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不用可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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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優雅的街道,沒有好天氣裝飾,就是一片落魄滄桑。

冷風、陰霾混合著潮濕從俞舟歡的左邊袖管穿到右邊袖管,吹著吹著,就吹到了俞舟歡的心裏。

她打了個哆嗦,肚子也開始叫,但眼淚始終沒有落下。

再走兩步就是一個街心花園,落葉堆的旁邊就有一個長椅。俞舟歡也沒力氣去計較臟不臟,會不會弄壞自己的新大衣,直接過去坐下。

坐下之前她嘆了口氣,坐下之後又在嘆氣,她控制不住沮喪,對世界已經滿是怨氣。

“你怎麽還跟著我!”行李箱的滾輪在她面前停下,她聽了一路、煩了一路,此刻將他當作怨氣的出口。

楊宵一楞,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俞舟歡。以前她也會兇他,昂著纖長的脖子,一雙烏黑眼珠驕傲地瞪著他。可現在,她的驕傲活潑都變成了——嫌棄。

“我……擔心你。”他嘴唇蠕動,聲音縹緲,因為害怕俞舟歡的眼神而拒絕再一次對視。

還好,她偃旗息鼓了。

就算性情再波動,俞舟歡也不會隨隨便便傷害一個旁觀者,一個多年的老同學。

“我沒什麽。”她說,“一個人待會兒就好了。”從她的視線往外延伸,剛好能看見他的手,一只抓在行李箱的桿子上,指尖泛白,骨節微微凸起,但沒有程道聲那麽深的輪廓,也沒有青藍色的筋……

可怕的肌肉記憶,讓她沒法不去想程道聲。

整整兩年的戀愛回憶,要多少時間才能將它們統統刪除幹凈。俞舟歡又一次去看手機,她還在希望程道聲反悔。就像所有死刑犯一樣,刀子落下之前,都不肯舍棄生的希望。

可他沒有,他比她果斷。

俞舟歡認輸了,弓著背,掩面哀嘆。

“你看起來不太好,要不我送你回家吧。”

俞舟歡為程道聲心痛,楊宵則在為她為程道聲的心痛而心痛,感情一段段嵌套交錯,沒法形成完美閉環。

俞舟歡搖頭。她不要回家,回家之後吳美芳肯定會關心地問東問西,餐廳好吃嗎,收到了什麽禮物,小程有沒有提到以後結婚的事情。她打賭,吳美芳一定會讓她迅速哭到崩潰。

“我真的沒事。”她不準備對楊宵吐露心聲,試圖將他趕走,“你不用管我,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吧。”

他不肯,直接坐到了她身旁,精致的餐廳袋子隔在中間。俞舟歡懶得再和他拉扯,索性扭過頭,讓他和其他一切事物消失在自己的眼前。

楊宵很緊張,甜美的小酒窩徹底被嚴肅填滿:“我在機場見到程道聲了。”說完,他往俞舟歡的方向傾斜了一點,他希望她能勇敢。

如果她害怕,他願意陪她一起面對。

可惜俞舟歡沒有能力感知楊宵的心意。

“不要再跟我提起這個名字!”她惱怒的聲音打在灌木枝頭,回聲卻是淒淒慘慘,多麽無能。

“我替你打了他一頓。”楊宵急著和程道聲劃清界限,聲明自己和她才是一個陣營。

哦,難怪他臉上有傷。

俞舟歡的眼神在楊宵臉上輕輕滑過,又迅速地撤離。

“謝謝你。”到頭來,還是老同學講義氣。要是範嘉傑和詹意也在就好了,三個打一個,打到程道聲出不了國為止!

眼眶被氣紅了,她分不清屈辱和傷心。程道聲到底為什麽要做得這麽絕!難道她會不肯放手,會恬不知恥跟郁然一樣用自殺去威脅他嗎?

在他心裏,她到底是什麽樣的人。

俞舟歡很快改了主意,問楊宵:“他跟你說了什麽?”她托著小臉,手已經被凍僵,比臉上妝容更紅。

楊宵抿了抿嘴,盡量挑不傷人的事實說道:“他打算出國發展。”

“和郁然一起嗎?”

他沒想到她會點明。

“你們男生都是這樣心狠的嗎?兩年感情隨隨便便就可以不要嗎?連個分手都沒時間說嗎?”

“……”

“楊宵,如果是你,你也會為了錢拋棄愛情嗎?”

“算了,哪門子的愛情啊,簡直是玷汙愛情!我就不該談戀愛!浪費生命!……”俞舟歡情緒激烈地自問自答著,將楊宵的那句“我不會”完全淹沒。

路燈的顏色深了,將夜色點得更加濃郁。俞舟歡耗費許久,終於將腦子裏亂哄哄的思緒統統說了出來。氣氛回歸安靜。

昏黃光線裏的灰色微塵經過她的發梢,落在他的鞋面。她紅著眼睛、咬著嘴巴,生氣得太用力,肚子終於受不了。

“要不要吃點東西?”沈默了很久的楊宵插了一句。

她沒回答,倒是將餐廳袋子打開了。昂貴的食物被過度包裝,保溫袋、保鮮膜、環保紙盒一層又一層,楊宵想幫忙,她說不用,最後手法暴力地將他們統統撕壞。

垃圾堆成小山,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什麽機密包裹。

俞舟歡用紙巾包了一片惠靈頓牛肉,店裏九百多定價,此刻吃起來還不如西安肉夾饃美味。吃到肚子不再叫,她就沒胃口了,將剩下的餐盒微微推向楊宵。

面前是一池水塘,造型蜿蜒曲折,俞舟歡心想,這是不是故意設計,以匹配這座畸形的城市。她盯著池水發呆,托路燈的福,池水波光粼粼,將路上行人的倒影照得清清楚楚。

有一對青澀的男女在池水裏定格了。

女生踮了踮腳,昂了昂頭,可身高差距還是很大,她便賭氣般放棄了:“你長得太高了,我不要喜歡你了。”

“這樣還高嗎?”男生說完便蹲了下來。他們目光平行,鼻尖相對,俞舟歡甚至看見女生身上浮現出的粉紅泡泡,快要將兩人掩蓋。

女生害羞,卻什麽都沒說,反而輕快地跑了起來,黃色的小小挎包成了倒影的最後一幕。

她和程道聲也曾這樣的!他曾一而再再而三地表白,一而再再而三地鼓勵,一而再再而三地遷就……他溫柔,他體貼,他們甚至沒有吵過一次架!

所以她才放任自己的幻想,以為她會嫁給他。

美好全都回到腦海,被現實襯得可笑。

俞舟歡終於哭了,哭得肝腸寸斷,淚水堪比決堤的海洋。

大概是腦袋被哭得發脹了,她不再謾罵控訴,反而一遍遍地挽留:“他為什麽要走啊!就不能不走嗎!我根本不要全世界,我只是想和他簡簡單單在一起啊。”她沒有雄心壯志,她喜歡柴米油鹽,為什麽他不懂……

原以為她很堅強,原以為她罵完就會解氣,可她的用情遠超他的想象。

她大概是自己的報應吧,楊宵捏著拳頭,臉上同樣是一籌莫展。他只是她的同學,沒法抱她、沒法吻她,只能遞上一張張紙巾當作安慰。

“哭出來,心裏有沒有舒服一點?”楊宵最終還是貪心了,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記得高中時候的他曾經借口做實驗,用手指狠狠彈她的額頭,那時候就喜歡看她吃痛、吃虧,哪裏知道很多年以後,一切顛倒了。

“俞舟歡,別哭了好不好?”他簡直像是哀求,一米八三的個頭都快蜷在一起。

俞舟歡根本聽不見他的話,眼淚簌簌滾落,小半張都被浸潤,望過去,竟然比那池水塘還要晶瑩。

他快被逼瘋了,又或者,他是真的瘋了。九年制義務教育,德智體美勞,仁義禮智信,八榮八恥,都被拋到腦後。

他只想抱她,隔著那些亂七八糟的紙袋和殘羹冷炙,把所有溫暖和愛意給她。

“你還有我……們。”

“不用可憐我。”她輕輕推開他,扯了張紙巾,把淚一點點擦幹,“我只是失戀而已,很快就會好的。”

她果然很快止住聲音,又很快打了回家的車。

臨別前,她才恢覆一些神智,想起他的行李箱:“你是要去趕飛機?還來得及嗎?”

“我是淩晨的紅眼航班。”楊宵撒謊,可他不想要她的虧欠。

“哦,那你辛苦了。”

他笑出聲,苦苦的,傻傻的。

俞舟歡問他:“怎麽了?”

“我以為你會問我去哪裏去多久。”他今天確實沖動,連這種自取其辱的話都能不假思索說出口。

俞舟歡楞了一下,尷尬地重覆道:“那你要去哪裏,去多久啊?”

“去英國,讀完研再回來。”

她又沒話說了,大概除了程道聲,她什麽都不想應付。

“俞舟歡。”楊宵有點生氣地念著她的名字,想讓她分出哪怕千分之一的關註。可當她的眼神迷茫無神地對上來,他又退縮了。

“什麽事情啊?”俞舟歡皺著眉,怕他要說的又和程道聲有關。

進退兩難的楊宵只能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我……你這次不要我代購了嗎?”他放棄了,用兩顆酒窩玩笑一般地藏住了自己的真心。盡管剛才在機場,程道聲也激過他,讓他有本事就自己去守護俞舟歡。

可是太不莊重了。

她無法平靜的情緒,這個潦草的場合。都不用說出口,他也知道答案。

出租車正在靠邊,司機往他們站的地方頻頻閃燈。楊宵默默側過身,在俞舟歡擋住眼睛之前,替她擋住光線。

“謝謝。”

“應該的。”

“今天的事情,都要謝謝你。”說完,俞舟歡尷尬地理起了耳邊落下的碎發,“不過你能不能先不要和別人說。等我想好了,我會自己跟他們說的。”

楊宵舉起三根手指,鄭重點頭。

“那——祝你留學生活順利!”上車前,她還是仁慈地給了一點微笑。楊宵的笑容於是立馬變成滿分。

“俞舟歡!”

“嗯?”

“作為感謝,我回國的時候你可不可以來接我。”

“好啊,如果沒有意外的話。”她加了後綴,好像預見到了自己的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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