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亦心柳眉微蹙，她踱步上前，以琴聲引導周昕，同時配合其餘三人，試圖將曲子的這一段拉回來。

碎步前進，不知不覺間，別亦心到了正中間的位置，她旋步轉身，長裙下擺隨之晃動，白皙的腳踝盈盈一握，身形玲瓏嬌俏，比例完美。

她朝著臺上剩餘的提琴手使了個眼色，三人接收到她的訊息，忙調整節奏，跟著別亦心的琴聲將曲子拉回正軌。

別亦心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薄薄的汗，她用力踩著腳下的地板，高跟鞋的鞋跟釘在地上，讓她那些飄浮的虛無感和緊張感消失，專註於眼前的曲子。

在她的帶領下，曲子從高.潮部分過渡，慢慢地被拉了回來，走向正軌。

別亦心緊繃的脊背漸漸放松下來，另外三人也如釋重負地長長呼出一口氣。

“心心太棒了，”路慧穎坐在觀眾席中，不禁輕聲叫好。

祝修文小聲說：“雖然我不是很懂音樂，但我剛剛也看出來了，那個穿紫色裙子的女生拉錯了對吧。”

“對，那個傻……”說到一半，路慧穎停住了嘴，抿著唇偷偷斜眼去看祝修文。

祝修文哪裏不明白她的小心思，他溫柔一笑，說：“想罵就罵吧，這樣你能消消氣。”

路慧穎說：“不罵了，我才不要破壞我在你面前的淑女形象。”

“你才不是淑女。”

祝修文捏住了路慧穎的指尖，輕聲說：“你是我的女王。”

曲子漸漸進入尾聲，不似高.潮時的激昂，調子變得悠揚輕緩。

在收尾的幾十秒裏，祝修文和路慧穎對視，偌大的場館內，兩人的眼中只剩對方。

直至一曲結束，舞臺上的四人面向觀眾鞠躬，從側邊的樓梯走下。

別亦心捏著裙子，小心翼翼地下臺階，她這才發現自己不僅額上滲出了汗，就連後背也出了一背的冷汗。

她低著頭，正在平覆心情，驀然聽見一道沈穩和煦的聲音響起：“你做得很好。”

別亦心猛地擡眼，撞進了一道安撫的視線中。

喻默承手上拿著一張紙巾，他將紙巾遞過來，說：“擦擦汗，接下來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別亦心松開裙子，接住了那張紙巾，突然覺得鼻頭有點酸。

被誇獎了，明明應該高興，她卻有種想啜泣的沖動。

別亦心想說些什麽，喻默承卻已經轉過了身子，朝著舞臺上走去。

別亦心腳下的步子沒停，仍跟在趙依依後面緩慢朝前走著，而頭卻沒回過去。她扭著頭，看著喻默承的背影。

男人拾階而上，從臺下的暗處走到了燈光聚集的地方，斑斕的燈光打在他的周身，勾勒出他挺拔筆直的輪廓。

這一刻，這個男人，比別亦心之前見過的任何人都要耀眼。

睫毛微動，一串淚珠從她的臉頰滑落。

別亦心用紙巾將淚珠擦去，掠過鼻尖的時候，她聞到紙上傳來的一陣清雅茶香味。

這味道莫名地讓她安心下來。

別亦心在臺下坐好時，喻默承已經在舞臺上站好了，他是領讀，站在最中間最前面的位置，其餘人以他為中心成弧狀站開來。

喻默承開口念詩，那些句子在別亦心的耳邊響起，是她這段時間再熟悉不過的幾首詩。

自從上次看到了喻默承的朗誦稿，別亦心回去後將那幾首詩都找了出來，她將幾個不太熟悉的生詞一一查詢，把意思標在旁邊，又手抄了一遍那幾首詩。

頭頂燈光亮眼，襯著喻默承同樣冷白的皮膚，單單是站在那裏，那一身清冷矜貴的氣質就能將人帶到優美的十四行詩中。

薄唇輕啟，喻默承的聲音優雅磁性，緩緩流淌進每一個人的心間。

別亦心目不轉睛地盯著臺上的喻默承，生怕錯過他的任何一個表情，聽漏任何一個單詞。

她自己都沒發覺，剛剛救場時的緊張早已不覆存在，神經放松，心情舒緩，她整個人都沈浸在喻默承如天籟般的嗓音之中。

輕緩、流暢、自然。

這讓別亦心想起了在課上的喻默承，他永遠都是一副矜貴清冷的模樣，講起知識點來不急不緩，舉手投足間盡顯文氣。

經常有學生在課上提問，若是與教學無關的內容，他總是淡淡一笑，不著痕跡地揭過。

若是與教學有關，別亦心想，他總是能游刃有餘地回答出來，就像現在一樣，每一個從他唇間溢出的單詞，無一不在體現著他的專業性。

文藝匯演結束後的一個周日，路慧穎來找別亦心，說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她。

別亦心心裏微微一動，好像猜到了路慧穎接下來要說的話。

“我幫你約了跟汪老師見面，下周二汪老師早上有課，看你十點之後有沒有時間。”

別亦心回憶了下課程表，發現自己十點到十二點有課，而且還是喻默承的公英課。

“我有空，”別亦心應下見面，“是去汪老師的辦公室嗎？”

路慧穎點點頭，告知了汪老師的辦公室所在。

回宿舍的路上，別亦心從包裏掏出了手機，解鎖，點進微信，又點進了和喻默承的對話框。

兩人的對話還停留在互相告知姓名的那一天。

那次魏向文撞到了葉怡月，四人出去買手機、吃飯，後來他們都互加了好友。

發送申請消息時，別亦心輸入了自己的名字，而喻默承通過之後，也禮貌地回了個自己的名字。

從那之後，兩人便再也沒有在微信上說過話了。

公英課和見汪老師的時間撞上了，然而別亦心還是給了路慧穎“自己有空”的回答。

她知道汪老師肯定很忙，除了學校的課程教授，汪老師還會參加各種演奏會，自己能得到專門的時間，已經很難得了。

所以她選擇翹掉課，去見汪老師。

說翹課，也不準確。

別亦心看著對話框發呆，在心裏想著跟喻默承請假的措辭。

想了一路，到了宿舍的椅子上坐好了，別亦心才終於斟酌好了自己想說的話。

她將椅子朝前挪了挪，雙臂擱在書桌上，兩只手捧著手機，開始打字——

【喻老師，周二十點我跟另一位老師約好了面談事情，所以想問問您，公英課我能不能請個假？】

一氣呵成地輸入完畢，發送時別亦心卻停了下來。

深秋，窗外的樹枝上的葉子幾乎飄零殆盡，室內室外的溫度都算不上高。別亦心穿著一件薄薄的呢子，手心卻滲出了汗。

深呼吸一口氣，她按下了發送鍵。

緊接著，她又馬不停蹄地開始輸入下一句話——

【談完了事情後，如果公英課還沒下課，我會馬上趕回去的。】

像是歷了一場劫，別亦心覺得剛剛打字的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終於成功將消息發了出去，別亦心靠上了椅背，身體稍稍放松下來。

但她的視線一刻也沒離開對話框的界面，她開始等待喻默承的消息。

周二那天，沒有意外，別亦心順利地見到了汪老師。

與上次見面時一樣，汪老師一如既往地優雅知性，她給別亦心遞了一杯熱水，招呼別亦心坐下。

別亦心手裏捧著一次性紙杯，聽見汪老師說：“上次文藝匯演我也在現場，你的那場表演我看了，非常精彩，特別是你救場的那部分。”

得到了表揚，別亦心在內心歡呼雀躍，幼稚得像個小學生。她抿著唇一笑，說：“謝謝汪老師。”

“我聽慧穎說，你對音樂極其有興趣，而且我也能看出來，你其實很有天賦，”汪老師起身給自己也倒了杯熱水，邊說，“你之後有什麽打算嗎？有沒有往音樂方面發展的意向？”

聽到這個問題，別亦心沈默了半晌，才說：“汪老師，我現在還沒有想好以後做什麽，我現在才大一，還早。”

汪老師盯著別亦心的眼睛，像是想把她看穿一樣：“其實，慧穎跟我提起過你家裏父母的意見，她說她也覺得你天生就是吃音樂這碗飯的人，只是你父母好像不是很同意，是這樣嗎？”

汪老師的問話很直接，並沒有跟別亦心拐彎抹角。在這樣直白的問題下，別亦心也拋掉了無謂的顧忌和掩飾。

她重新擡起頭，目光不再低落，更多的是坦然。

“主要是我爸爸不同意，”別亦心說，“他是搞數學的，所以一心想讓我也走數學這條路，他從不關心我真正喜歡什麽，我覺得他很專／制。”

汪老師安靜地聽別亦心講話，時不時地點點頭。

別亦心看著眼前祥和溫柔的老師，覺得自己可以毫無負擔地將心裏話全都告訴她。

“那你媽媽的想法是什麽樣的呢？”汪老師開口問，聲音像融化冬日冰雪的暖陽。

“我媽媽倒是支持我的想法，但是她經常會責怪我沒有主見，她是個女強人，所以希望我也成為一個女強人。”別亦心輕聲說，“他們都想讓我成為他們所期望的那種人。”

說完，別亦心發現自己好像一直在抱怨父母怎麽不好，她覺得或許自己也是有問題的。

她斟酌了下，繼續開口：“可能也有我自己的問題，我太固執了，我也太軟弱了。”

別亦心垂著頭，看不出表情。

汪老師將紙杯擱在辦公桌上，發出輕微的響聲，她起身走到別亦心身旁的沙發上坐下。

軟皮沙發塌陷一些下去，汪老師柔聲開口：“認為自己所做的事情是對的，這比去做事情本身更加重要。”

別亦心擡起頭，看向身側的老師。

“不要否認自己，”汪老師說，“你現在年紀還小，慢慢你會發現，成長的路上，周圍會有各種各樣的聲音，支持的、反對的、不屑的、嘲諷的，多經歷一些事情之後，你才會知道，堅持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別亦心楞楞的，半天不知道作出什麽反應。直到汪老師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回過神來。

汪老師的話像一根定海神針，頓時將她所有的猶豫不決和亦步亦趨都給鎮壓住了，別亦心覺得汪老師就是她的強心劑。

解決了最根本的問題之後，別亦心覺得靈臺一片清明，接下來的時間裏，她又和汪老師討論了一些關於音樂的問題，汪老師給了她不少指導，讓她對自己的方向更加明晰了。

時間過得很快，談話結束時，距離第一節 課上課已經過去了一個多小時。

和汪老師道別後，別亦心在心裏盤算著時間——第二節 課上了大概幾分鐘，現在趕過去，差不多能趕上一整節課。

別亦心小跑了起來，從音樂學院趕去教學樓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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