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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是同嗎？”秦悠悠側著面朝衛東，枕著一只胳膊，問。

“嗯。”衛東平躺著，閉著眼睛。

“你家裏知道嗎？”

衛東沈默了一會兒，說：“知道。”

“那他們不反對嗎？”

衛東笑了一下，轉過臉看著秦悠悠：“查戶口呢？這麽多問題。”

秦悠悠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又露出兩個不甚明顯的酒窩。

“我家裏……我爸媽都知道，他們當時一點都沒反對，還讓我不要害怕，說喜歡男生也很正常，這世上有很多喜歡同性的人，沒什麽大不了的。”

“那你爸媽很開明。”衛東說。

“嗯。”

秦悠悠神情有些楞怔，不知道在想什麽。

他扯了扯嘴角，眼裏的光亮暗了下去：“我以前，過得挺好的……如果我不是同性戀就好了，就不會出那些事，我的家也就不會變成那樣……”

衛東不知道該說什麽，他輕輕嘆了口氣，閉上眼睛，把秦悠悠的手拉過來放在肚子上，輕輕拍了拍。

“你家裏呢？”秦悠悠又問。

“我十年前就被趕出家門了，再沒回去過。”

秦悠悠呆了一會兒，手臂伸過來摟住衛東的腰，低頭往他懷裏蹭了兩下，不再說話了。

兩個人緊緊挨著，擠在一張小小的架子床上，墻角的小風扇開著柔風輕輕擺著頭。

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一種形容不來的溫熱，熨帖。

這個屋子住了好多年，衛東從來沒把這裏稱之為家，就像之前的每一處落腳地一樣，這也只是一個落腳地。

這間出租屋，這棟筒子樓，這周遭方圓一片熟悉雜亂的城中村，從來沒有一事一物觸動過他，讓他產生過留戀的感覺。

可此時此刻，衛東感受著緊緊摟著他胸口的那只手臂，肩膀上隔著T恤透過來的溫熱的呼吸，仿佛在這個簡陋的小屋裏，有什麽東西變得柔軟起來。

連空氣都軟綿綿的了。

也許是還病著，精神不濟，秦悠悠安靜了一會兒，呼吸就漸趨平穩，衛東轉過臉看了看，小孩兒已經睡著了。

關於秦悠悠所說的身世，衛東其實並不全信，兩個人萍水相逢，在那種情境下相逢，對方是什麽樣的人在一般人看來其實都很難說。

但莫名的，他潛意識裏還是相信的成分更多一些。

秦悠悠以前應該是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的，從他不經意流露出的天真就能看出來，他以前應該是被父母好好愛著，好好保護著的。

如果那些變故是真的，那這世界對他未免太殘忍了些。

好好一個小孩，那麽無憂無慮的年紀，本該在校園裏青春飛揚，未來可期，卻被突如其來的不幸拖進了陰暗的泥沼裏，墮入那個偏僻陰森的小公園，被人按在骯臟的公廁墻上……

衛東皺了皺眉。

他伸手扯過毯子，給小孩輕輕蓋了蓋。

……

秦悠悠睡醒時已經傍晚了，他每次睡醒都是迷迷瞪瞪的，仿佛不知道身在何處，衛東從門外進來的時候把他嚇了一跳。

“醒了？”

“哥。”秦悠悠揉著眼睛掀開毯子下床，腳迷糊的來回試探著找拖鞋。

衛東把買回來的飯放在茶幾上，過來彎腰拿起拖鞋套在他腳上：“去洗把臉，吃飯。”

秦悠悠被他的動作驚住了，正揉著眼睛的手背頓在那兒，楞楞地看著他。

“怎麽了？”衛東問。

秦悠悠站起身，攔腰一把把他抱住了。

衛東一楞，伸出手在他頭上摸了摸。

秦悠悠抱了一會兒，臉往衛東身上蹭了蹭，低頭進了洗手間。

衛東看了看胸前兩點濕潤的痕跡，失笑：“你往我身上蹭鼻涕呢？”

秦悠悠露出個頭來，紅著臉有些不好意思：“……我給你洗。”

衛東走進去洗手，問：“怎麽哭了？”

“沒哭。”秦悠悠笑：“就是感動，一下沒忍住。”

“感動沒讓你去給我買菜做飯？”

秦悠悠轉過身看著他，認真地說：“一定要做的，今天怪我睡過頭了，下次有機會我給你好好做。”

衛東笑笑：“行。”

他擦幹手，繞過秦悠悠往外走。

秦悠悠叫了他一聲：“哥。”

衛東回頭：“嗯？”

“怎麽會有你這麽好的人啊？”

衛東有些吃驚，笑道：“我？”

秦悠悠看著他：“你是我這兩年裏，遇見的最好的人。”

衛東忽然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遲疑了一下：“我……”

秦悠悠說：“對我最好的。”

衛東沈默。

他只是出於偶然帶了這個小孩回家，給了他幾頓飯，幾顆藥，就變成了對他最好的人。

那麽這兩年裏，他都遇見了些什麽人，什麽事……

生活，或者說生存，是有多艱難，讓他在刀霜劍雨中得到這麽點微薄的善意，就視若珍寶，感激涕零。

小孩的表情並不悲愴，他不是在為自己的遭遇委屈，而是發自真心的感喟。

那語氣裏甚至帶著點雀躍。

因為他遇見了衛東，一個對他很好的人。

一個在為外人所不齒的肉體交易中怕弄傷他耐心地給他做擴張的人，在他幾乎走投無路厚著臉皮請求他時願意帶他走的人，發現他受傷時立即去買藥，發燒時照顧他，還那麽自然而然幫他套上拖鞋的人。

就這麽一點點，秦悠悠的心就被填滿了。

就像他說的，高興。

他說遇見衛東，他覺得高興，覺得很幸運。

衛東拍拍他的胳膊：“過來，吃飯。”

衛東這次買了四盒米飯，菜也比平時多打了兩個，秦悠悠放心大膽地吃起來。

衛東不知道瘦巴巴的秦悠悠飯量可以這麽大，笑他之前幾頓是不是都沒吃飽，秦悠悠說倒也不至於，就是習慣了，有的吃的時候就多吃些，平時能省就省，少吃點也沒什麽。

衛東問他平時都吃什麽。

秦悠悠說饅頭，包子，榨菜，各種辣椒醬，有時候也吃便宜的面，盒飯，總之在花最少錢的基礎上盡可能填飽肚子。

“能填飽嗎？”衛東問了一句。

秦悠悠笑容淡了一下，過了一會兒，說：“每個月到我媽要交費用的時候就會填不飽，我家當時……基本一分錢都沒剩下了，我沒學歷，又有案底，正經工作都不要我，就只能四處打零工，我最多的時候一天打四五份工，但是不省著點的話錢還是經常湊不夠……”

“所以……你才會去公園南路，是嗎？”

秦悠悠夾著筷子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沒有擡頭，筷子尖兒挑起幾粒米放進嘴裏，嚼了兩下，就停住了。

衛東伸出手指托起秦悠悠的下巴，果然眼睛紅了。

但小孩還是輕輕吸了口氣，露出兩個酒窩：“實在湊不上錢的時候我就去……我也，沒覺得丟人什麽的，反正這裏也沒人認識我，我不後悔……我媽情況控制地挺好的，說不定以後治好了就可以出院，就可以帶她回家了……我一點都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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