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紀父的那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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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洗碗槽的鍋碗瓢盆堆滿,紀母戴著橡膠手套忙碌的收拾著,神情低落卻強擠出笑容掩飾。

紀小小抓起外套,拽著李沐宸扯著喉嚨喊道,“媽,我跟呆哥去樓下超市買點兒零食和冰淇淋回來!”

“順帶買兩袋洗衣粉,家裏沒有啦。”紀母叮囑著,擡起手背擦拭著額頭的汗滴,聽見門砰得關上。

樓底花園,紀小小抱著桶冰淇淋,舀滿滿兩勺塞進嘴裏頓時渾身都冷得顫抖起來。李沐宸看她那副樣子,將外套脫下來披在她的肩膀上,看她縮在衣服裏小小一團的模樣,倒是覺得人如其名。

“叔叔,是怎麽回事?”李沐宸低聲問。

紀小小平白無故的將他拽出來,是為給紀母留空間去平覆心情,李沐宸當然看得出來。

記憶裏,紀父好像是那條胡同裏最有出息的家長。年紀輕輕肯吃苦又有本事,對老婆女兒更是寵到令人羨慕的程度。在集團企業裏做部門經理,在家家出門都需要騎自行車的年代,他就買回來輛二手桑塔納轎車載著紀小小去游樂場玩耍,每周末都會買兩只燒雞,把雞腿拽下來給小小和紀母。

胡同裏,經常聽見長輩誇讚說,這樣的男人真是找不出來第二個。

“你出國移民的第二年,爸爸公司就發生點兒意外。據說是集團偷稅漏稅,並且收受賄賂,跟錢有關的事情記不太清。”紀小小感覺牙齒根部都要凍得麻木,吸溜著鼻涕,手指拽著外套緊緊,雙手隨意的撐著長椅兩側仰著頭盯著看不清星星的天空,腳離開地面晃悠著,似乎能夠回到那年發生變故以前。

集團出現波動,人人自危。

涉及到的部門又正巧是紀父所屬,紀小小記得那幾年每晚臥室的燈都是通宵亮著的,紀母擔心到千叮嚀萬囑咐,可紀父卻很自信的回答,“身正不怕影子斜,我經手的所有合同文件都是有底單留存的,就算真出問題也怪不到我,別瞎操心。”嘴上這樣說著的紀父,三天後回到家的時候臉色卻格外陰沈。

紀小小是長身體的階段,怕她受到影響,紀父戒煙五年。

可那天晚上,他卻買回來兩條煙,像是沒有明天似的猛抽。紀小小從臥室裏走出來,還以為到西游記拍攝的仙境似的,被嗆到咳嗽出眼淚來。這樣的聲音讓紀父回過神來,趕緊打開門窗通風,將她抱在懷裏,緊緊貼著她的臉不停的說,“對不起,對不起,是爸爸對不起你。”

“我記得,那天爸沒有剃胡須,胡茬熬夜長起來很紮人,我拼命地躲,也沒有躲開。”

紀小小有些眼眶泛紅,趕緊將冰淇淋塞進李沐宸的懷裏,用冰涼的手捂著眼睛,感受著淚水順著流淌劃過的感覺,咬緊嘴唇不肯發出一點兒聲響。李沐宸看到她要強的模樣,便當做沒有看見,吃了一大口帶冰碴的冷飲,凍得渾身泛起雞皮疙瘩,輕聲嘀咕著,“真冷啊。”

“第二天,我放暑假在家卻忽然看到爸爸從電視屏幕裏面出現了,被人帶走。”

紀小小扯著嘴角,那時候誰家如果有明星當親戚,是了不得的事情。可並沒有人希望父母是犯錯的身份從四四方方的顯示管裏出現,紀母垂淚,拼命撥打著無數接不通的電話,紀小小只會抱著玩偶呆呆的站在客廳裏面看著瞬間分崩離析的家庭。桑塔納的車被賣掉,存款都被用光,只是為打點有些笑模樣的陌生叔叔,讓他們能夠帶著媽媽和自己去看看鐵窗裏的父親。

不知道過多久,紀小小習慣身邊沒有父親的照顧,習慣媽媽要騎著自行車載她去讀書。

習慣學校裏,偶爾有小朋友問起爸爸的話題,紀小小都會躲閃著避而不答。也習慣了逢年過節要跟媽媽去監獄看看爸爸,看他迅速變得蒼老的模樣,伸出手卻觸摸不到。並非是感同身受,沒有人能夠理解那些年紀小小的飛快成熟,她變得懂事和壓抑自己,雖然偽裝出天真爛漫的樣子,可她卻清晰的知道骨子裏,她不會再真心的快樂和捧腹大笑。

如今的所有笑臉和單純,都是順應著周圍人的期待而故意戴著的面具。

“你看小小並沒有受到影響,現在乖巧懂事又活潑開朗的,也算是欣慰了。”親戚到家裏做客的時候,總是指著紀小小說。而紀母淡淡的笑著,回頭跟她對視的瞬間,紀小小會更用力的笑起來,露出並不整齊的那兩顆剛掉下去的牙。“媽,我想吃棒棒糖。”

可能是生活已經夠苦了,需要從其他地方找點兒甜。

“三年,爸爸出獄。我以為苦日子到頭了。”紀小小將眼淚憋回去,盯著超市購物袋裏的物件兒核對,扯著長長的票單用手胡亂指著,“爸爸是有本事的,學歷文憑都是很棒的,明明應該得到些合適的工作機會。可因為曾經有過案底,企業集團都不肯要他,他看到媽媽打工累到腰和肩膀都出現問題的樣子,只能起早貪黑的出去打零工,賺點兒錢回來填補家用。”

紀父是樂觀強大的,他需要照顧女兒,所以不得不扛起來重擔。

“有天,爸爸興高采烈的回來還買了兩瓶白酒,說是以前的公司讓他回去聊聊。他以為能夠官覆原職,特意又炒了兩道拿手的回鍋肉和燉魚,喝醉到唱著青藏高原,差點兒把隔壁鄰居給弄起來敲門說擾民的程度。”紀小小噗嗤的笑起來,嘴角的弧度卻很快又消減,垂下來,“等酒醒了,他穿著三年前的西裝到公司報道,就再也沒有回來。”

接到電話的時候,紀小小記得沒有睡醒,被紀母抱著,攔了一輛出租車朝公司趕去。

紀父站在頂層天臺,地下站滿圍觀的群眾,甚至有些還在叫囂著“你要是想死就趕緊跳啊,我還要回去上班看不到……”的聲音。紀小小迷迷糊糊的被紀母推著站在天臺,被眼前的情況嚇得哭出來,只知道一聲聲的喊著“爸爸,你要幹什麽呀?”紀父也哭了,花白的頭發和狼狽的模樣讓他一步步從邊緣走回來。

公司集團的保安和消防隊員猛地沖過去,對著他又是踹了一腳腰,又是抱著頭的壓在身下。

紀父最終沒有從30樓的樓頂跳下去,可送到醫院卻精神失常,被救回來的時候腰部某個關節的腰椎撞到防護欄凸起的地方,雖然生理上恢覆的已經能夠站起來行走,可他卻一點兒都沒有辦法離開輪椅。醫生說,是他的心裏和潛意識的作用。這麽多年,紀母就一直照顧著癱瘓在床的父親,直到現在。

“聽起來像是狗血的劇情吧?我也沒有想過,我的人生會這麽跌宕起伏,充滿傳奇色彩。”

紀小小看著李沐宸眼底的心疼,故作輕松的聳聳肩膀,指著有些化成奶油的冰淇淋,說,“不過,後來那家公司的老板好像是給媽媽一筆錢。你也知道,我媽媽倔到骨子裏的性格,覺得醫藥手術費用既然都已經是公司報銷賠償,後續的便沒有收。你說,那筆錢有多少?要是收下,是不是我就能出國留學了?”

“口是心非。”李沐宸沒辦法的擡起頭,猛地按著紀小小的頭頂,將衛衣的帽子替她扣上,遮蓋住哭到紅腫的眼睛,從她手裏拎過沈重的購物袋,說,“就算換成你,你也不會要的。幹嘛說這些話來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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