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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東遠遠看見抱著膝蓋坐在路燈下的秦悠悠時，心裏湧上一股絲絲縷縷的刺痛。

電話裏小孩哽咽著叫他的名字的時候，他想也沒想爬起身就出了門。

心疼，他舍不得這個小孩在外邊受一丁點委屈，舍不得聽他說難受。

“悠悠。”他走到跟前蹲下身。

“不冷嗎？大晚上一個人坐這兒。”

秦悠悠擡起頭，看見是他便咧開嘴角：“你怎麽來了？”

“不是你讓我來接你回家？”衛東搓了搓他的耳朵。

“不可能……”秦悠悠歪頭在他手心裏蹭了蹭，小聲囁嚅著：“讓你打車過來再跟我一起打車回去，多花一趟車費，我才幹不出這事兒。”

衛東笑起來。

雖然嘴上這麽說著，秦悠悠還是抓著衛東的手，高興地站起身。

衛東給他把拉鏈拉到領口，牽著他手走到路邊攔車。

秦悠悠乖乖挨著他站著。

冬夜的風不溫柔，甚至有些蕭肅，但手心裏那一片溫度順著皮膚鉆進心裏，燙呼呼的，秦悠悠糟亂了一晚上的心情漸漸安穩下來。

他眼下實在是貪戀這種感覺，從遇見伊始，衛東對他的每一分照顧，每一分善意與溫柔都令他貪戀，讓他不顧一切想去抓住，而現在，他對衛東的依賴已經刻進骨髓，每當有一絲不安或難受的時候，他都本能地想立刻見到衛東，立刻投入他懷裏，這世上再也沒有比這個人的懷抱更安全更溫暖的地方了。

“哢噠”一聲，衛東按著打火機，攏起手點了根煙。

秦悠悠出神地望著他。

路燈的光有些清冷，衛東鼻息間呼出的白色煙霧被風吹散，他望著馬路車來的方向，帶著青色胡茬的下巴顯得有些冷硬，但只有秦悠悠知道，這個人的內心有多柔軟。

衛東察覺到目光，轉過臉來：“冷嗎？”

“嗯……”秦悠悠本想說不，對上那雙眼睛，不知怎麽就哼唧了一聲。

衛東四下看了看，擡起胳膊搭住秦悠悠的肩，把人往懷裏摟了摟。

“上車就不冷了，我出來得急，忘了給你帶個外套。”

秦悠悠沒說什麽，側身靠在衛東懷裏，腦門在他下巴上輕輕蹭了蹭。

兩個人站在路燈下，偶爾一輛車呼嘯駛過，遠去後顯得街上更空蕩蕩的，地上映著一對依偎在一起分不開的影子，秦悠悠酒勁上湧，靜靜看著，這一刻，腦子裏不知怎麽鋪陳開來四個字，地老天荒。

——

許楊說過兩天來找秦悠悠，沒兩天果然來了，只不過不是他一個人。

秦悠悠在店門口正跟人往卡車後車廂裏搬銅版紙，聽見有人叫他，擡起頭就看見許楊站在路對面的車旁沖他招手，他剛要笑著打個招呼，就看到另一邊車門打開，一個身高腿長，身穿休閑裝運動鞋的年輕男人從車上下來。

兩人目光相撞，同時定在原地。

正是幾年未見的陳雨深。

秦悠悠笑不出來了，他惶然低下頭，繼續搬東西。

陳雨深平覆了一下心情，從路對面走了過來。

“劉哥，陳哥。”許楊爽朗地打招呼。

“這是我們高中的班長，陳雨深，今天一塊兒過來找悠悠吃個飯。”

劉哥笑著點了個頭：“那行，這兒也忙完了，你去吧悠悠。”

秦悠悠臉色有些僵，他沒看陳雨深一直盯在他臉上的目光，直起身拍了拍蹭臟的外套，說：“那你有事兒叫我劉哥。”

劉哥笑著點點頭，說：“行。”

三人坐進車裏，許楊在副駕轉過身子：“悠悠你想吃什麽？我原本說去吃火鍋，雨深說你不吃辣，要不咱們去吃淮揚菜吧？我知道有一家味道不錯，我跟我表哥經常去。”

秦悠悠擡起頭，看見後視鏡裏陳雨深也正在看著他，眼神欲言又止。

秦悠悠說：“我不去了，許楊，你們在前邊路口把我放下就行。”

“啊？”許楊一楞。

秦悠悠說：“不管怎麽樣，我希望這事兒別影響你表哥和劉哥談好的單子。”

“不是……什麽意思悠悠？”許楊一臉懵地看著他，“你這是跟我生氣了嗎？”

“沒錯，我生氣。”秦悠悠抱著背包，手指用力摳著：“你不該不經過我允許就把我的消息告訴別人，也不該連個招呼都不打就直接帶人來找我，你這麽做有點不合適。”

“我……”許楊楞怔地看著他，又看了看陳雨深，一時反應不過來。

陳雨深微微蹙著眉。

“我不是……悠悠，我只是……”許楊有點磕巴。

秦悠悠扭頭看著車窗外：“當年的事鬧得那麽大，你們什麽不知道？還用我跟你解釋為什麽不想看見他嗎？”

許楊滿臉尷尬，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

“悠悠，”陳雨深沈默半晌，終於開口：“對不起……”

“我不需要，”秦悠悠努力讓自己平靜，但他已經無法控制聲音的顫抖：“要麽開車往前走一段兒，不想開我現在就下車。”

陳雨深發動了車子。

開出很遠一段路，陳雨深沒有停車的意思，許楊也不說話。

“停車。”秦悠悠扣緊了懷裏的背包。

陳雨深拐到一條僻靜的小路，靠邊停了下來，秦悠悠伸手去拉車門，“哢噠”一聲，陳雨深下了鎖。

秦悠悠瞪著他，“你幹什麽？”

“悠悠，”陳雨深轉過頭來，“我們談談。”

秦悠悠看著他，咬著嘴唇看了許久，忽然笑了一下。

“談什麽？你當初不是連話都不敢跟我說一句嗎？怎麽現在想起來要跟我談談了？”

陳雨深眸色微沈：“那時候是我年紀小，是我沒有擔當悠悠。”

“你想說你現在有擔當了是嗎？陳雨深？你現在彎了嗎？你現在是彎的還是直的？”秦悠悠脊背繃直，但縱使語氣再咄咄逼人，他慘白的臉和微微發顫的嘴唇依然無法掩飾。

許楊轉開臉，看向窗外。

“我不知道……”陳雨深沒有回避秦悠悠的目光，他說：“我不確定，但我知道我一直欠你一個道歉，我知道現在說再多也彌補不了什麽了，但是真的，悠悠，對不起……”

“不確定……”秦悠悠差點哂笑出來。

“你沒對不起我，陳雨深，是我對不起我自己。”秦悠悠眼眶通紅，嘴角卻顫抖著翹著，“你什麽都沒做，一切都是我，是我對不起我爸媽，是我毀了我自己毀了我那個家，你清清白白，哪來的對不起？”

“悠悠，”陳雨深抓住秦悠悠顫抖的手，想讓他冷靜下來，秦悠悠猛地甩開他，用力摳著車門，“把門打開！我要下去！”

“悠悠，悠悠你別這樣……”許楊急得也安撫他，“我們沒有惡意，我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都過去這麽多年了，咱們……”

“我是啊！我怎麽不是？”秦悠悠紅著眼睛看著他倆，“我是同性戀，我早都徹徹底底地彎了，我現在跟一個男人同居在一起，我男朋友。”

陳雨深眼神猛地一顫，怔怔地看著他。

秦悠悠直視著他：“把門打開陳雨深，我要回家了，我現在心情不好，需要馬上回到他身邊去，他是個有擔當的人，不管什麽事都會護著我。”

陳雨深臉上一陣青一陣白，許久緩不過神來。

“雨深，”許楊叫了他一聲。

好一會兒，陳雨深慢慢轉過身，打開了車鎖。

秦悠悠拉開車門下了車，背包甩在肩上，頭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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