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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夜色溫柔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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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確信他已經把他的面容刻入骨血,化為本能。直到他確信哪怕他化為一堆飛灰,也仍能記起他的模樣。

他不知道他坐了多久,當那雙眼睛倏然睜開的時候,他立刻俯下身去:“又是噩夢嗎?”

亞瑟搖了搖頭,聲音卻很是恍惚:“我只是想到了過去的事情。”

他眼底有某種神色,熟悉又無比悲傷。那一剎,梅林忽然明白了。

“莫嘉娜?”他輕輕地問。

“我們小時候經常一起騎馬到山上玩,”亞瑟說,眼神忽然變得無比遙遠,“她是個出色的騎手,每次都打敗我,借此奚落我好久。雖然我那時候總不願意承認。”

梅林沒有說話,註視著清澈的月華灑在亞瑟臉上,晃出銀白的一片。

“她小時候是那麽善良,富有同情心。她是整個城堡裏唯一一個敢和我父親正面對抗的人,也差不多是我在孩童時期唯一的玩伴。我幾乎想不起來在莫嘉娜來城堡以前的日子是如何度過的。父親禁止我和平民的小孩一同玩耍。我經常趴在房間的窗臺上,看著下城區的小孩們在一起嬉戲,想象著那會是什麽樣的感覺。”他的聲音很低,很輕。

梅林感到自己不受控制地微笑了一下,握住了亞瑟放在胸前的手。

“你不會喜歡的。我小時候的娛樂方式也就是跳到河裏,或者在幹草堆裏亂滾,要麽就是待在樹上。我有一次在樹上睡著了,把我母親嚇得不清。她到處找不著我。”

亞瑟笑了:“聽起來也挺有趣的。”

“事實上一點也不。幹草會沾得到處都是,很難洗掉。”他說,然後促狹地笑了,“你要這麽想試試,等回去以後哪天我可以陪你到馬廄裏滾上兩圈。我保證不告訴任何人。”

亞瑟打了他一下:“那根本不一樣!”

“是 你 對幹草堆有奇怪的執著。”

“我沒有。你再不閉嘴,回去以後就清理三個月的馬廄吧。”

梅林咯咯地笑了起來,好半天才停下。亞瑟再一次沈靜下來,出神地望著夜空。

“我們長大之後,就不被允許經常待在一起了。但是莫嘉娜的存在一直是個不小的撫慰。我無法想象如果沒有她……”亞瑟的聲音頓住了,輕如游絲,“我經常會想我做錯了什麽,讓她那麽恨我?”

“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情,”梅林低聲說,“她被仇恨蒙蔽了雙眼,因此變得扭曲。她並不恨你,只是覬覦你的權力。”

“我本來可以阻止這一切發生的。”亞瑟說,聲音裏的傷痛是那麽鮮明。他在梅林腿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了他的衣服裏。

他沈默了好久才又一次開口。

“有時候我也會想如果我不是王子,我過的會是什麽樣的生活。”

梅林忍不住輕輕摟緊他,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發。可想而知亞瑟的童年是何等光景,他不覺得烏瑟會是個有多慈愛的父親,雖然內心深處他的確深愛他的兒子。

他腦海中不禁浮現出亞瑟小時候的樣子,一個比現在還要柔和得多的男孩,有著軟軟的金發和清澈的大眼睛,和其它所有孩子一樣渴望著來自父親的撫慰和擁抱,得到的卻只有嚴厲的訓斥和很偶然時候才有的、少得可憐的幾句肯定。那畫面讓他的心都揪疼了。他想要把亞瑟摟入懷中,綿綿地親吻他,熨平那些經年的孤獨,告訴他他是個多麽好的人,多麽好的國王,從不曾讓任何人失望過。

“我希望我那時能在那裏,在你身邊。”他克制不住地低聲說。

亞瑟眨了眨眼。

“也沒有那麽糟。我父親…他偶爾也會像個普通的父親一樣。陪我練習劍術,騎馬帶著我去森林裏捕獵。我對他的愛與尊敬從沒有消退過一分一毫。”他這樣說,梅林卻聽得出那其中深深埋藏著的、未出口的自我懷疑。他心中漫過一陣酸澀,毫無疑問,那些情緒是本就存在的,只是因為魔法的作用,現下全數浮出表面。

不知還能做什麽,梅林俯下身,輕輕吻上亞瑟的嘴唇。那個吻無比純潔,只是淡淡的觸碰,如月光一樣輕盈。他維持著這個姿勢,希望能將心底那滿溢而出的情感盡數傳遞過去,毫無保留。想必是最終有了效果,因為他感到亞瑟逐漸放松下來,沒過多久就睡著了。

“我會保護你的。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他喃喃地說。遠方,第一縷曙光馬上就要破雲而出。

即使他們早就意識到天要下雨,還是被澆了個透濕。實際上,天空從清晨起就陰沈沈的,森林裏浮著一層霧氣,缺少了陽光的林間又灰暗又寂靜。梅林曾提議他們就在這裏紮好帳篷,等暴雨過後再繼續趕路,卻被亞瑟拒絕了。

“帳篷抵擋不了多久的,我們需要能落腳的地方。”他說,“如果我想的沒錯,這座山丘腳下就有村莊了。希望我們能至少找到個酒館什麽的吧。”

“是啊,希望。”梅林垂頭喪氣地咕噥,已經全然不抱希望。

才剛過晌午,暴雨就傾盆而下,山間的路變得無比泥濘,更加難以前行,更別提其中還有些冰凍住的地帶。梅林罩上了鬥篷,可還是凍得瑟瑟發抖。比起自己,他更擔心也同在寒風冷雨裏的亞瑟。他隔著瓢潑雨幕不止一次地瞇眼試圖看清,卻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背影。

夜色悄然降臨的時候,滂沱大雨絲毫沒有減緩的意思。梅林已經快感覺不到自己的手指了,直到他終於看見不遠處的前方有閃爍的燈火。是一家酒館。

他從馬上下來,落入滿地泥水裏,小心地上前幾步,透過窗欞的縫隙想要看清裏面的境況,只覺心微微一沈。那裏面的環境絕對算不上有多好,事實上,比卡美洛特的任何一家都要混亂糟糕得多,倒不是說他去過多少。

“怎麽了?”他聽到亞瑟來到他背後,聲音都像是被凍住了一樣,“能不能進去再說?拜托了,梅林,我還不想凍死在這裏。”

梅林擔憂地看了他一眼。他的臉色已經蒼白到一絲血色也沒有了,濕透的金發一綹一綹地貼在額頭上,看上去甚至有幾分憔悴。

“那裏面.....”梅林吞咽了一下,“誰知道那裏面都是些什麽人?”

“如果你是想說那裏面遍布著底層渣滓的話,梅林,我很清楚這一點。你真覺得我現在還會在乎嗎?”他咆哮道,聲音被狂風刮得歪歪斜斜的,“哪裏也比外面好。”

梅林往裏面又瞟了幾眼,從窗戶縫隙中,他已經能聽到不少混亂的汙言穢語。毫無疑問,那裏聚集著各個地方最低劣不堪的人。

“行吧,如果你執意想凍死在這兒。”亞瑟說,撥開他往前走去。梅林在泥地裏滑了一下,惱怒地拽住亞瑟的手腕。他將亞瑟鬥篷的兜帽又往下拉了拉。

“我不是擔心那些人,萬一有薩克遜人發現你怎麽辦?莫嘉娜最近不是在召集他們嗎?”他低聲說,替亞瑟整理著鬥篷,但很快也發現這並沒有什麽用。他不覺得有任何衣物能掩蓋住亞瑟身上那種與生俱來的高貴優雅的氣質,而在這件深藍色的鬥篷的掩映下,他更是美得驚人,如精致的瓷器般漂亮奪目。如果說有什麽,也只是讓他更加出眾了。

梅林深吸了口氣,不情願地轉開視線。

他在馬廄中綁好馬,就和亞瑟一起走進了酒館。酒杯與茶碟碰撞的叮叮當當聲音霎時湧入耳膜,伴隨著嘈雜的交談聲,板石壁爐劈啪作響的爆裂聲。天空中一道驚雷閃過,震得窗框都在抖。

撲面而來的惡濁與煙熏氣味讓梅林幾乎難以呼吸。地板上鋪滿了灑得到處都是的麥芽酒,陳腐了的食物,還有些他不願相信的類似馬糞一樣的東西。值得慶幸的是,酒館裏的其他人似乎都已經喝得人事不知,他們的到來並沒有引起什麽註意。

女店主也是個差不多迷迷糊糊的人,好在她還能聽懂梅林說的話。

“我想要一間房間,給我和我的主人。”梅林說,朝亞瑟比劃了一下。

女店主瞇起了眼。

“沒有單獨的房間了,你們得和其他五個人共享。”

梅林不出聲地咒罵了一句,從口袋裏又摸出幾個金幣,扔在了桌上。

“上樓之後左邊第一間。”女店主咧開嘴笑了,面粉和灰塵灰撲撲地從她的頭巾上落下來,“您需要幹凈毛巾嗎?”

“是的,麻煩了。再叫人餵好我們的馬。”梅林說,“再送一個火盆上來。”

在他們身後,有人開始發出大聲的吆喝聲,又一波模糊難懂的大叫聲響了起來。梅林再也不想在這個地方多待一秒,拽過亞瑟的手走上發黴的木頭樓梯。

房間裏還算整潔,雖然那破破爛爛的窗戶讓梅林懷疑再打一次雷它們就要七零八落地散架了,窗臺上還滴滴答答地漏著雨。梅林得承認,他原本指望著房梁上也要漏下雨來著的。

“我寧肯睡到馬廄裏去。”梅林擺弄著銹跡斑斑的黃銅手盆,憤慨地說。在他身後,亞瑟正在脫下鬥篷,輕輕笑了一聲:“只是一晚上而已。”

梅林大聲地嘆氣,點上了火盆。

“我以為你會抱怨個不停的。”

亞瑟瞇了瞇眼睛。

“在這種地方你可要求不了太多。”

梅林脫掉鬥篷和外套,搭在椅子背上,走過去替亞瑟解開濕透了的外衣。亞瑟難以抑制地發起抖來,冷得縮起肩膀,恨不得立刻就蜷成一團。

“梅林!”

“對不起,對不起,但是不脫掉它們你會發燒的。”梅林飛快地說,手上動作不停,他迅速把亞瑟從剩餘的濕淋淋的衣物裏剝出來,用幹凈的布巾整個兒囫圇擦了一遍,再細致地一點點擦幹那些水跡。

“在這兒等著,我去拿幹的衣服來。”他把亞瑟推到床邊坐下,去包袱裏找出幹凈的襯衫與馬褲。他抱著它們走到床邊,片刻不敢耽擱地給亞瑟穿上衣服,努力想要忘記金紅的火光流淌在亞瑟潔白的皮膚上的畫面。

他將襯衫套過亞瑟的頭頂,卻感到自己的手停了下來。接下來,宛如鬼使神差般,梅林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亞瑟的後背,指尖如同羽毛般輕柔地刷過柔軟光滑的皮膚。

貼著他,亞瑟難以抑制地顫了一下:“梅林......”

在那裏,本該是毫無瑕疵的皮膚表面,橫貫著數道大小不一的傷痕。梅林早就知道它們的存在,也看過無數次。他撫過那些或是暗紅或是銀白的疤痕,想象著當初皮膚被粗暴綻裂開來的場景,難以抑制地低下頭,輕輕吻在上面。

他冰涼的嘴唇挨上亞瑟裸露的皮膚,說不清是哪個更冷些。亞瑟又低低地喚了他一聲,嗓音也發著抖。梅林退開來一點,終於看清了:在亞瑟的側腰附近,烙著五六條細長的傷痕,因為日久年深,已經看不出當初紅艷艷地流著血的慘狀。梅林認得那種傷口。並不深,卻疼痛非常。

“我從來沒問過你,”他說,指尖從其中一條上面輕柔撫過,聲音有些不穩,“這是鞭打留下的痕跡。不是為了致死,而是為了帶來痛苦。”

他一直好奇它們的來歷,在今天之前卻從不敢發問。亞瑟曾經落入到什麽敵人手中嗎?是誰曾這樣殘忍地折磨他?

他聽見亞瑟輕聲嘆了口氣,伸手拉過襯衫下擺,將衣服拽了下來穿好。火光在他睫毛上跳躍,染出點點金色的華彩。

“我十六歲的時候,曾經違抗過我父親的旨意,放走過一個孩子。他母親涉嫌與巫師勾結,他本來要被一起處死的。我奉命去抓捕他,然而看到他的時候,我…我心軟了。”亞瑟低聲說,“他求我放過他,說他是無辜的,對這一切毫不知情。我猶豫了。他從我眼前逃跑的時候,我故意沒有去阻攔。回去之後,我對我父親謊稱我殺死了他。他沒有起半點疑心。”

他在床邊坐直了一點,凝望著晃動的燭光。

“兩個月後,那個孩子混進了麥西亞使節的隊伍裏,晚宴的時候,他試圖殺死莫嘉娜。”

梅林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沒有成功,是啊,雖然莫嘉娜受了驚。我父親當場殺死了他。他對外宣稱這是我的失誤,我在抓捕過程中誤以為自己成功殺死了他.....但是他很清楚是我故意放跑的他。我父親對我大發雷霆,我從沒見過他那麽生氣過。”

亞瑟說著,忍不住輕輕顫抖了一下。

“他認為我必須得到一個教訓,以痛苦的方式,他覺得只有那樣我才能真正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他請他最信任的侍衛來執行的,沒有讓任何人知道。”

他努力維持著聲音的平靜,梅林卻能看出他有多不願回想起這段經歷。亞瑟一直那麽驕傲,或許比起痛楚來說,那種挫敗和屈辱感才是最難以忍受的。

他的表情一定暴露了什麽,因為當亞瑟轉過頭來看他的時候,有些無所謂地笑了笑。

“沒有那麽嚴重,要不了一周就愈合了,甚至都不用縫針,雖然當時疼得要命。”他說,而梅林只能無力地點點頭,感到喉嚨發緊。

“不是你的錯。”

“ 是 我的錯。我不該那麽盲目地相信他,從來都不該。如果是在戰爭期間,我這個舉動會給我自己的人帶來致命的毀滅。”

“信任別人並沒有錯。”梅林說。

亞瑟恍惚地眨了一下眼睛。

“你真的這樣認為?”

梅林堅定地點了點頭:“而且我知道,你也是這樣想的。如果不的話,你上次怎麽還答應莫嘉娜救了莫德雷德呢?”

亞瑟語塞了,但梅林能看出他緩慢地醒悟過來。

“看起來無論你父親用了什麽方法,他算是失敗了。我真的沒法為此感到遺憾。”他說,那股沖動又回來了,他忍不住也飛快地換上幹凈的衣物,接著躺到床上,緊挨在亞瑟身邊,讓他蜷進自己懷裏,“我母親曾告訴我,善良永遠不會成為罪過。如果說我從她那裏記住過什麽,那就是這一點了。”

他們這樣躺了一會兒,聽著窗外的風雨如晦,偶爾傳來沈悶的雷聲。梅林很快發現,其實亞瑟並不抵觸和別人——和他的親密接觸,相反地,他好像格外享受這些親親摸摸的動作,格外偏愛這種私密感。

他感到亞瑟把他像抱枕頭似的捉在懷裏,臉頰貼著他的頭發,時不時地蹭蹭。過了一會兒,又有一只手來到他頭發裏,充滿喜愛之情地揉了揉。

“有的時候,像這種時候,我會感到很害怕。”

亞瑟的呼吸拂在他後頸,帶來些微的涼意。

“害怕?”

“因為我不能忍受失去你。”他頓了一下,聲音稍稍哽了一下,“我總覺得我是不是太過依賴你了,我自己都為此感到害怕,梅林。我難以想象如果哪一天你……”他說不下去,“如果——我該怎麽辦。你想不到我有多麽害怕。”

梅林閉上眼睛,等再次睜開的時候,他轉過身去,凝視著亞瑟的眼睛。

“亞瑟,”他輕聲說,嗓音沙啞,“我當然能想到。我也害怕,甚至比你更怕。我……”

他沒有說完,因為亞瑟再一次親吻了他,讓那些洶湧的感情全部無聲地融化在了唇齒相依的瞬間裏。

等到樓下的吵鬧聲漸漸平息之後,他們才從樓上下去,在角落裏的一張桌子裏面對面地坐下。亞瑟看上去還是有點精神不振,不過總算不是一副隨時都要凍僵的樣子。梅林出去往馬廄裏看了眼,確保他們的馬安全地拴著。他關上門往回走,就看到桌子邊上多了另一個人,此刻正坐在亞瑟身邊,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有什麽東西在他心底突地地跳了一下。

“你是誰?”他問,本沒有想要那麽大聲的。他沒費心去克制住聲音裏的反感。那兩個人因為他的聲音驚了一下,齊刷刷地扭過頭來看他。

“梅林,”亞瑟責備地看了他一眼,“見過德伊勒的赫克托爵士。”

赫克托爵士高大英俊,笑容可掬,可不知怎麽,他身上有某種梅林難以描述出的東西,讓他感到極度不舒服。他也絲毫不喜歡他把手搭在亞瑟身上的方式。

“大人。”他不情願地躬身說道,確保讓這個尊稱聽起來完全跟尊敬完全不搭邊兒。

“赫克托爵士,這是我的男仆,梅林。請允許我為他的無禮向您道歉,他太累了。”亞瑟說,一邊瞪了梅林一眼。梅林毫不示弱地回瞪回去。

赫克托爵士毫不在意地一揮手,非常友好地笑了,露出潔白的牙齒。梅林把眉頭皺得更緊了。

“千萬不用介意這個,殿下。”他說,轉過頭來看向梅林,“您有個十分有趣的男仆。”

目光相接的那一刻,有什麽在他們之間閃過,讓梅林更加確信他的感覺了。赫克托爵士的目光裏有某種藏得極深的、居心叵測的意味,只有梅林能看得出來。他看著亞瑟的目光則像極了某種捕食中的鷹隼,卻比鷹隼還要邪惡危險。梅林只想叫他別再那麽故作親切地摟著亞瑟,如果他不照辦,那梅林就親自幫他照辦。

梅林的怒火沈沈地燒了一會兒,直到赫克托爵士在亞瑟耳邊說了什麽,滿面笑容地起身,走向房間另一邊。

梅林在亞瑟身邊重重地坐下,看也不看他一眼。

“你怎麽啦?”亞瑟立刻問,“你表現得像是個被搶了食的兔子似的。”

梅林因為這比喻惱怒地噴了口氣:“這個赫克托爵士是誰啊?”

“我們很多年前就認識了,在競技賽上。他差點打敗了我。那之後我們就很久沒見面,上一次是四年前了。”見梅林還是不說話,他嘆了口氣,“梅林,赫克托爵士是個好人。他恪守騎士精神,非常高尚且可靠。”

“我不喜歡他摟著你肩膀的方式。”

亞瑟驚訝地挑起了眉,顯然沒預見到這個。

“梅林,”他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有點被逗樂了,“你是在嫉妒嗎?”

“我沒有!”梅林氣憤地說。他確實沒有,好吧,可能有一點點,但那一點點跟他的憂慮相比根本微不足道,“你沒註意到他看你的眼神嗎?好像你是某種獵物似的。我是在擔心你。”

“梅林。”亞瑟用那種無可奈何的聲音說,“謝謝你,雖然我無法理解你那迷糊的擔心的方式,但是,拜托。我和赫克托爵士認識很多年了,他值得信賴。”

“好吧。”他說,但絲毫沒有放下警覺。他一直盯著赫克托爵士,看著那個人倒酒、和同伴交談,看上去似乎確實沒什麽邪惡之處。但是總有某種隱隱的感覺,讓梅林不願就這樣妥協下來。

他想必是看得太出神了,因為當他終於聽到亞瑟叫他的名字時,國王一臉惱怒。

“梅林,你想知道我叫了你幾遍嗎?”

“抱歉。”

亞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然後更加惱怒了。

“或許你應該把更多的註意力放在我而不是赫克托爵士身上,你覺得呢,梅林?需要我提醒你你是誰的男仆嗎?”

“現在是誰在嫉妒了?”

亞瑟噎了一下,說不出話來。梅林偷偷笑了笑,轉身去找女店主讓她再倒幾杯麥芽酒來。他實在是太累了,這時候才感覺出困意。女店主不耐煩地遞給他一杯,又繼續去和她的女伴大聲交談。

“……也就是兩年前。當時伊斯丁和涅梅特交火,伊斯丁本來才沒了國王,這下才更是死傷慘重。據說他們的軍隊在那之前一夜之間就全消失了?連一點兒殘骸都沒剩。除了森諾德自己的士兵,還有很多雇傭兵來著的.......”

梅林靠在桌臺上,昏昏欲睡。

“……但是涅梅特也沒有贏得那麽輕松,雖然德伊勒還派了幾支——幾支來著的,三支?派了三支軍隊去支援他們,橫跨了北部平原,正好趕上瘟疫爆發,路上就死了不少。包括那個騎士。赫克托騎士?……”

赫克托......

梅林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因此發出了刺耳的嘎吱一聲,女店主和她的夥伴向她投來厭惡的一瞥。但是他沒有耽擱,轉過身,只覺心臟猛地沈到了腳底:亞瑟果然不在桌子那裏了。赫克托爵士也不見蹤影。

他深吸了一口氣,登上樓梯,木質臺階發出了更多吱嘎吱嘎的聲音。梅林轉瞬間就到了房間門口,他的魔法已經如同潮汐般,此起彼伏地上湧。房間門關著,他眼睛一閃,門砰地向裏打開。

而亞瑟就站在窗口,雙手隨意地扶在窗臺上,毫發未損。他身邊站著赫克托爵士,在門打開之前,兩個人顯然在愉快地交談。

“離開他。”梅林說,赫克托爵士驚愕地看著他,但梅林只是將聲音咬得更加冷硬,“要麽就我替你來。”

“梅林,”亞瑟用一種極其驚訝的聲音說,“你在做什麽?”

“那個,”梅林說,“不是赫克托爵士。”

“梅林——”

“我聽到店主和她的同伴交談了。赫克托爵士在兩年前領兵穿越北部平原的時候就死了。”梅林冷冷地說。他不知道赫克托爵士怎麽還能一副無辜困惑的表情。

“梅林,聽著,有可能是她們搞錯了,”亞瑟上前一步,用那種耐心的語氣說道,“我了解赫克托爵士,好嗎?我知道他——”

而梅林在餘光裏瞥見赫克托爵士在亞瑟身後猛地擡起了手。

在他能反應過來之前,一句咒語已經凝在了舌尖。他眼中閃過令人戰栗的金光,一股氣浪隨即震得窗框格格作響。赫克托爵士頃刻間被掀了出去,噗地一聲重重撞在了地上。粉塵從四面八方落了下來,灑得他滿臉都是。

他從地上狼狽地爬了起來,連連咳嗽著。就像一株樹的抽條生長,他的身形轉瞬間扭曲、拉長,直到梅林又看到了那熟悉的飄飄擺擺的鬥篷。枯瘦的臉在兜帽下陰惻惻地註視著他,一股寒氣撲面而來。

“是你。”梅林喘息著說,魔法如同狂怒的浪濤般在體內咆哮著,他的眼睛肯定已經燃起了金光。魔法自發地流出指尖,像閃光的河流,床架、手盆、橫梁,屋裏的一切都在顫動作響。

“艾莫瑞斯。”巫師嘶嘶地吐出他的名字,目光卻轉向他的身側。那種令人膽寒的、如見到獵物的表情又回來了。而讓梅林渾身發冷的是,隨著巫師眼睛裏劃過冰藍色的淩厲鋒芒,一團燦爛純凈的金光忽地由他身邊半空中升起,旋轉交織著,接著慢慢滑向巫師的方向。

梅林沒有猶豫就念出了他所想到的第一句咒語。他曾用過這個魔法很多次,卻沒有一次如同此刻這般,他整個人都因為魔法的力量微微顫抖。同時他又清晰地感覺到那股猛烈的沖動,催是著他的魔法流向前方,意欲著純然的摧毀。

喀嚓一聲,他腳下的地方從他站立的地方向外裂開了一道縫隙。又是幾聲清脆的裂響,脆弱的窗玻璃片片破碎,在地上摔成了粼粼的一攤。

而寒冰巫師眼裏,自梅林見到他以來,第一次露出了恐懼的神色。梅林閉上眼睛,前所未有的、他此前從不曾想象過能夠行使的無比淩厲的魔法,自下而上地湧入指尖,噴薄而出。他聽到狂風席卷而過的聲音,耀目的白光即使闔著眼簾,仍覺被刺得發痛。他聽到寒冰巫師慌亂地念出咒語的聲音,卻沒有一種符咒能夠匹敵梅林此刻操縱的力量。生平第一次,他任由自己完全沈浸在他的魔法中,那種純粹又廣袤的法力,宛如洶湧的金色汪洋。沒有人能像他一樣擁有這樣的魔法。

他感到巫師在他的攻擊下步步後退,直到轟然一聲,從敞開的窗戶裏跌了出去,摔落在地面的石頭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梅林放下了手,仍因為那淩厲的、如同暴風雨般的力量而微微怔忡,難以置信。

窗外的樹梢忽地嘩嘩作響,梅林猛地一驚,突然想起了一切。他想要轉過身,想要看向那個他剛剛為之動用了如此強大的魔法的人,卻動彈不得,連呼吸都消失在了喉嚨裏。一股寒風從敞開的窗戶裏吹進來,梅林覺得他的血液也已經凍成了冰。

他最終還是慢慢地轉過身。亞瑟站在他不遠處,除了衣服和頭發被魔法的狂風刮得亂七八糟之外,並沒有受傷。

亞瑟怔怔地盯著他,微微張開了嘴,像是已經震驚到失去言語。他一只手放在劍柄上,卻忘了要抽出來。

“亞瑟……”梅林說,覺得那聲音不像是自己發出來的。他僵硬地上前一步,“我……”

亞瑟看著他,忽然如夢初醒,猛地後退了一步。梅林對上他的眼睛,只覺心臟被人生生撕扯了一下似的。亞瑟的眼睛裏盛滿恐懼。

“我不會傷害你的。”他說,僅僅只是說出這句話,都讓他滿心絕望。

“不要過來。”亞瑟說,他的聲音聽上去也不像是他的。和梅林一樣,他也在發抖,只不過抖得更厲害。梅林驚訝他是怎麽還能站得住的。他不敢再看亞瑟的眼睛,只怕再看一眼,那裏面鋪天蓋地的背叛的神色就要整個吞沒他。

鏗鏘一聲,亞瑟將劍抽了出來。有那樣一瞬,梅林以為這就是結局了,他閉上眼睛,等待著。但是亞瑟僅僅是握著劍,就再沒動彈了。他永遠沒法拿劍對著梅林。

像是過了有一生那麽久,梅林聽見劍當啷一聲墜落在地的聲音。窗欞上最後一塊搖搖欲墜的玻璃緊跟著摔落下來,發出清脆的破碎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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