而過,走向隊伍最前方。他們押著什麽不斷掙紮的東西,拖拽著它的方式就好像那是什麽不聽話的動物一般。

而就在此時,梅林看清了。那不是什麽動物,而是一個人——一個男孩。他又纖瘦又蒼白,有一頭濃密的黑發,雙手被反扭在背後緊緊捆住了。男孩的掙紮隨著每一步愈發微弱,他早已停止了尖叫或是哭泣,半闔著雙眼,像是已經放棄了反抗。

他被帶到了柴堆前,一個男人押著他的肩膀用力往前一搡,男孩就重重跌在了地上。他俯臥在雪地裏,半天爬不起來,因為衣衫襤褸而止不住地瑟瑟發抖。

“起來!”梅林聽到有人大聲呵斥了一句,一個蓄著胡子、看上去足足有七英尺高的男人上前去對著男孩的側腹狠勁一踢,在他痛苦的嗚咽聲中將他從地上拖了起來,逼迫他跪了下去。

那個人隨即繞到男孩身前,肥胖的身體把對方完全擋住了。他的聲音大得讓不遠處一棵枯樹上的雪簇簇而落。

“你知道我們今天為何聚集在這裏嗎, 巫師 ?”

隨著那個詞,梅林頃刻間感到他體內有什麽東西斷裂了。他開始顫抖。

他下意識地轉過頭去,卻發現亞瑟還維持著剛才的表情,事實上,他看上去完全就只是呆住了。他微微張開了嘴,有什麽恍惚的情緒從那雙藍眼睛裏閃爍而過,跌破在他眼底,震起漣漪。那是被惶恐與震驚攫住了的神情。

“亞瑟?”

他悄然的輕喚沒有得到任何反應,而與此同時,那人已經用力抓住男孩的肩膀將他從地上粗暴地提了起來,猛烈地搖晃著他,同時嘴裏吐出一連串咒罵。梅林咬緊了牙,細微的魔法從緊握的指尖溢出,如同火星在空中引燃。

他轉過頭,卻發現亞瑟已經不見了。

“今天我們聚集在此,是為懲罰這個邪惡的、墮落的骯臟雜種——”

“你以為你在做什麽?”

人群忽然驚呼著四散開來,正好為梅林讓開了路。亞瑟站在那人的身後,明晃晃的劍尖已經抵上了他的後背,劍身反射著一寸清寒的雪光。

那人僵住了。他暫時地松開了手,男孩重又摔在冰冷的雪地裏,發出令人作嘔的哢擦聲。梅林盡量不去想要斷多少根骨頭才會發出那樣的聲音。那人慢慢地轉過身,胡子臟兮兮的,看都不看亞瑟的劍一眼。

“ 你 以為你在做什麽?你他媽又是誰?”

寒光一閃,亞瑟把劍尖對準了他的心臟。

“我是亞瑟·潘德拉貢,卡美洛特的國王。”

梅林聽到幾聲低低的驚呼。男孩在雪地裏緩慢地動彈著,略微擡起了頭,用恐懼的眼睛盯著亞瑟。

“卡美洛特?”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你或許是一國之君,但這裏是伯尼西亞, 孩子。 你以為你是誰,整個阿爾比恩的王嗎?滾回你自己的地盤去,還是地圖對你那漂亮的小腦袋瓜來說太高深了?”

人群裏發出稀稀落落的竊笑聲。他擺明了想羞辱亞瑟,後者卻只是冷冷地註視著他,輕蔑從每一寸眼角眉梢直透出來。

“我不非要是國王才能阻止你。”

那人瞇起了眼睛。梅林往邊上看去,男孩此刻已經顫巍巍地從地上跪坐了起來,惶然無措地看著突然發生的一切。寒風吹過,他止不住地發著抖,有細小的雪花從他濃黑的頭發間抖落。

“你被那男孩的外表欺騙了。我告訴你,他就是純粹的邪惡。”那人啐道,男孩在他腳邊瑟縮了一下,“燒死他是為了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福祉。有朝一日,你會為此感謝我的。”

亞瑟停住了,低下頭去。男孩觸到他的目光,整個人止不住地輕顫起來。他開始嗚咽。

“求——求你,”他悄聲哀求,細細的聲音破碎而顫抖。男孩劇烈地抖了一下,他宛如幼鹿似的眼睛裏淌下了一滴淚水,迅速冰凍在了毫無血色的面頰上,“拜托了......”

亞瑟呆呆地看著他,仿佛時間凝固在了眼前。有片刻,他一動沒動,方才那種恍惚的神情再次回到了他眼裏。如果說有什麽,也有分毫不差的驚恐從他眼底閃過,來得又猛烈又迅疾,轉瞬就如蒸幹的水汽般消失不見,卻有什麽自此而不同了。

他的手突然抖了一下,然而卻只是把劍握得更緊。他又上前了一步。

“ 絕不。 ”他吐出這個詞,每個音節都咬得無比清晰。

男人看上去像是被揍了一拳。

“你真是枉費你父親對你的教導,”他說,“我聽說卡美洛特的國力近來大不如前。現在我倒是知道原因了。”

亞瑟的唇角抽動,但他沒有退卻,反而將下頜擡得更高。

“如果是你父親,他絕不會放過這個巫師。”他說最後一個詞的語氣滿是嫌惡,好像那是某種極其汙穢的東西,梅林感到怒火在胸腔間翻湧,卻不知該如何插手。

“我不是我父親。現在放了他。”

“我能看出來,你被巫術蠱惑了心智。”男人用刺耳的聲音說,“再說,他活該被燒死。”

在他腳邊,男孩忽然顫了一下,他低低的聲音帶著恐懼到極致的微弱哭腔:“我沒有——我什麽都沒做。求你了......”

“夠了!”男人吼道,唾沫星子亂濺。他彎下身,伸出一只拳頭,重重打在男孩的側腹,將一聲慘痛的哀鳴從他喉嚨裏扯了出來。他正準備繼續,卻不得不被逼退了幾步。亞瑟的劍已經挨上了他的喉嚨,威脅地又往前抵了抵。男人惡狠狠地盯著它,像在盯著一條毒蛇。

“你再碰他一下,我會讓你後悔這麽做。”亞瑟低聲說。

男人瞟了眼人群,又畏懼地看了眼亞瑟,然後松開了手。

“我不會讓巫術繼續禍害我們的村莊。”他說,有此起彼伏的憤慨聲跟著在人群裏滾動起來。亞瑟沒有回頭。

“他得到公平的審判了嗎?”他平靜地問。

“審判?”男人輕蔑地說,笑了,“只有人才有資格被審判。那邊的那個東西?”他瞥了男孩一眼,“可算不上是人。它和它的同類應當被用鏈條捆起來,待在籠子裏——”

梅林聽到了咆哮聲,過了許久才意識到是他自己發出來的。

“——因為它們只會毒害你的思想。那些精通魔法的人滿心邪惡。它們鄙視善良,窺視一切機會來摧毀美好之物。”男人帶著憎恨唾罵道,“而即便你救下了這個巫師,潘德拉貢,我也會繼續捕殺它們,一個不留,直到魔法不再繼續迫害我們的土地!”

他的手從皮褂裏抽出了什麽東西來,猛地向亞瑟刺去。梅林的眼瞳閃爍,匕首的尖端還沒碰到亞瑟的衣服,就連同它的主人一起驟然向後飛了出去。一股氣浪把他掀翻到了空中,他重重地跌落下來,撞在柴堆上。 劈裏啪啦。 柴堆塌了一半,木頭七零八落地滾到地上。

梅林站在原地,渾身都在微微顫抖,胸口仍在因為憤怒而急促地起伏。在他身後,有人發出了驚呼聲,一些人甚至已經丟下了火把,不管不顧地往回跑。剩下的人呆滯地看著他,目光裏俱是程度不一的畏懼。亞瑟是這群人中唯一一個沒有露出害怕的神色的人,他回頭看了一眼梅林,看上去只是有些驚訝。

男人咳嗽著,從蓋了一身的木柴裏慢慢地爬起來,臟兮兮的胡子和束腰外衣上都沾滿了雪。他向前走了幾步,目光繞過地上的男孩,繞過拿著劍的亞瑟,直勾勾地盯著梅林。

梅林帶著毫不掩飾恨意盯著他,魔法在指尖灼得滾燙。

“你—— 你! ”他張開嘴,聲音像隆隆的雷聲卷過,“你是誰?”

他又要往前走,亞瑟忽然動了,向後退了一步,擋在梅林身前。

“他是我的仆——”聲音戛然而止了片刻。他回頭來看了梅林一眼,目光相交的剎那,有某種熾亮堅決的光芒陡然在他眼睛裏升起。

他隨即轉過頭,將那幾個詞重重擲在地上:“—— 不。 他是我的法師。”

梅林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的法師?”男人的表情像是亞瑟打了他一巴掌。

“沒錯,”亞瑟說,他又向後退了一步,這樣他就不是擋在梅林身前,而是站在他身邊,同他並肩而立。再開口時,他的語氣輕柔,充滿驕傲,“他是我的宮廷法師。我親手冊封的他。”

梅林說不出話來,只有怔怔地看。他從未聽過亞瑟用這樣的語氣說話。那之中透出的滿懷驕傲像是點燃了他體內的魔法,流經之處,皆燃起金色的火焰。

男人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現在我看出來你為什麽要保護這個渣滓了。這個 怪物 。”男人鄙夷地說,“我真為卡美洛特擔心了,和巫術同流合汙不說,她的國王還和怪物紮了堆。你是不是還睡了它啊?”

凜冽風雪中,沒有人看到梅林眼中流金般的閃光,他們只看到亞瑟劍尖騰起的火焰。輕輕的 哧 的一聲,一道雪亮的劍光,然後是什麽人痛苦的慘叫。一陣慌亂的腳步聲。梅林不用去看就知道本來為數不多的人現在跑了更多了,他從彌漫在眼前的狂怒的迷霧中回過神來的時候,就看到那人已經倒在了雪地裏,亞瑟的劍——仍然飄著精靈般的火苗的劍——不偏不倚地指著他的喉嚨。他厚實的皮革馬甲被燒去了一大塊,邊緣泛著焦黑的痕跡。

亞瑟把劍晃了晃,男人就發出了一聲不太體面的哼哼,一雙小豬眼睛畏縮地盯著它。而亞瑟的表情……過了今天,梅林就沒法再說他從不知道亞瑟在極度憤怒下是什麽樣子了。要不是那怒火投向的對象並非他自己,他一準會感到害怕。他能看出來,亞瑟並不打算大喊大叫,而那某種意義上讓他更嚇人了。像是有一層陰霾剎那間攏住了他平時仿佛鍍了柔亮金光的五官線條,他的周身籠罩著一場風暴,而那雙暗沈沈的眼睛就是寒夜裏的風眼。

即便還餘怒未消,梅林也忍不住停下來,註視著這短暫的一幕——抖動如綢的橙色火苗,那是他的魔法在亞瑟的劍尖綻放。燦爛明光攝人心魄,像是把空氣都抽走了一塊,又或許抽走的只是他自己的呼吸。他顫了一下,感覺暈乎乎的,過了會兒才意識到亞瑟在說話。

“——得到應有的尊重。現在,我再說一遍,放了那個男孩,不然我不能保證這次損失的就只是你的衣服了。”

那人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站了起來,看上去就差尿自己一身了。梅林帶著嫌惡看著他趔趄了一下, 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男孩。後者還跪坐在雪地裏,看上去被眼前的景象完全嚇呆了。當男人伸手去解開綁縛著他雙手的繩子的時候,他遲疑地瑟縮了一下。

圍觀的人群此刻已經跑得一個不剩,焦黑的火把在白皚皚的雪地裏扔得到處都是,些許火星從餘燼裏飄入風中。男人解開繩子,作勢就要跑,再一次被一把淬火的劍攔了下來。

身旁的積雪微微作響,亞瑟已經來到了他身邊。

“還沒完,”他說,梅林從沒聽過他用如此令人膽寒的聲音說話,每個音節都被冰凍住了一般,“向我的法師道歉。”他向梅林微微一指。

“對——對不起,”那人垂下腦袋,用能擺出的最恭敬的語氣說,“我很抱歉冒——冒犯了您,大人。”

梅林點了點頭,不想再看他令人作嘔的臉一眼。亞瑟垂下了劍,不等他說“滾”,那人已經再次連滾帶爬地跑向村子,還摔了一跤。梅林知道這有些不太合時宜,但還是沒忍住噗地輕笑了一聲。

他的眼睛閃爍,劍上的火焰就無聲無息地熄滅了。亞瑟把劍插回劍套,走向剛剛被解救的男孩。他蹲下身,朝著他伸出手,男孩卻驚恐地嗚咽了一聲,劇烈地向後縮去,用噙滿淚水的眼睛害怕地看著他。

亞瑟縮回了手,看上去有點黯然。

“對不起,”他說,“我不會傷害你的。我沒想要嚇著你,抱歉。”

他半跪下來,張開了兩只手,來顯示自己毫無威脅性。男孩仍然抖得如同一片落葉,梅林現在看清了,他至多也就十五六歲。破破爛爛的衣服下隱約可以看見遍布的傷痕,他的嘴唇破裂了,嘴角結著凝固的血塊;額頭上也有一道還在滲血的傷口。梅林心底又是一陣怒火,想把剛剛那個人揪回來,分毫不差地將這些痛苦都回報給他。

“噓,你沒事了,別怕。沒人會再傷害你。”他聽到亞瑟輕柔地哄著男孩,伸手擦拭著他斑駁的臉頰。男孩渾身一顫,又有淚水從眼睛裏滾落下來,“沒事了。你安全了......”

男孩在他的安撫下慢慢平靜下來。亞瑟揉了揉他的頭發,然後站起身。他看向梅林,目光一瞬間溫柔了許多。

“你還好嗎?”

梅林點了點頭。

“我——咳,”他咳嗽了一聲,看上去有點不自在,“我去那邊在看看,還有沒有更多被他們囚禁的人……你照顧好他,好嗎?”

“我會的。”梅林說,然後亞瑟就轉身走向村莊。他的鬥篷在風裏飄展開來,像靛青色的海浪,被風雪漸漸掩蓋。

他過了一會兒就回來了,雪已經小了很多,而無論梅林怎麽嘗試,也沒法從男孩嘴裏撬出哪怕一個詞。他接受了梅林解下又蓋在他身上的鬥篷,卻對你的名字和你從哪裏來這樣的問話充耳不聞。他縮在梅林身邊,像一只受傷的幼獸。梅林猜想他還是驚魂未定,或者太過害怕,倒不是說梅林能因此怪他。

他走上前去迎上亞瑟。

“我試了好幾次,但他就是不肯說話。”他說,“你覺得我們該把他帶給德魯伊人嗎?”

亞瑟看了他一眼。

“我覺得那樣可以,”他說,輕輕嘆了口氣,“我都看過了,他們應該沒有窩藏其它的巫師。”他的目光投向村子的地方,又有熟悉的怒火和一些別的什麽情緒,深深壓抑著,倏地騰起,但是立刻又被他自己壓了下去。

“我們走吧,他可以跟我們共乘一匹馬。”

梅林點點頭,轉過身,卻呆住了。

“怎麽了?”

“我不明白,”他喃喃地說,“那個男孩——他,他就那麽消失了!”

就在不遠處,剛剛他們一同坐著的木樁上,此刻空無一人。梅林的鬥篷散落在地上,被白茫茫的風雪蓋了一層,好像那個男孩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我不懂,他能跑去哪裏?他受的傷不可能跑出去有多遠。”梅林說,聲音裏染上了一絲焦急。

“說不定他只是藏起來了。他可能只是太害怕。”亞瑟走過去,拾起了他的鬥篷,輕輕拍掉上面的雪花,將它遞給梅林。梅林接過,卻沒有穿上。

“但是他有可能被凍死,”梅林垂下了頭,“或者更糟的,他或許會被再次抓回來。”想到那個後果就讓膽汁湧上他的喉嚨。

亞瑟咬了咬嘴唇。不知怎地,他看上去心煩意亂。

他們在附近又漫無目的地找了個把分鐘,最後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那個男孩就這樣原地蒸發了。梅林情願相信他具有某種魔法,把自己就那樣 噗 地一聲變沒了,這樣好減輕些他自己的愧疚感。然而隨著他們上山,離目的地越來越近,那種感覺也漸漸被拋在了腦後。

雪在入夜之後就停了。他們在半山腰找到了一個避風的山洞,決定今晚就在那裏過夜。照理說一切都在慢慢好轉,只除了,梅林在他們紮營下來後發現,他們再一次窮途末路了。山林裏四下荒蕪,凍土堆積,找到食物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一兩只野雞什麽的。”梅林說,雖然已經知道他找不到。

亞瑟從睫毛下面看了他一眼。他這一路都一言不發,卻不是因為先前的憤怒,更像是走入了某種糾結的情緒裏,時不時地發起呆來。火光在他眉間跳躍了一下。

“我跟你一起去。”他說,站起身來。

“別傻了,你幾乎都走不了路。”

這是真的,為了保護他脆弱的自尊,梅林沒有指明亞瑟剛剛在下馬的時候差點摔下來這一事。

亞瑟擡起了下頜,又露出他那種倔強固執的表情。

“當你的國王下達一個命令的時候,梅林,你所要做的就只是 聽從 就行了。”他高傲地說。

“行吧,反正如果你暈在雪地裏了,還不得是我把你擡回來。”

亞瑟瞪了他一眼,沒有屈尊來反駁他。他們在積雪裏踩來踩去,卻連一具動物屍體都沒找到。夜色愈發晦暗,就在梅林準備放棄了的時候,他看到在一棵光禿禿的小樹下躺著什麽毛乎乎的東西。他上前了一步,有些難以置信。

“兔子?”

躺在一塊被清理幹凈的小土坡上的,確實是兩只毛茸茸的野兔。就在他想要伸出手去捉住它們的時候,他感到腳下的土地霎時間微微松動——或者他踏上的根本不是堅實的土地。腳下一空,他聽到有人喊了聲“梅林!”,然後一雙手就猛地從身後環住了他,把他完全按在了那人懷裏。

世界天旋地轉,他在下墜的途中聽到呼嘯的風聲,然後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時,第一眼看到的是深藍色的天空,星鬥微茫。遙遠的星辰在他模糊的視野裏搖晃著,像是下一秒就要墜落下去。他眨眨眼,眼前又出現了兩顆星星,比那些都要更明亮,明亮得多,還漂亮得把他的呼吸都奪了去。他感到自己傻傻地微笑起來,想要觸碰一下他見過的最美的星辰,伸出手卻摸到了柔軟的皮膚。

梅林顫了一下,清醒過來。原來那兩顆星星是亞瑟的眼睛。

“發——發生什麽事了?”他一個激靈,坐了起來。

亞瑟看他醒了,就向後縮了縮,靠在坑壁上。

“很顯然,”他瞇起眼睛,“你這傻瓜掉進了陷阱裏。”

梅林眨了眨眼睛。

“然後你就跟我一起跳進來了?”

亞瑟看上去像被冒犯了。

“我是在救你的小命!”

“你跟我一起跳進來了。”

在淡淡的月光裏,亞瑟臉紅了。他轉過頭去。

“你說我是傻瓜,而你又和傻瓜一起跳了進來。”梅林說,然後咯咯地笑了起來,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笑,但他其實感動得不輕,“謝謝。”

亞瑟看著他,好像覺得他不可理喻,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了些什麽類似於“蠢不可及”、“無藥可救”之類的話。他的頭發在月光裏像顏色最淺的金子,泛著夢幻般的色澤,看上去不可思議地柔軟。梅林差點就忍不住把手伸進去揉亂它。

坑底不大不小,鋪著厚厚的幹草,正好夠容納兩個人,卻不足以讓他們完全躺下來。梅林這才註意到坑壁上布滿了類似藤蔓一樣的植物。梅林隱隱地想起了蓋烏斯某本草藥學書裏的圖案,像是扶芳藤。

“好吧,我知道這全是我的錯,但你試過怎麽出去了沒有?”

亞瑟轉過頭來,還是有點微微地撅著嘴。

“第一,你說得沒錯,這全都是你的錯。”他指控地說,“第二……我試過了。很明顯這個陷阱被某種魔法保護著,一旦察覺到裏面的人有向上攀爬想要出去的舉動,就會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把你推回去。”

梅林轉過身仔細打量著植物,他可以確定了,就是扶芳藤。他嘗試地伸出一只手,抓住其中聚攏在一起的兩三束枝條,微微發力。

他聽到輕輕的窸窣聲,然後猛然間,一大片藤條都沙沙抖動起來。一股勁力迫得他不得不松手,像是被猛地抽了一鞭子似的,掌心泛起鉆心的疼。他咬緊牙,再次試著碰了碰那邪惡的植物,指尖立時疼痛刺骨。

梅林不出聲地咒罵了一句,閉上眼睛。他的魔法在空中展開,如細流般匯聚,向著陷阱邊緣試探著蔓延過去。短暫的一瞬,然後是一陣勝過了一切的火燒火燎的劇痛,瞬間就抽空了他的呼吸。他痛得眼前發花,那股力量像深不見底的黑洞,差點抽幹了他的魔法。

他靠在坑壁上急促地喘著氣,直到有人握住了他受傷的那只手,然後他聽見了亞瑟的嘆氣聲。

“我就轉過去了一會兒,就 一會兒 。”他說,“你就又開始犯傻。”

“我在試圖把我們倆搞出去。”梅林不服氣地反駁。

布料綻裂的聲音,然後他還沒來得及出聲阻攔,亞瑟就從鬥篷下撕下了一條。他這才看清楚,他掌心裏赫然浮起了兩條紅腫滲血的傷痕,在月光裏紅艷艷的,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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