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Chapter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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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城。

深棕的梨木餐桌,桌子的中間擺著方形的火鍋,霧氣裊裊升起,隔絕開坐在兩側的人。

魏向文點了一大桌子菜,葷素齊全,點鍋底時他也點了四種味道,想盡可能地照顧到所有人的口味。

葉怡月沒什麽忌口的,魏向文點的菜正合她的心意,她吃得盡興,心情也很好。

吃了個七八成飽,葉怡月放下筷子,邊休息邊跟魏向文閑聊:“魏向文,我覺得你挺專業的。”

突如其來的誇讚讓魏向文有些不好意思,他撓了撓後腦勺,憨笑著說:“是嘛?”

“真的,”葉怡月以為魏向文不相信她說的話,眼神變得認真起來,“上次你不是做了我們那個講座的口譯嘛,當時我只是覺得你翻譯的術語特別準,後來我再一想,我覺得你即使提前有那些術語對應的翻譯過去的詞,但主講人當時會講出的內容你並不是句句都知道的,你的反應能力特別快,每句話都非常快速地翻譯出來了,又快有準。”

魏向文笑著說道:“當同傳一直是我的夢想,謝謝你對我的肯定。”

一下子說了一堆話,葉怡月都覺得有些口渴了,她拿起桌上的酸梅汁喝了一口,頓時被涼的一激靈。

魏向文坐在葉怡月的對面,看見她神情認真、一板一眼地在闡述自己有多厲害,只覺得心下一片柔軟,他眉角眼梢都帶著笑,仔細地看著葉怡月,不想錯過有關她的一點細節。

“是不是太冰了?”魏向文註意到了葉怡月喝完酸梅湯的表情,問道。

“嗯,是的,還特別酸。”葉怡月不愛吃酸的,她覺得這酸梅湯都要把她的牙酸倒了。

“那我出去給你買奶茶,你想喝什麽?”

魏向文說完,才意識到旁邊還有喻默承和別亦心,他輕咳一聲來掩飾尷尬,趕緊問道:“喻哥,別亦心,你們倆想喝什麽,我一起帶回來。”

喻默承淡淡回了聲:“我不喝,謝謝。”

葉怡月已經將放在身後的包拿了起來:“我跟你一起去,我知道心心愛喝什麽。”

“厚芝士奧利奧奶茶,熱的,全糖,”葉怡月輕輕拍了拍別亦心的後背,口氣得意,“我說得對吧,心心?”

“對,”別亦心沖葉怡月笑笑,說,“我給你九分。”

葉怡月哈哈一笑,比了個“六”的手勢,左右晃了晃:“六翻了。”

9分,6翻了。

“九分”這個梗是別亦心她們宿舍經久不衰的一個爛梗,有事兒沒事兒都要在嘴邊溜溜。

然而喻默承卻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梗,他微微低著頭,額前的黑色碎發擋住了他深邃的眉眼,從別亦心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男人清晰流暢的臉廓,以及稍加勾起的唇角。

沒想到這種冷梗竟然能逗到喻默承。

別亦心心想,幸好今天喻默承來了,按照魏向文和葉怡月兩人之間膩死人的氣氛,她要是獨自在這兒,說不定不超過十分鐘就想溜之大吉。

這家火鍋店所使用的鍋可以凈味,空氣中並沒有過於濃烈的火鍋的味道,周圍的溫度有些高,別亦心在這片氤氳之中有些昏沈。

她模模糊糊地想起坐飛機回漢城的那天,下飛機之後,她打開手機,收到了來自媽媽的消息。

媽媽先是安慰了她幾句,說不要計較爸爸所說的話,也不要把在家裏發生的那些不愉快往心裏去。

話說著說著,不知怎麽的,媽媽竟開始責怪她當初沒有堅持自己的想法報音樂專業。

林菀向來是個女強人,在生意場上殺伐果斷,不少男人見了她都得畏懼三分。

也因此,她對別亦心的要求很嚴格,她一直希望別亦心能做個有主見堅持自己想法的人。

可惜,自己沒能成為爸爸媽媽所期許的那種人。

別亦心細細地嘆了口氣,心情變得低沈起來。

“你看上去心情不太好。”別亦心正出神,一道低沈悅耳的聲音響起。

別亦心擡頭,和喻默承的視線交匯在空中。

頭頂暖黃色的燈光灑下,光線籠著喻默承的臉,他深邃利落的五官也在此時變得柔軟下來,一雙眸子仿佛帶著蠱惑一般,引得別亦心有了強烈的訴說欲望。

“我確實心情不佳”別亦心垂下頭,聲音不大,“主要是因為家裏的一些事情。”

“如果方便的話,你可以跟我說說。”

喻默承的聲音仿若希臘神話中塞壬的歌聲,塞壬用聲音魅惑來往的船員,而喻默承用聲音誘著別亦心說出在心底積壓已久的負擔。

“我所選擇的數學專業並不是我真實的意願,只是因為我爸爸他熱愛數學,一番爭執妥協之後,我最終還是讀了數學專業,我真正喜歡的,其實是音樂,但我爸爸從不關心。”

說到這裏,別亦心做了一個深呼吸,將心頭湧現出來的煩悶與不甘消解出去,繼續說道:“我媽媽雖然支持我的想法,但是她的性格很強勢,她總是覺得我不夠有主見,她認為我應該堅持自己的想法,和我爸爸鬥爭到底。”

“只是有的時候,我沒法不顧及周圍人的感受,我做不到只按著自己的想法任性地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別亦心的雙眸靈動不再,只餘下浸潤著水霧的迷茫,她望著喻默承的雙眼,似在詢問對方,自己所做的所有,難道都是錯的嗎?

喻默承傾聽別亦心講話時,眼神從未離開過她,間或地頷首來撫慰對方的心情。

確認別亦心講完之後 ,他不急不緩地開口,聲音好似清風撫過柳梢,緩緩吹進別亦心的心間:“一個人能有夢想,其實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別亦心屏著呼吸,仔細地去聽喻默承的每一個字,生怕火鍋店裏周圍的人的聲音將喻默承所說的話蓋過。

“你熱愛音樂,所有人都看在眼裏,我相信,你身邊的朋友們,應該也希望你能堅持自己的夢想。說實話,我能看得到你身上的那股力量。”

別亦心訥訥地問:“什麽力量?”

“那股堅韌的力量,”喻默承聲線沈穩,莫名讓人安心不已,“你很努力。”

別亦心雙眼睜大,楞楞地看著喻默承。

“且視他人之疑目如盞盞鬼火,大膽地去走你的夜路。”

喻默承話音才落,葉怡月鈴鐺般清脆的聲音響起:“我們回來了,奶茶也買好了。”

別亦心還沈浸在剛剛的情緒裏沒有出來,剛才的談話中,大多數時間都是自己在說,喻默承明明沒說幾句話,然而就是那些簡短的話,卻像刻字一般鐫刻在她的心頭。

裊裊霧氣中,她看不太清喻默承的細微表情,卻能分毫不差地感覺到他的鼓勵。

別亦心怔楞著,試圖從升騰的霧氣中將喻默承的眉眼看清,直至葉怡月將奶茶擱在她的面前,她才回過思緒。

“想什麽呢,心心?”葉怡月放好了奶茶,在她的身邊坐了下來。

轉過頭時,別亦心眼中的迷茫已經全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堅定的目光,她嫣然一笑,說:“沒什麽,只是想明白了一個問題,覺得豁然開朗了。”

葉怡月聳了聳肩,說:“心心,你就是容易想得太多。”

說完,她迫不及待地撕開吸管的包裝紙,用尖頭紮進奶茶杯子裏,喝了一口奶茶後,葉怡月瞇著眼睛滿足地說:“太好喝了,人生圓滿了。”

坐在對面的魏向文笑得燦爛:“一杯奶茶就圓滿啦?”

葉怡月忙著喝奶茶,只回了一句:“你不懂。”

如果說此前的十九年,別亦心都活在妥協之中,那麽喻默承的話,就像一塊定心石一樣,鎮住了她所有的亦步亦趨。

膽怯、讓步、徘徊,好像都在那一刻煙消雲散。

她的世界,好像從沒有這樣豁然開朗過。

那次飯後,別亦心以為會有很長一段時間再也見不到喻默承,卻沒想到,才過了幾天,她便再一次碰見了他。

文藝匯演總彩排。

大禮堂裏有些喧鬧,在這次總彩排之前,每個節目都是獨自找地方彩排,也因此,別亦心直到這會兒才知道,原來喻默承也要參加這次的文藝匯演。

舞臺上,別亦心作為小提琴手,和另外三位提琴手共同組成了四重奏。

一席純白的長裙勾勒出別亦心窈窕的身形,細腰盈盈一握,栗色長發被發圈束起,白皙的天鵝頸露了出來,明媚的臉龐被窗外投進來的光線籠罩著,一雙靈動的眸子顧盼神飛。

舞臺下的喧鬧也在此刻化為烏有,所有人都沈浸在這場視聽盛宴中。

喻默承一身得體修身的西裝,絲絲縷縷的日光灑在他身上,削減了幾分清冽冷淡,他的手指間捏著兩張A4紙,目光一直集中於舞臺之上。

一曲完畢,臺下的人紛紛鼓掌。

別亦心一眼就看到了喻默承所站的位置,她稍稍踮起腳,越過人群的頭頂,看向了喻默承。

喻默承也在為舞臺上的表演而鼓掌,礙於手上拿著紙張,他鼓掌的動作有些別扭,遠遠看著,帶著些滑稽的可愛。

可愛。

這個詞湧上別亦心的腦中時,她驚詫於自己竟然會將“可愛”和“喻默承”聯系在一起。

她抿著唇笑了,嘴角兩旁的酒窩若隱若現,明媚至極,動人至極。

別亦心下了舞臺之後,將小提琴放到琴包裏裝好。

喻默承正好站在不遠處,手裏拿著兩張紙,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

別亦心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氣朝著喻默承邁出了步子。

“喻默承,”別亦心喊了他的名字,“好巧,你要參加這次文藝匯演嗎?”

“嗯,”喻默承揚了揚手裏的兩張紙,“下一個節目就是我們的詩朗誦。”

“可以讓我看看嗎?”別亦心伸出纖長的食指,指了下喻默承手中印有詩句的A4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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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且視他人之疑目如盞盞鬼火,大膽地去走你的夜路。”摘自史鐵生先生的《病隙碎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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