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設想過亞瑟或許會震怒，會難以置信，會驚訝，會對他大喊大叫，質問他為何欺騙他；他想過無數種應對的回答，無數種可能的情形，每一個都讓他痛不欲生，卻也沒有一個比得上此時此刻，房間裏醞釀著的驚濤駭浪的沈默。那之中起先裹滿的是轟然無聲的震驚，緊接著便猛烈起來，像白熱的刀刃般撕裂了梅林周身的每一寸空氣。

“你是法師。”

梅林過了很久才意識到亞瑟是在對他說話；他的聲音像是從極其遙遠的地方傳來。

他吞咽了一下：“我是。”

“你有魔法。”

“我生來就有了。”這一回，他的聲音哽咽了。他從未感到如此袒露無遺過，如此脆弱又毫無遮蔽。他已經隱藏了太久，以至於都快成了他的第二種本能了。如同將血與骨都一層層掀起，梅林強忍著想要找到什麽地方躲避起來的沖動，就如他從小到大被告誡的那樣。

亞瑟的眼睛閃爍了一下。

“而你這麽久以來都在騙我。”

梅林張開嘴想要說什麽，聲音卻先一步消失在了喉嚨裏。因為有眼淚赫然在亞瑟的眼睛裏浮起，無聲地盈滿眼眶。與之相伴的還有純然的痛楚，那麽深重，那樣鮮明地刻在他眼底，像是快把他從裏到外活活扯碎了。

換作以往，梅林會毫不猶豫讓任何一個膽敢讓亞瑟如此痛不欲生的人付出代價。只除了這次，他在那樣極其難過的一秒裏意識到，他卻是那個將這痛施加給了他的人。

而亞瑟還在用那樣帶著細微的恐懼的目光看著他，有什麽正從那眼神中，一點一滴轟然墜地。過往歲月片片搖落，昔日每一寸每一分依托著殷殷信任的時光，俱是崩塌碎裂。

“我一直以為，”亞瑟的聲音悄不可聞，“不管怎麽樣，我都還有那麽一個可以完全信任的人。我唯一信任的人。”

他看著梅林的樣子，就好像從來不認識他一樣。就好像他是個陌生人。

“看來我錯了。”

梅林不得不閉上眼睛，不去迎向那滿是失望與不可置信的目光，才能夠繼續站在原地。

“我信任過你，”亞瑟說，而梅林聽見有什麽鮮明又刻骨的痛，伴隨著無聲又絕望的質問，一次次轟然回響在那聲音裏，又最終轉瞬歸於沈寂。 你怎麽能這樣對我？ 我信任過你。 我信任過你…… “ 而我以為，你也信任我。”

“對不起。”他說，呼吸都抽緊了，“對不起。”

亞瑟似乎是輕笑了一下，卻有什麽東西在他眼底破碎了。

“認為我不值得你的信任又不是你的錯。”

他從沒聽過亞瑟用這樣的語氣說話，像是有什麽將他從裏到外剖開，再拿滾燙的火焰澆了一遍似的，淋漓的鮮血止不住地往下流淌。梅林本能張開嘴，卻發現他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反駁。而從那空洞又諷刺的眼神來看，亞瑟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亞瑟，我……”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去，亞瑟卻劇烈地畏縮了一下，猛地向後躲開了。

“離我遠點。”

梅林輕輕搖晃了一下。

“就……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亞瑟說，聲音裏細細的顫抖讓梅林心都被鑿得劇痛起來，“請你走吧。”

梅林低下了頭。

“別讓我說第二遍。”

這或許本該是個威脅的，可想來應該沒有人會把一句威脅說得像乞求一樣。梅林終於動了一下，後退了一步，他的腳感覺不聽使喚了。他默默地轉過身走向門口，轉動把手之前最後一次回過頭。

“就只是，我想讓你知道，”梅林說，這一回沒再去克制聲音裏的絕望。他眼底被流不出的淚水灼得生疼，“我……我為了你使用魔法，亞瑟。只為你。”

亞瑟已經轉過了身，背對著他，什麽也沒有說。

梅林說完後就退出了房間，在關上門之前，他聽見風雨敲打在窗戶上的聲音，又急又猛，像某種遙遠又悲愴的歌聲。

梅林站在靜悄悄的房間裏，慶幸女店主就這樣接受了他那番關於破窗而入的強盜的說辭，雖然他不得不又給出了幾個金幣，她才同意讓他們換到另一個房間裏去。亞瑟在整個過程中都一言不發，他緊繃著的肩膀線條如雕塑一般堅硬冷酷。梅林把一切都安頓下來之後，還是忍不住偷偷駐足在門邊，目光又再一次充滿眷戀地停留在亞瑟身上。如果亞瑟真的要趕他走——流放他——那麽這或許是他最後能光明正大毫無顧忌地看一看他的機會了，而他舍不得浪費哪怕片刻。

亞瑟坐在床邊，註視著窗戶的方向。窗外風雨交織，不斷有陣陣閃電雪亮的光芒跳躍在他面容上，浸透出一片令人膽寒的冷峻。國王隨意披了件外套，像是感覺不出冷似的，略微寬松的單薄衣衫被從窗欞罅隙間乘虛而出的風吹得微微鼓脹。

撲地一聲輕響，亞瑟的外衣滑落在了床上，梅林動了一下，本能地想去替他披好，旋即苦澀地想起他再沒有那個權利了。

漫長又無比短暫的幾分鐘裏，梅林模模糊糊地想起了基哈拉，他曾經確信已然合為一體中的一人怎能當真恨自己的另一半，而如今……看來就算是龍，也有失算的時候。

“亞瑟，我——我需要告訴你一件事。”

過了很久他才聽到亞瑟的回應：“說吧。”

他幾乎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唇角苦澀地掀起，積攢起所剩無幾的勇氣，上前了一步。亞瑟的劍自從之前開始就一直躺在地上，被遺落在滿地晶瑩的玻璃碎片裏。俯下身拾起它的時候，梅林的手在顫抖。他幾乎抓不住似是重如千鈞的劍柄，半天才拾起它，慢慢走向亞瑟，在他的身前跪下了。

他雙手捧起劍，呈給他的國王，然後低下頭去。

在他面前，亞瑟的呼吸倏地一抖。

“我知道我——我違抗了法律。而你作為卡美洛特的一國之君，可以——應該為此而懲罰我。我向你保證，無論你決定如何懲處我，我都不會反抗的，我完全任你處置。”梅林低低地說，再一次低下頭去，做出順服的姿態，“但是.....亞瑟，我不會為我與生俱來的能力而道歉。我也不後悔我犯下的每一次違禁使用法術的罪行，因為......因為我在做我認為正確的事情。我不請求你的寬恕，我只想讓你知道，魔法不是邪惡的，而我也無法為生來如此而懺悔。”

好長一段時間，房間裏靜默無聲。忽然間，梅林聽到衣物窸窣作響，接著手上一輕。他禁不住顫抖起來，怯怯地閉上眼睛，等待著冰冷的金屬吻上後頸——

卻聽到清越一聲，是劍回鞘的細微聲響。一只手緊接著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起來。”

“亞瑟，如果你想——”

“先起來，梅林。我只是你的國王嗎？”

梅林深吸了口氣，然後慢慢站了起來。亞瑟的表情出奇地平靜。

“那個，”他說，聲音低沈，“我們可以之後再說。”

“但我違反了法律——”

但是亞瑟擡起了手，示意他停下來。梅林垂下眼，不願去面對那雙眼睛裏可能會出現的厭惡。

“告訴我，梅林，”過了一會兒他聽到亞瑟的聲音，帶著一絲極其細微的不易察覺的苦澀，“你真的認為我會處決你嗎？”

“我——我不知道，”梅林說，“有時候我想你大概會饒我一命，可是法律卻也就在那裏，而我打破了它，而你又是卡美洛特的國王，你當然不能無視這個......”

有什麽東西從亞瑟清淩淩的眼眸裏閃過，轉瞬即逝。他看起來還想說什麽，但最終還是直接轉過了身，將劍套隨意往床上一丟。

“你可以走了。”

梅林吞咽了一下：“是，陛下。”他澀聲說。

窗外雨聲滂沱，寒意正深夜的降臨而愈發如跗骨之蛆般肆虐起來。梅林想讓火盆更加溫暖一些，可眼下任何一個在亞瑟不知情的時候用出來的魔法都像是又一次背叛。最終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默默地離開了。

長夜岑寂，連旅館的喧鬧聲都漸漸平息消弭，直到四下裏，只剩下大廳壁爐裏火焰的劈啪跳動聲，和偶爾從渺遠之地轟然炸響的雷聲，緊跟著群鳥驚飛的聲音，周而覆始。梅林站在走廊裏，靜默了半晌，不知道該去哪裏。

有了早些前寒冰巫師的那次經歷，他不太放心哪怕只是睡在亞瑟隔壁的房間裏。最後他從行李裏翻出毯子，又下樓抱了些幹草回來，在亞瑟門外簡單地布置好了一個簡陋的床鋪。梅林有些懨懨地躺了上去，只覺得濕冷的地板讓他渾身的骨頭都疼了起來。

有些模糊地，他意識到這其實正是所有仆人睡覺的地方。鋪滿幹草的地板。因為亞瑟從沒有遵從過這個規矩，讓梅林有時幾乎都忘了他的身份。亞瑟總是表現得梅林不僅僅是個仆人，不讓他和其他人一起睡在幹草上只不過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而已。只不過，梅林有些心酸地想，或許某些事情是時候改變了。

他在地板上縮了縮，目光空洞地註視著身側微微透著光的門縫，遠方忽地傳來一聲悶雷，然後那門就猛地向裏打開了。

梅林嚇得在毯子裏一縮，差點叫出聲來。他順著底下往上看去，亞瑟站在門口，一臉吃驚。

“梅林，”他說，聲音大得讓梅林顫了一下，“你在這兒幹什麽呢？”

梅林又坐直了些，看了看地板。

“呃，睡覺？”

“ 睡覺。 ”亞瑟重覆了一遍。

梅林不明所以地點了點頭。

亞瑟起先還驚訝地挑高了眉，之後他的表情就變成了沈沈的惱怒。

“而你覺得房間門外的地板是個很合適的睡覺地方了？”

“那你還要我去哪裏， 陛下 ？”梅林苦澀地反問，不知道亞瑟已經厭惡他到了這樣的地步，甚至不能忍受他待在他房間外一墻之隔，“如果你不想讓我待在這兒，我可以去馬廄裏。”

亞瑟的眉毛快消失在頭發裏了。

“梅林，外面正在下雨。”他用極其緩慢的語調說，好像覺得梅林理解不了他的話似的，“而且，我為什麽會想要你睡到馬廄裏？”

梅林抿了抿嘴唇，不知道亞瑟竟然真的殘忍到想親口聽他說出來。

“我不知道啊，不過，既然你連我待在你門外都難以忍受，那我——那我除了那裏還能去哪兒？”

亞瑟的嘴張開了。

“我沒有——那不是——不對，梅林，你在說什麽？你是什麽意思？”

梅林感覺一部分的苦澀蒸騰成了怒火。亞瑟真是不可理喻。

“是你讓我走開的，你還指望什麽？你還真是難以滿足——”

“梅林， 梅林。 停。”亞瑟擡起一只手揉了揉眉心，“我覺得，我們之間是不是有某種誤會了。因為當我說讓你走開的時候，我的意思—— 顯而易見 ——是讓你找個別的房間，而不是把自己凍死在走廊裏！”

那一刻，那種熟悉的極其無奈的表情又回到了他臉上，雖然轉瞬即逝。

“你為什麽不找個別的房間去？”

梅林呼吸頓了頓，然後垂下了眼睛。換做平日，他也許會隨口扯個謊，說出類似沒有別的房間了的東西。可眼下這會兒，他發現他再難說出任何欺騙亞瑟的話。

“我不放心你。”

亞瑟僵住了。有那麽一瞬間，他看上去想說點什麽，但最終放棄了。

“算了，就——進來吧。進來。”他說著， 把門又打開了些。融融火光伴隨著細微暖意撲面而來，讓梅林差點寬慰地嘆息出聲。

“但是你說——”

“進來。”

梅林不用亞瑟再說“這是個命令”，手忙腳亂地收好了毯子，但是留下了幹草（他懷疑亞瑟不會喜歡見到它們的），跟在亞瑟身後走進了房間。

除了枕頭邊上的地方，床鋪整潔得沒有一絲褶皺。梅林忍住輕輕嘆氣的沖動，只好站在地板中央不知所措。亞瑟關上門之後，倒是毫無顧忌直接掀開了整整齊齊的被子。

“過來吧，到床上來。”

梅林忍不住懷疑自己聽錯了：“......亞瑟？”

“你聽到我說的了。”

梅林張了張嘴，最後還是合上了。他慢慢地脫去鞋襪和外套，轉過身的時候，亞瑟已經躺進了被子裏。他等著梅林也躺上來之後，翻身吹熄了燭火。濃稠的黑暗登時如煙似霧般，伴著冷雨淒迷，盈滿了整個房間。

梅林已經太過熟悉亞瑟的呼吸聲，聽得出來他一直清醒著。他們彼此都是。他聽見亞瑟的心跳聲，近在咫尺，卻又那麽遙不可及。他所能感受到的只有床那一邊隱隱的寒涼之氣，想要關心的話差點脫口而出，又被咬牙咽了回去。梅林往床這一側又挪了挪，盡可能地離他遠些，然後蜷縮起來，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想要睡著，但或許是今天那個魔法讓他太過精疲力竭，不知不覺就陷入了仿佛恩賜的沈睡中去。

這一回，他是被亞瑟搖醒的。冰涼的手指按在他肩膀上，激得梅林一下子就坐了起來。

“怎麽——？”

他的聲音卻在看到亞瑟身後的東西時戛然而止。就在那裏，在他枕頭上方幾英寸的地方，懸浮著一個藍瑩瑩的光球。它像是一抹乘虛而入的月華，流轉著沈澈的明亮輝光。

梅林認出了它來，熟悉的魔法在他的血液裏奔流吟唱，與那光球在無聲中連結相接。只是這一次，它卻也同時輻射出陽光般溫柔而輝煌的暖意。它帶著某種沈靜的守護的意味悄然停在半空，幽幽的澄藍明光裏，像是所有晦暗都剎那間消散覆沒。

“是你變出它來的嗎？”亞瑟問，他的聲音宛如利刃自空氣裏劃過。梅林戰栗了一下。

“我——我猜是吧，”他說，又趕緊加上一句，“不是我做的，我沒有想要—我睡著了。是我的魔法自己……它自己就那麽行動起來了。”

“是啊，我看出來了。”亞瑟輕描淡寫地說，梅林的心卻忍不住一跳。亞瑟一直在看著他嗎？

“所以那一次是你。”亞瑟接著說，有些微微恍然地，“當年我去巴羅爾森林洞底去給你采魔緹花的時候。就是這樣一個光球給了我一道光亮，指出明路，帶領我從那個山洞裏成功脫身而出。這麽多年來我不止一次想過究竟是誰，想知道究竟是誰在幫我。”

梅林的呼吸一滯，輕輕喘了一下。

“而最終，原來是你。”

梅林註視著他。深黯夜色裏，亞瑟的眼睛閃爍出瑩瑩的光明。

“是的，”他說，“是我。”

淡藍色的光淺淺地從亞瑟的眉眼上拂過，他的目光忽地恍惚起來。

“我以為我了解你。”

梅林感到他的視野模糊了。在他能意識到之前，那祈求已經沖口而出：“拜托別恨我，亞瑟。”

他聽到亞瑟的呼吸輕輕顫了一下。

“我永遠不會恨你，梅林，”他說，“我只是......我都不知道，我還算不算認識你。”

梅林沈默了。

他半坐著，等著這一刻緩緩流過，直到看到亞瑟伸出手去，輕輕碰了碰光球的表面。魔法在梅林體內猛地激顫了一下，接著難以抑制地像著亞瑟聚攏過去，帶著無盡甘願，飽含溫柔。

光球轉動著，朝著亞瑟的方向飄了過去，直到挨上他的指尖。國王閉上了眼睛。一捧明凈華光就這樣灑落他的發間眉睫，照亮了他宛如聖象般完美華麗的輪廓。

“很暖和。”

“是啊，我，我一直擔心你會不會太冷，我——”梅林想也沒想就說，然後趕緊住了嘴。然而亞瑟只是目不轉睛地註視著光球，並沒有露出什麽生氣的表情。

“如果你不想要它，”梅林說，“我——我可以讓它消失。你想嗎？”

過了很久亞瑟才轉過頭來看他，那雙眼睛格外明亮，像星鬥沈暈在深邃的湖水。

“不，”他輕聲說，“留著吧。”

梅林看著他重又躺下來，他過了好一陣子才意識到自己唇角無意識勾起的一抹微笑，也跟著躺下了。他看著光球在半空流轉飄浮而過，散發著灼熱的暖意停在亞瑟頭頂旁邊，像一個小小的守護神。

梅林幾乎都以為當他醒來的時候，亞瑟會拋下他一個人離開。但是當他睜開眼睛時，他看到亞瑟已經穿戴整齊，坐在門口的桌子上，微微闔著眼睛。他甫一看到梅林，前一天那種緊繃的疏離感和冷冰冰的失望就又回來了，雖說梅林也沒有指望別的，可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

他們等雨完全停了之後才再次上路，梅林為亞瑟至少還願意答應帶著他繼續一起走而感到那麽一絲些微的振奮。而那極細微的一點寬慰在那之後也很快消弭得無影無蹤。除卻令人難忍的沈默之外，亞瑟像是都不再把他當作仆人來看到了。他沒有說解雇梅林，但他的一舉一動卻都透著這一層意思。當他們在溪邊停下飲馬的時候，梅林下意識想接過亞瑟手裏的韁繩，卻只對上了後者嘲弄的目光，只得縮回了手。

亞瑟一言不發地飲完馬，回身就繼續上了路。越往北靠近，涼意就愈發迫人。到了午後十分，寒風凜冽，摧折著山林裏滿地殘枝敗葉。大概不出幾日，就要落雪了。

梅林把鬥篷又往下遮了遮，忍下一陣寒戰，他的馬卻忽然揚起前蹄，吐出嘶嘶長鳴。梅林猛地收緊韁繩，看到亞瑟的馬忽然停了下來，而梅林差點連人帶馬地撞上去。他的國王仍舊坐在馬背上，卻在鬥篷下深深垂下了頭。他牽著韁繩的手倏然滑落下來，手套與袖口相接處露出的皮膚蒼白得幾乎如鍍光的瓷器，全然失了血色。

“亞瑟，”梅林跳了下來，走上前去，“亞瑟，我們得休息了。今天就到這裏吧。”

他去掀開亞瑟的鬥篷，手卻被亞瑟撥開了：“我來決定。”他說，如果不是聲音嘶啞的話，還能更嚴厲些的。梅林正要開口反駁，就見亞瑟忽地深深皺起眉，在馬上難以抑制地蜷縮起來，痛苦刻滿了眼角眉梢。梅林心口一陣焦灼。

“亞瑟，拜托了......”

他幾乎是在祈求了，亞瑟的目光游離了一陣子，終於恢覆了聚焦。他註視了梅林半晌，妥協了。

梅林小心地將他扶下馬，感覺亞瑟在冷風裏不住地發著抖。他從鬥篷下探出一只手，虛弱無力地握緊了領口。梅林將他的另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撐著他，略有些艱難地向前方幽深的樹林裏走去。亞瑟把大半的重量都依靠在他身上，像是失去了意識。

他在森林深處找到了一處避風的落腳點，想要起身去紮起帳篷，卻被亞瑟扯住了袖口。

“亞瑟？”他輕聲問，反手握住了國王的手，輕輕晃了晃。

亞瑟像是沒有聽到一樣，卻忍不住往他身邊縮了縮。半晌梅林才聽到一句極其細微的話，從兜帽下方傳來，聲音低低的：“別……”

梅林忍不住伸手，輕輕摩挲著亞瑟光潔的側臉：“別什麽？”

亞瑟輕輕地咳了咳，卻沒有繼續了，只是握著梅林袖口的那只手愈發地收緊。梅林心中一跳，剎那便明白了過來。

“我不會離開你的，”他柔聲說，保護欲在心底猛烈翻湧著，“我只是去紮帳篷。我馬上就回來。”

但是亞瑟卻聽不到他。他的瞳孔渙散著，無形的夢魘攫住了他，將他拖向梅林夠不到的深淵。有霧氣在他眼底彌漫開來。

“亞瑟，”梅林輕輕地搖晃著他，“亞瑟，無論你看到了什麽，那都不是真的，我在這裏，我需要你集中精神，好嗎？你不在那兒，你已經出來了。沒事的......”

他蹲下身，將手放在了亞瑟肩膀上。有那麽一瞬間，他看到那雙眼睛裏絕望與無助閃織著，他掌心的那只手一陣陣難以抑制地痙攣。亞瑟長長的眼睫無力地抖動了幾下，清明才終於閃現在他眼底。那清醒卻也只維持了一瞬，又被痛苦的濃霧裹住了。他的呼吸變得又淺又急，梅林只得將他摟入臂彎間，喃喃著撫慰的話語。他感到亞瑟克制不住地顫抖著，下意識地攀附著他，臉埋在他的肩頭，汲取著只有他才能帶來的安全感。

梅林一直維持著同樣的姿勢摟著他，直到亞瑟似是終於平靜下來，意識惶惶然地浮出水面。還沒等他撤回身，亞瑟就猛地將他推開了，梅林措手不及，差點跌下他們坐著的樹樁。

他花了一會兒站起身來，整理好衣服：“如果您沒有別的吩咐，我就去紮帳篷了，陛下。”他苦澀地說。

亞瑟一直盯著他，那雙方才布滿柔軟又痛苦的迷霧的藍眼睛，此刻清明又鋒利：“發生什麽了？”

“你出現幻覺了，我不知道，就是類似那樣的吧。”梅林說，“我試圖把你拉出來，但你一直陷在噩夢裏……”

羞愧的怒火化作紅暈微微浮上亞瑟的臉頰。

“你沒必要感到難為情，我們都有各自難以擺脫的噩夢，”梅林忍不住說，即使他知道亞瑟根本不會聽，“如果你不想告訴我是什麽，我也不會逼迫你的。”

從亞瑟的神情來看，他的猜測真是一點沒錯。如果有什麽，國王看起來比剛才更加怒不可遏了。梅林不等他繼續吐出更多殘酷的話，徑自走去樹下支起帳篷。註意到觸手的泥土部分已有微微凍住的跡象，不禁更加憂心忡忡。

他布置好帳篷後就在那裏面坐了下來，凝視著帳篷尖頂處泛白的布片裏透出的慘淡日光。他等了許久，只聽見晚風拂過時寥落悠長的餘音，忍不住掀開門簾走去了外面。

國王還保持著剛剛的姿勢坐在那裏，面對著山林的盡頭。暮色為他的身影鍍上了一層蒼涼的光邊，那長長的鬥篷下擺在長風中曳地飄動，宛如飛鳥振起的羽翼。

梅林默不作聲地站了許久，註視著日輪的最後一抹耀目輝光凝刻在國王的金發上，再慢慢消逝成黯沈晦影。他猶豫了半晌，走上前去，輕聲說：“已經很晚了，回帳篷裏來休息吧。”

亞瑟沒有動彈。寒風撲面而來，他打了個哆嗦。梅林將手放到了他肩膀上。

“進來吧，”他說，“只會越來越冷的。”

亞瑟在他掌心底下猛地動彈了一下，意料之中地，躲開了。

“你為什麽還在這麽做？”他問，“還像個仆人似的服侍我？”

梅林嘆了口氣，在他面前半蹲下來。

“我還是同一個人呀，”他說，“擁有魔法又沒有改變我什麽。你過去了解到的我，每一方面，都還和原來一樣。”

但是亞瑟只是凝視著他。遇見他以來的頭一次，梅林無法理解他眼睛裏覆雜的情緒。在那裏，舊日時光的掠影與斑駁的痛色交織著，模糊不清。最終，亞瑟別過了頭，生硬地說：“我不再需要你的服務了。”

“你要解雇我？”

“隨你怎麽叫它，行嗎？只要別再出現在我面前就行。”

梅林不得不深深吸氣，短暫地閉上眼睛。然而他卻能從那聲音裏聽出來，說出這樣一句話讓亞瑟比他還要痛苦。

“亞瑟，拜托了，別這樣，”梅林說，“別因為生我的氣就折磨你自己。我情願你跟我大喊大叫，也不想看到你就因為——”他哽了一下，“就因為我會魔法——”

“ 魔法 ！”他聽到亞瑟怒氣沖沖地說，“ 你 怎麽會這麽蠢？你覺得我在乎的就是這個？你會不會魔法？”他盯著梅林，怒火萬丈。梅林做好了準備聽他大喊大叫，但亞瑟猛地轉過了頭，無論他剛剛想說什麽，他都不願再說了。他甚至不願意再看梅林一眼。

“你回去吧。”他說，聲音裏滿是放棄，但梅林聽出了那之中的苦澀。他心底一陣揪痛。

“我不會的，除非你和我一起。”

“我又不是自己不會走。”

“你當然會走，如果你沒有先被凍死在這裏的話。”

亞瑟微微縮了一下，卻仍然不為所動。

梅林正不知該如何是好時，就聽到他問道：“你為什麽一直沒告訴我？”

他走上前去，坐在了亞瑟身邊。後者從眼睫毛底下瞧著他，幾縷細碎的金發飄在了眼睛前面，映著蒼白到快要透明的臉色，讓他看上去格外年輕，讓梅林的心都隱隱作痛。

“我想告訴你來著的，”他說，“但是......”

“但是什麽？”

“一開始，我不想逼你在我和你父親之間做選擇，那對你來說太殘酷了。而到後來......後來你繼位後，法律也一直維持著原狀。如果我告訴了你，你會把我的頭砍下來的。”

亞瑟垂下了眼睛，凝視著前方的地面。溪水淙淙流過。好長一段時間裏，他什麽也沒有說。

“法律也是可以改的。”

梅林的心猛地在胸腔裏狂跳了一下。他不由得伸手，輕輕拂開一縷燦金的柔軟發絲。亞瑟沒有躲開。

“是啊，我知道，”他溫和地說，“但這樣的變動是需要時間的，亞瑟。你已經有那麽多事情要操心了，我以為......我以為可以再等等。”

“我不太懂，梅林，”過了半晌，亞瑟搖了搖頭，“那你想等到什麽時候？你難道就不想……就從沒想過，哪怕只有一會兒，想要讓我知道你為我做的這一切？”

梅林緘口不言。或許曾有某些時候，當他覺得他已承受太多，再也無法繼續；當他深夜於酣眠與清醒間半沈半浮時，他心底大概有過微弱的希冀，祈求哪怕只有須臾也好，讓亞瑟透過他親手鋪陳的層層迷霧，頭一遭看見那個真實的他。但是這些很快就變得微不足道起來；比起保護亞瑟來說，很多事情都不再重要了。

“我又不是為了這個才做這一切的。”他喃喃地說。他不知道亞瑟聽見了沒有，但當他再一次勸說他回帳篷裏來休息的時候，他沒有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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