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歲暮天寒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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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如果你像往常一樣聽聽我的,我們就不會落到這個境地了吧?”

梅林邊走邊說。這段林間的路布滿泥濘,蜿蜒崎嶇,如果他的怒火正隨著他們消耗的每一分鐘逐漸升漲的話,那根本不是他的錯。

“如果你敢說’我告訴過你’的話……”亞瑟威脅道。

他和梅林一樣,牽著馬,步伐踩在松軟的泥土上有些微不穩。他的另一只手裏還握著一根長長的樹枝,上面掛著兩條剛捕來的魚。

“哦不,我當然不會。”梅林譏諷地說,“雖然如果你能紆尊降貴地考慮一下我的建議,我們現在可能就還舒舒服服地躺在卡美洛特,而不是被迫露宿荒野,隨時可能被土匪剁成碎塊。如果在那之前我們還沒有被天知道是什麽的野獸吃了的話。”

“我們不會被土匪剁成碎塊的,梅林。”亞瑟說,“至少我們中還有一個能在不先砍到自己的情況下用劍。”

“但你也知道你用不了多久了是吧?”梅林說,忍不住提高聲音,“我們到底為什麽就不能放走他呢?你以前不是沒有放走過巫師,比這破壞力更大的都放走過。這一個到底怎麽你了?更不要說,他幾乎沒做什麽!”

“他試圖殺死你,梅林,我覺得那很難被稱為’幾乎沒做什麽’。”亞瑟平靜地說。

梅林張了張嘴,然後又閉上了。在需要的時候,亞瑟甚至能比他父親烏瑟還要固執。

三天前,卡美洛特收留了一個自稱是從南部涅梅特王國來的商人,全部錢財與馬匹在北上途經巴羅爾森林的時候被劫匪洗劫一空。走投無路的他被迫繼續向北前行,直到抵達卡美洛特,向國王請求幫助。亞瑟在聽了他的遭遇後,立刻將城堡西南塔樓裏一間空置的房間安排給了他,作為在他的同伴來與他會合前的臨時住處,並向他保證次日會派出一支由萊昂爵士帶領的巡邏隊到森林裏去搜查。

所有事情都進展順利,直到巡邏隊出發的那天晚上。梅林在服侍過亞瑟晚餐之後就退出了房間。走過拐角的時候,他還在想幾分鐘前亞瑟講給他的那個蹩腳的笑話,不僅搖搖頭微笑起來。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被反剪著雙手按在了墻上。一只手從後方用力扼住了他的咽喉,擠出他肺部所剩無幾的空氣。

“艾莫瑞斯。”有個聲音在他耳邊嘶嘶吐氣。梅林花了好些時候才分辨出鉗制住他的人正是他們收留的那位商人,只除了,現在他知道了,他根本不是商人。他開口想質問,可是掐住他雙腕的手猛地收緊了,以一種極度令人痛苦的姿勢向後反扭著,讓他剩下的話變成了一聲慘呼,冷汗涔涔而下。

“我不想這麽做,艾莫瑞斯。”那人輕聲說。“我很抱歉,但是我沒有多少選擇……”

禁錮在他脖頸上的那只手狠狠一掐,扼住了他未來得及叫出口的那聲亞瑟。無論這個巫師有什麽目的,梅林只是慶幸總算有一次,這些邪惡的妖魔鬼怪終於將目標放在了他而不是那個傻瓜身上。但是......如果他能來得及提醒一下亞瑟——

他帶著擔憂的念頭,沈進了如約而至的黑暗裏。

他暈過去了,但是沒有暈太久,因為當他醒來的時候,他還躺在同一條走廊的地上,亞瑟在他身邊,一只手放在他臉頰上,眼神又狂怒又擔憂。從國王的神情來看,梅林可以推測出亞瑟不管是出於什麽原因——可能是聽到了聲音,可能只是想出來看看——然後正好看到了巫師和梅林對峙的場景,在梅林被徹底弄死之前救了他。

他忽視劇烈的頭痛掙紮著坐了起來。對面的窗戶被打碎了,碎片灑了滿地。毫無疑問,巫師正是從那裏逃脫的。

亞瑟的聲音因為他的蘇醒而驟然溫柔下來,手指略微顫抖地在他頭發裏摸索,檢查著還有沒有額外的傷口。而梅林滿心想著的只有在他昏過去之前那個人湊在他耳邊低聲吐出的名字——艾莫瑞斯。知道這個名字的多半是德魯伊人,可是德魯伊人為什麽要襲擊他?他們是愛好和平的人們。而且他們為什麽要攻擊自己的同類?

“梅林。梅林!”有人在叫他的名字,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意識到那是亞瑟。年輕的國王仍蹲在原地沒動,一只手保護性地摟住了他的肩膀,指尖微微發白。在對上梅林的目光之後,他的表情被懊惱與愧疚完全填滿了。

“這都是我的錯。”他說,“他差點害死了你。我從來就不該相信他的!如果我一開始就能發現——”

“這當然 不是 你的錯。”梅林說,他的頭還在突突地疼,像是有人在拿叉子一點點剜著他的腦仁,“你怎麽能發現得了?他迷惑了我們所有人。”

“如果我來晚了一會兒……”亞瑟說,然後突然止住了,聲音裏的恐懼袒露無疑。

“但是你沒有來晚,那才是重要的。”他說,勉強撐起一側身體拍了拍亞瑟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有那麽一會兒,亞瑟只是低下頭看著他,直到他的臉色緩和下來,眼睛裏的冷厲消弭成了溫柔。

“是啊,”他喃喃地說,像是自言自語,“來吧,讓我們把你帶回蓋烏斯那兒去。他可以給你點藥治療你脖子上的傷口。”

次日清晨,亞瑟沒有片刻猶豫就決定要帶領著他最好的騎士們出發去了城堡附近的森林裏,搜尋巫師的蹤跡,並對梅林的勸阻置若罔聞。

“你為什麽不回去睡一覺呢,梅林?你其實不必來服侍我的,你還沒完全康覆。”亞瑟說。如果梅林不是足夠了解他的話,他可能聽不出來那層言下之意——“你腦子還沒完全清醒”。

“我好得很。”梅林憤憤地說,拍掉了亞瑟放在他肩頭的手。他走過去推開了窗戶,一室陽光登時滿盈。

國王對此只是好脾氣地笑了笑,相當耐心地解釋道:“我們不知道他來卡美洛特的目的,而他隨時都有可能再次攻擊。如果你能對戰術思想有那麽一丁點兒的了解的話,梅林,你就會知道搶占先機是有多麽重要。”

“他現在可能早就已經過了麥西亞了。”梅林說,“他可是個巫師,你當然不會以為他還騎馬的吧?你抓不著他的。”

“對此我毫不懷疑,但搜尋還是有必要的。誰知道他會不會留下些什麽蹤跡呢?”亞瑟說,“我們不能掉以輕心。我以為你也知道巫術和魔法有多麽危險。很多人——很多我的子民會因為他的逃脫而命懸一線。”

就是這種時候了,讓梅林忍不住對已經逝去的先王滿懷忿恨之情,為他在亞瑟心中深深根植的關於魔法的錯誤觀念。梅林願意做任何事情,如果能抹去每每提及“魔法”一詞時亞瑟眼睛裏浮現出的本能的戒備與敵意。

“而且如果我放跑他,”亞瑟又繼續說,聲調平平,“那我放跑的就是一個曾試圖殺死你的巫師。這個,我沒法坐視不管。”

梅林嘆了口氣,知道此刻再說什麽都不會有用了。

“否則,我會始終記得有這樣一個人仍然逍遙法外,存在於阿爾比恩的某個角落裏,隨時準備著再次伺機而動,並且深知如果……”他微不可察地戰栗了一下,“如果他哪一天真的得手了,那全是我的錯。”

亞瑟低下頭,讓梅林替他系上絳紅的披風,表情紋絲未動。梅林卻從他眼中看到了蟄伏於平靜之下的保護欲,堅定又熾烈,明亮如燧石燃火。他心裏微微一動,想要繼續反駁的話就這麽消失在了舌根。

“好吧,但是......但是我要跟你一起去。”

亞瑟挑起了一根眉毛。

“只是在城堡附近,梅林。我們甚至都不會走到阿斯丁森林。”

“是啊,我知道。”梅林說,將繩結套上盤扣,輕輕抽緊,“但是他,那個巫師,他很厲害。我昨天跟他對峙過。他非常強大。”

亞瑟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那你去又能有什麽幫助?”

“我得去救你的小命啊,跟往常一樣。”梅林瞪著他說。他從亞瑟身前退開,再雙手遞上他的劍。

亞瑟接過劍,又露出了那種表情,那種他覺得梅林傻得不可理喻但是又特別得獨一無二所以決定(再)寬容他一次的表情。不過他可沒輕易放棄這個取笑梅林的機會,直到他們和騎士團出了城,走入遮天蔽日的森林,沐浴在深秋繾綣清冽的晨風裏時,亞瑟還在就此喋喋不休。

“我現在真的有點兒擔心你了,梅林。你昨晚沒有撞到腦袋什麽的吧?”

“可不是,我撞得都看不清你了, 陛下 。”梅林幹巴巴地嘲諷道,從亞瑟的笑容來看,他對這個反應再滿意不過了。有時候他就是能這麽幼稚,不過話說回來,阿爾比恩又有幾個國王每天的日常事務裏還包括打趣自己的男仆。

高汶在林間某處空地裏發現了腳印,於是他們就繼續向幽深的樹林裏前行。起初梅林想,可能他們只是運氣好,可能是那個巫師真的有 這麽 粗心大意,所以才一路留下了那麽多淩亂的足跡和折斷的樹枝。但是不,總有種預感,像風雨欲來前黑壓壓的烏雲似的,盤旋在他心頭。他握緊了韁繩,催動馬兒又向亞瑟靠近了些,確保一旦發生什麽,他至少來得及——

他 來不及 。梅林的耳朵忽然捕捉到尖銳的馬嘶聲,他那匹向來溫順的馬忽然瘋狂地向前躍起。而等到他反應過來,他已經被從馬背上甩了下來,狼狽地跌在泥土裏,只來得及慶幸自己沒有摔斷脖子。他用餘光瞥見,其他人也沒比他好到哪裏去。騎士們在掙紮著試圖爬起來,不少已經抽出了劍來支撐,但是他們身下的土地震動得太厲害了,他們總是還沒來得及站起身就又被搖晃得倒在了地上。碎石與樹枝從四面八方朝他們滾落過來。

梅林喃喃地念出一句咒語,地面卻仍兀自瘋狂地顫動著。在他們前方,平地而起一股只能是由魔法造成的狂風。那風還未近他的身側,梅林就已經感覺到了淩厲無匹的力量,所向披靡。恐懼滲入心底,他抓住一塊滾落的巨石,眼睛絕望地掃視著飛沙走石的四周。亞瑟。他需要知道亞瑟被卷到了哪裏,他需要保護他......

終於,在一地淩亂的碎石砂礫間,他看到了一抹明晃晃的金色。亞瑟看上去失去了意識,他的佩劍擱在一邊的地上,隨著土地而微微震動。梅林用力貼著地面俯下身,朝著國王的方向擡起手,一句保護的咒語已經凝在舌尖——

驚天動地的一聲砰,打斷了他就快沖口而出的咒文。梅林的眼前短暫地一黑,又搖搖晃晃地清晰起來。世界已經逐漸在歸於靜止,沒有鞭撻似的狂風和沙沙作響的樹葉,而他需要......他下意識想要坐起身來,卻因此痛喊出聲。一塊巨大的石頭橫貫在他胸口上方,而如果不是他倒下的時候正巧躺在了地上兩塊豎起的石頭之間,他的五臟六腑此刻大概就已經被碾碎了。梅林試圖咽下一陣恐慌,搖了搖頭,卻驚恐地發現他的雙手也被壓在了另一塊石頭下面。動彈不得。他試著抽了抽,一陣火燒似的劇痛立刻割裂了他的皮膚。

“艾莫瑞斯......”

熟悉的嘶嘶聲,就在他不遠處。梅林凍住了,接著緩緩地轉過頭。傾斜的土地盡頭有一方飄動的深藍色鬥篷,那人伸手摘掉兜帽,露出一張熟悉的臉。正是頭天晚上試圖殺死他的巫師。那人凝視了他片刻,不疾不徐地邁步向他走來。在他周身附近,他的朋友們不省人事地躺在地上。

梅林不死心地又動了動手,疼痛一波一波地洗過他的身體,讓他冷汗涔涔,此刻絕望卻比痛楚還要鮮明。他已經知道了他的掙紮是全然徒勞——這石頭不是碰巧壓住他的,它們是被魔法操控著的,專門用來克制他。

“如果你要的是我,”他開口,嗓子向吸入了沙塵一樣嘶啞;巫師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鎖定在他身上,“你就帶走我好了。不要——不要傷害我的朋友。”

“他們和我的目的無關。”巫師說,在長長的鬥篷下輕微地聳了聳肩,“或者說,除了他們中的某一個之外。所以你不用擔心。”

而梅林感到怒火伴著新的一股絕望如同潮汐般沒過心頭,因為, 某一個 。還能是誰呢?

“如果你敢碰亞瑟,”他說,有點驚訝自己這時候竟還有力氣說這麽大聲,“我發誓,我——”

他看見了亞瑟,離他是那麽的近,就躺在他身邊不遠處,而他只要伸手就能夠到,如果他可以的話。魔法在他身體裏憤怒地咆哮著,恨不得即刻就噴薄而出。梅林絕望地轉動著手臂,他的手此刻肯定已經流血了,但他不在乎。他痛得都有點麻木了。

巫師終於走到了他面前,微微蹲下身。他如鷹隼般寒冷的眼睛先是探究地打量了他一會兒,接著不經意地轉向昏迷的亞瑟,稍稍停了停。

“你——你離他遠點,”他說,氣喘籲籲的。一滴冷汗流入了眼睛裏,模糊了他的視野。

“噢,艾莫瑞斯。你有時候真叫我驚奇。”巫師說,但他聽上去一點也不驚訝,相反,甚至微微愉悅。而梅林聚集起體內所有的憎恨惡狠狠地盯著他,“也讓我更加搞不懂你了。”

“我想你此刻一定很無力,”巫師說,“看著我對你的國王為所欲為,卻什麽也做不了。”

“我會殺了你的。”梅林說,血液在耳朵裏轟鳴。巫師看著他,幾乎是挑釁一般地,伸手碰到了亞瑟的一綹金發。可怕的無助感在梅林心裏瘋狂地灼燒著,讓他幾乎看不清東西。但是巫師並沒有再做什麽其它舉動,他只是將那縷頭發別過了亞瑟耳後,就站了起來。

“有時候我真的不太懂,”巫師說,凝視著亞瑟昏睡中的臉龐,但梅林知道他並不是真的在端詳,“他們都說你會是那個註定將魔法帶回阿爾比恩的人,可與此同時你卻對此無動於衷。”

“所以你真的是個德魯伊人。你知道那個預言。”梅林說。

巫師只是無視了他:“你對此置之不理,坐視著魔法在這片土地上日益衰弱,目睹著魔法持續地被誤解、被畏懼、被當作邪惡的化身……”

“考慮到你這樣的人的存在,”梅林厲聲說,“我能理解他們為什麽這樣想。”

這句話顯然觸怒了巫師,因為他猛地擡起了手,一團危險的紅光在掌心閃動著。梅林毫不畏懼地迎向他的目光,直到對方喘了口氣,慢慢放下了手。

“你大概覺得這無所謂,艾莫瑞斯。我得說,我真有點失望。”巫師用一種森寒徹骨的語氣說,“在你身上我看不到任何一絲責任感,你放任魔法被驅逐禁錮。你不在乎魔法會不會回歸,你當然也根本不在乎千千萬萬你的同類的生死與自由。”

“ 你怎麽敢? ”梅林說,幾乎咆哮了起來,“我沒有一天不希望魔法能回歸!我沒有一天不盼望著魔法在卡美洛特能夠自由生息發展!”

“是啊,”巫師說,諷刺在他眼底一覽無餘,“因為你顯然為了這個目標用盡了全力,不辭辛苦。”

梅林微微縮了一下,他開始意識到巫師說的是什麽了。

“那很覆雜,”他最終說,“等到恰當的時機,我會….我會勸說亞瑟......”但他也知道他聽上去有多麽不確定,從巫師銳利的眼神裏來看,他差不多也是這麽想的,“但是我看不出把我們全引入一個陷阱挨個摔死就能對促進魔法的解禁有什麽作用了!如果有,你現在讓亞瑟對魔法更加不信任了——又一次——”

他被迫停了下來,因為巫師開始笑了。一種高深莫測、不懷好意的微笑,讓梅林遍體生寒。

“引入陷阱裏摔死?引入陷阱確實是第一步,”他評價道,“但摔死你們——摔死你和永恒之王,可絕對不是我的目的。”

梅林緊緊地盯著他,巫師停頓了半晌,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如果還有別的辦法,艾莫瑞斯,我肯定不會這樣做。”他語焉不詳,“事實上,我想你很快就會看到我要做的事情有什麽作用了。等到一切結束,你說不定會感謝我。”

“感謝你?”梅林說,難以置信。

但是巫師沒有再繼續了。相反地,他擡起了手,因此掀起的一股無形的力量如漩渦般包裹住附近的樹林,枝葉沙沙作響有如急促的吟唱。壓制住梅林的巨石訇然作響,頃刻間碎成了齏粉。梅林猛地翻了個身,趔趄地站了起來,終於被釋放的雙手因為回流的魔法而微微震顫。下一秒,他又被咒語扔了出去,後背摔在了堅硬的石頭上。這一擊讓他尤為痛苦不堪,劇痛由內而外地劈裂了他,讓他難以抑制地蜷縮起來,竭力地試圖躲避痛楚。

一團幽邃的藍光從巫師掌心慢慢聚集而起,讓梅林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那藍色的光點如同拂曉前最後一縷月光一樣清寒,又如同冬夜第一抹落雪一樣生冷。梅林繃緊了身體,惟有倔強地揚起頭,等待著即將落在他身上的無論是什麽的詛咒。

巫師的眼瞳裏清楚地閃過了一道同樣冷酷的光,他嘴唇微動,咒語有形般爬過梅林的皮膚;下一秒,光團掙脫了巫師的手掌,帶著刺骨的寒意猛地飛向了他。

“梅林!”

什麽人忽然在叫他的名字,梅林一驚,下意識轉過頭,卻在看清之前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推開了。那團寒冷的光擦過了他的身側,而僅僅是這樣,他已經能感受到那股冰冷噬骨的法力,他這輩子還沒有感受過如此可怖的寒冷,砭骨錐心,讓他克制不住地哀吟出聲。

他再次重重地落在地上,脊背因為短時間內三番五次的撞擊而呻吟不止。有個沈甸甸的重量壓在他胸口上,正是那個將他從咒語之下撲開了。梅林喘不上氣,卻不是因為窒息般的壓迫。他顫巍巍地伸出手去,世界一瞬間靜止了,等待著他伸出手,去將那個人從身上推開。而他觸碰到了,他恐懼地意識到,他僵硬顫抖的手指捕捉到了一縷柔軟的金發,那是——

“亞瑟,”他想要尖叫,說出口的卻僅有一聲耳語,“亞瑟......?”

他的身體先一步行動了起來,將他的朋友接在臂彎裏,緊緊擁向自己。他聽見亞瑟的心跳,緩慢卻穩定地,隔著胸膛答應著他驚慌失措的無聲吶喊。有那麽一會兒,他感覺亞瑟稍稍動了動,但也可能只是他的想象。

“我……”他的嘴唇麻木,組不出清晰的詞語,“我——”

他猛地擡起頭,看到不遠處,巫師臉上是一模一樣的驚訝和始料未及。那個認知沈入了他們兩個心間,而讓梅林出離恐懼的是,巫師看上去一點也沒有計劃出錯的挫敗。

“看啊,看啊。我還是低估了......”巫師咕噥,“不過,這樣也好。……”

梅林說不出話,他的眼睛閃過一抹金光,魔法已經隨之而動,從他的指尖激射而出,帶著狂怒的意味撲向巫師,意欲著純然的摧毀。後者顯然預料到了他這一步,因為長長的鬥篷一卷,轉瞬間裹挾著狂風憑空消失了。他的法力打在土地上,掀起了漫天碎石枯木。

最終,像是過了有一世紀那麽久,梅林喘著氣慢慢放下了手。他的血液在這熾熱的難以控制的力量下灼灼幾欲沸騰,卻仍不足以無法撲滅心底如堅冰林立的尖銳恐懼。他低下頭去,顫抖著抵上亞瑟蒼白的前額,心中滿是可怕的念頭。

一定有什麽不對勁了。縱然他耳畔響徹著亞瑟有力的心跳,他觸碰到的皮膚卻冰涼刺骨,梅林懷抱著他,卻像懷抱了個冰雕似的。血色已經迅速從他面頰上褪盡,取而代之為一層暗沈頹然的慘白,透出一股不正常的陰冷,仿佛所有殘存的生命力剎那間幹涸下去。

“亞瑟.....?”他輕聲說,小心地搖晃了一下懷中的人,卻得不到任何反應。梅林艱難地吞咽了一下,閉上了眼睛。 或許咒語打偏了。或許咒語只是擦著他們兩個飛了出去,沒有任何實質性傷害……但是亞瑟在他懷裏,感覺是那麽冰冷.......

“ 梅林?”

他猛地顫了一下,回過神來。高汶正在緩慢地坐起來,顯然剛剛恢覆意識。梅林對上他詢問的目光,下意識地搖了搖頭,沒有費心藏起臉上的無助。騎士的目光順著他的,看到了不省人事的國王,微微怔住了。素來戲謔的眼睛裏蒙上了一層凝重。

“梅林,發生了什麽事?”

“我……”他說,咳嗽了一聲,“他——我想他是被擊中了。那個,那個巫師.....他本來是來找我的,但是——”

高汶的手握住了他的肩膀,打斷了他語無倫次的敘述。

“聽我說,梅林,沒事的,”他語氣裏的暖意讓梅林忍不住想要真的相信,“先把他放下來。你的手,梅林,你受傷了。”他這才看向自己的手指,那上面布滿了幹涸的血液,有的傷口又綻裂開來,冒出殷殷血流。但他搖了搖頭,固執地蜷緊了手指,血滴落在亞瑟鮮紅的披風上。

“梅林,你得放開他。你這樣幫不了他什麽。”高汶溫和地說。

可是 我能 ,梅林絕望地辯駁著, 只有我能 。他想把這句話大喊出來,但是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最終,他點了點頭。

他感到高汶的手來到亞瑟肩膀附近,逐漸接過大部分重量。他不情願地放開了環住亞瑟的手,任由高汶將他拉出他的懷裏,輕輕地放在地上。他感覺他心臟的一部分也跟著被活生生撕扯走了。

在他們周圍,其他的騎士正在緩慢蘇醒過來。梅林聽到他們起先困惑的疑問,繼而是看到亞瑟時震驚的抽氣聲,卻感覺到一種古怪的割離感,像是他跟他們處在兩個世界裏似的。或許本來就是,畢竟他們沒有人——就連高汶,就連此前的蘭斯洛特——都無法理解亞瑟之於梅林的意義,也沒有人窺見過哪怕只是一瞥,關於他們之間那種特殊的紐帶。他們所看見的,只是不省人事的國王;在梅林眼裏,那卻是宛如他的整個世界在緩慢破碎,痛不欲生。

高汶卻似乎能理解他心底撕裂般的痛苦,因為他在萊昂俯下身檢查亞瑟的情況時坐到了他身邊:“他還活著。”

“我知道,”梅林機械性地說,“但是——但是你摸摸他。他好冷。”

“是啊,是啊,但他會沒事的,我敢肯定。”

“他本不該承受這個的。是我沒有保護好他......”他低聲說,但還沒說完就被高汶打斷了。

“我敢肯定無論發生了什麽,都不是你的錯,梅林。”高汶說,拍了拍他的肩膀,緊接著還是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但話說回來,到底發生什麽了?”

梅林只掙紮了幾秒就妥協了。他嘆了口氣,有些絮絮地大概講了遍方才那煎熬的一陣子——那恐怖的一刻,意識到遠比他自己中咒要可怕得多的事情發生了——而當他講完,高汶皺了皺眉,但當他再開口時,聲音仍然堅定。

“這當然不是你的錯。”高汶說,“亞瑟如果醒著,他一定也會這麽說,你知道的。”

“如果他還能醒過來的話。”梅林微弱地說。

“他會的,如果我們能及時把他送回去給蓋烏斯診治。”高汶說,接著他站起來,跟萊昂交談了幾句。梅林強迫自己站了起來,勉強對他們笑了一下:“我去——我去找找我們的馬。”

“不用了,”萊昂搖了搖頭,“我們得把他送回城堡,越快越好。你可以騎我的馬。”

梅林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果然看到萊昂的馬是唯一一匹他們此刻能看到的。它被好端端地拴在一棵樹上,梅林猜想要麽是它沒有像其它馬一樣四散奔逃,要麽是剛剛哪個騎士及時醒來將它逮了回來。無論是哪個他都不在乎。

“行——行啊,”他說,有些僵硬。珀西瓦爾牽過了馬,將韁繩遞給他。萊昂點了點頭,於是他跨上了馬,看著騎士們小心地擡起昏迷不醒的國王。他們費了不少事,但最終還是成功地將他扶到了馬背上,讓他坐在梅林身前,後背沈沈地貼著他的胸膛。

梅林伸手越過亞瑟的身體兩側,環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繞到前方牽住了韁繩。在騎士們無言的目送中,他輕輕一夾馬肚,投向前方無盡幽黑的森林。

他的馬以一個穩定的速度向城堡的方向疾馳而去。梅林握著韁繩的手冰冷而麻木,在他周身,群鳥啾鳴如泉水琤瑽。亞瑟無比順從地靠在他懷裏,頭無力地垂落下去,軟軟的金發時不時擦過他的臉頰。梅林收緊了摟在他腰際的手臂,努力忽視每每見到亞瑟如此毫無防備的模樣時心都揪起來的感覺。

終於,從蒼翠森林的盡頭,影影綽綽露出卡美洛特城堡巍峨的輪廓,瞭望塔塔頂的紅旗在碧藍的天幕下若隱若現。梅林輕輕松下一口氣,就感覺胸口處的人忽然輕微地動了動。他立刻牽緊了韁繩,座下的馬長聲嘶鳴,立刻放緩了速度。

“亞瑟?”他輕聲問,不敢置信,簡直要因為喜悅感激地啜泣出來。唯恐打破這一刻似的,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他並不敢奢望一個擁抱,只是想觸碰亞瑟,來確定他是真切地醒了過來。

亞瑟遲緩地眨著眼,有些困惑地怔忡了片刻,然後猛地清醒了過來,眼睛在驚訝中睜大了。

“梅林?我——這是在哪兒?發生什麽了?”他呼吸急促,再次不安地動了動,梅林不得不用一只手撫慰地按了按他的胸膛,用了點力氣,才沒讓他倆一起掉下馬去。

“梅林,”亞瑟又說,這一次聲音平穩了些。他語氣有些古怪,“你願意解釋一下為什麽我正和你騎在同一匹馬上麽?”

“因為你昏過去了,沒法自己騎馬?”

亞瑟靠著他嘆了口氣:“我不覺得我有虛弱到那個程度。”

梅林有點慶幸他們現在只有一匹馬,只是有點。因為他敢打賭,如果這裏還有另一匹馬,哪怕只是匹小馬駒的話,亞瑟都非得堅持自己單獨來騎不可。因為是啊,他就有這麽任性。

“所以發生什麽了,梅林?”亞瑟安靜了一會兒,大概終於認清了自己不得不和梅林同騎的命運,轉而問了另一個問題。

梅林低下了頭,他的手還摟著亞瑟的腰,鎖子甲貼著掌心皮膚,沁涼沁涼的。亞瑟沒有推開他,所以他也不準備放開了。

“那個巫師。你被他的咒語擊中了......或者我覺得是。他本來是沖我來的,但你把我推開了,我不知道你有沒有......”僅僅是回憶不久前發生的一切就讓梅林再次有了遍體生寒的感覺,他縮了縮,飛快地敘述完畢,不敢去看亞瑟的表情。

貼著他,亞瑟坐直了一些,還有點沒回過神來。他微微張開嘴唇,一縷金發掉下來擋住了眼睛。當他回過頭來看向梅林的時候,他一瞬間看上去那麽年輕,藍眼睛裏因這林間霧氣而顯得更加濕潤清澈,是毫無雜質的純凈。

“亞瑟......”梅林喚道,嘗試地握住他放在身前的一只手,“你感覺怎麽樣?覺得被下咒了嗎?疼嗎?”

亞瑟搖了搖頭:“我沒事,只是…只是有點頭暈。你剛剛說,那個巫師又襲擊你了?你受傷了嗎?”而當他看到梅林的手的時候,他緊張地喘了口氣,眼睛裏掠過一層陰霾。

梅林的指尖布滿了幹涸的血液,看上去可不太好看。他立刻拍了拍亞瑟,安撫道:“沒關系,只是擦傷而已。我被壓在石頭下面了。不出幾天就會愈合的。”

亞瑟看上去還是不太放心,從他的表情來看,他一定是回想起了頭天晚上的情景。

“真的不要緊,”他輕聲細語地說,“我自己就能包紮好,甚至都不會留下一個傷疤。”

亞瑟這才放松下來,點了點頭。

“以及你說他襲擊了我,其實沒有,他沒得手。”梅林說,努力咽下喉嚨裏的腫脹感,“都要感謝你。”

“是啊,那個......”亞瑟慢慢地說,像是在費力回想發生的一切;過了一會兒,他似乎明白過來了,微微轉過頭來,笑了一下。

“拜托,亞瑟,”梅林近乎央求地說,因為他接受不了這個,接受不了亞瑟這樣微笑……在他剛剛為救 他 而命懸一線之後。

“我很高興你沒事。”亞瑟說,他在梅林手臂上捏了一下,“別這副表情,梅林,你該不會是要為我哭了吧?我還沒死呢!”

“有那麽一瞬間,”梅林啞聲說,得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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