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好壞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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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都在吳美芳面前晃悠,俞舟歡沒有藏住心事。盡管她隱去了被潑水的那部分,吳美芳還是怒發沖冠,她甚至放話:“有錢人了不起啊!他們家做什麽生意的,讓你表舅好好去查查!這種小孩子就是活得太好了,應該去牢裏蹲個幾年清醒下。”

她詛咒個不停,吳均怕她血壓升高,便架著她的肩膀,替她順氣。

“那小程是怎麽想的?”吳均問俞舟歡。

吳美芳不給俞舟歡回答的機會,直說:“這還要問嗎!”吳美芳活了半輩子,最不信是情義無價、人性無瑕,何況程道聲才二十多,什麽誘惑都是第一次見到。他憑本性選擇最有利於自己的東西,實在容易不過。

吳均勸她不要想得太糟糕,現代人和以前人不一樣,九年制義務教育裏也包括德育。

吳美芳嫌他在象牙塔裏說了太多大道理,黑格爾和尼采讓他活到了現實以外。

“吳均,有人給你一個億,幫你實現夢想,你會不走嗎?就算你不走,我也要逼你走,你只要給我和舟舟留下兩千萬就行!”

“可我的夢想已經實現了啊。教書育人,還有——和你們在一起。”當班主任當多了,吳均的煽情牌越打越好,吳美芳罵他胡言亂語,將他往遠處推了推,但之後也沒好意思繼續用他舉例。

不過對於程道聲,她依舊放心不下。程道聲和吳均不一樣,他不是家庭至上的男人,而且他這個年紀、這個簡歷,正是婚戀市場的熱餑餑。

吳美芳考慮了很久,甚至也考慮到了女兒對世界的浪漫幻想,可她無法坐視不管。比起小女生的一場失戀,吳美芳不希望全家人陪她一起摔跟頭。

她在某天洗碗時候,狀似無意地提了句:“舟舟,給小程投資的事情,要不先放一放吧。”盡管吳美芳的語氣放得很平和,但俞舟歡還是聽出了刺耳。甚至她覺得吳美芳說的所有話,都是為了鋪墊這一句。

她決定跟吳美芳賭一次:“媽媽,郁然很快就要出國了,要是這件事情順利了結,你就不準再反悔,以後也不許把程道聲想得那麽勢利了。”

吳美芳想說她沒有針對程道聲,她只是看過了太多人的人生。

沒人能一輩子高昂頭顱,不沾一絲灰。

俞舟歡低著頭,最後一個盤子被她洗了又洗,白皙的手背已經被泡沫淹沒。其實她並非要吳美芳賭,她是想和自己賭一次,賭自己沒有看錯人,沒有和吳美芳一樣看錯人。

兩月底的時候,俞舟歡從程道聲那裏聽說了郁然出國的事情。她高興地沖進了廚房,摟著吳美芳亂蹦亂跳。

吳美芳剛從同事那兒領回一株小辣椒,正在把它移植到新的盆裏,害怕俞舟歡興奮過度,把幼小的植物弄壞了。

“什麽事這麽開心?”她將辣椒盆栽挪到安全的位置,然後問俞舟歡,“你是拿獎學金了?小說紅了?還是又有新的工作機會了?”

都不是,俞舟歡尷尬地咳了兩聲:“是郁然的事情解決了。媽媽,我就說嘛,程道聲和別人不一樣!”

“我還以為是你和別人不一樣呢!舟舟,媽媽喜歡他,是覺得他能對你好,讓你去做自己喜歡的工作,你怎麽反而變得只想著他,都不想自己了呢。”

“我不是都找好工作了嗎?”

“你啊,什麽都不會,就會知足!”不過吳美芳也是為她高興的,她眼角的笑紋早就將她出賣。

要是上天能一直善待俞舟歡,讓她事事順心,那麽知足一點也沒什麽不好。

“舟舟,那你讓小程再來家裏一趟吧,我讓你吳老師把存錢的那張卡給他!”吳美芳對程道聲的態度又恢覆到最初。

俞舟歡卻不積極:“哎呀,你轉賬吧。我們想去外面吃晚飯!”

“嘖嘖,我跟你吳老師出了錢,連頓飯都不能跟你們一起吃啊。”

“哎呀,紀念日嘛紀念日!你要是嫉妒,就讓吳老師也帶你出去吃!”

對於那個紀念日、那一頓晚餐,俞舟歡寄予了厚望。她就像一年級的孩子,為一場平平無奇春游興奮到失眠。她倒也沒覺得那天會有重大的事情發生,不以為人均高昂的法餐廳就能提供鮮掉眉毛的饕餮,不以為閃閃發光的項鏈就能讓她變成照亮黑夜的窈窕美人。

只是因為紀念日,這三個字本身就已經足夠充滿儀式感。

它證明了愛,與永恒存在的可能。

上海的三月仍舊是羽絨服的天下,俞舟歡為了配上餐廳的陳設、氛圍,只在大衣裏頭套了件羊毛裙。她第一次來這麽高級的餐廳,怕出醜、怕掉價,為此還提前學了一遍刀叉的使用規則。她還在點評軟件上看過這一家的菜單和評價,知道哪些菜既口味不錯也不會價格咂舌。享受歸享受,她不想讓程道聲為這頓晚飯吃一個月的泡面。

夜色逐漸染上天際,手裏的溫水開始發涼,少女依舊目光盈盈,滿懷期待。

很多年後故地重游,俞舟歡居然還是能一下子記起那時候的自己。斑駁的落日餘暉將窗戶照得光影繚亂,她看見少女的自己穿著一條藍灰格子的羊毛裙,頭發盤成一個小球,驕傲地豎在後腦勺。

少女雀躍歡喜,未開的夏季的花在她臉上早早盛放。

後來的俞舟歡好像再也沒有這樣毫無保留地等過一個人。

她知道很多事情不會圓滿,人們各有自己的打算。臨門一腳選擇扭頭逃跑,都是正常。

過了約定的時間,程道聲還是沒有來。俞舟歡開始著急,以為他在路上出了什麽事情,撥通了他的電話。

正在通話中,正在通話中,正在通話中。

枯燥的女聲說了三遍,擅長想象的俞舟歡幾乎以為自己要當韓劇女主角了,她的男朋友——不會出車禍了吧?

腦海裏已經演到失憶的情節,手機上出現了一條信息,點開,是程道聲發來的,他說:“歡歡,對不起。”

從左到右,從右到左,俞舟歡對著幾個簡單的中文字看了好幾遍,眉心隨之皺緊又松開。

分手就分手,說得那麽拖泥帶水。俞舟歡不知道自己算愚笨還是聰明,居然很清楚地知道他在說什麽。

她轉頭看向窗外,目光跳進了幽深夜色。

***

十幾個小時前,郁然的父親再次找到了程道聲,他的籌碼一次次積攢堆高,多到普通人的想象已經無法追上。

一切資源都在手邊,條件只有一個,做郁家的女婿。

身經百戰的郁城是如此篤定,他抽著高級雪茄,在煙霧中看向程道聲:“聰明人,你應該知道一個人的機會一輩子可能就一個。”

如果沒有俞舟歡……程道聲揪著最後的良心。

郁城只覺得可笑:“要是你碌碌無為,創業虧錢,最後只能做個打工仔,你那個女朋友真的會一直陪著你嗎?”

別說俞舟歡願不願意,程道聲自己都無法接受那一天。

平庸是他最可怕的噩夢。

郁城的聲音還在耳邊,混著刺鼻的煙草味,他說人都是自私的,為什麽不敢面對。

“程道聲,早早看清自己本性的人才能走得更遠更順。”見程道聲痛苦地扭曲著臉,郁城最後推了一把:“等你有能力了,想做什麽不可以。”

與此同時,程道聲想起中學時代背誦的古文,“舜發於畎畝之中,傅說舉於版築之間,膠鬲舉於魚鹽之中……”,行拂亂其所為方能動心忍性。

“我的飛機明天晚上六點會在浦東機場起飛。”雪茄被踩在腳下,發動機的轟鳴呼嘯而過,程道聲禮貌說了再會,然後背過身,回到了自己的家——那個外墻和內墻都在脫落的地方。

漫漫長夜,他與俞舟歡不約而同地掙紮失眠。

只是動因不同,因此,當天再度亮起,他們的人生就要錯開。

***

三月是這麽冷的季節嗎?俞舟歡蜷著左手,試圖用掌心捂暖冰冷的指尖,另一只手還在孜孜不倦地撥打程道聲的電話。

她要聽程道聲親口說,聽他在她面前看著她的眼睛說。她還是不肯相信,以為有隱情。

她想他們認識那麽多年了,從高一在吳美芳的書店裏相遇,他就是謙遜的、聰明、與世無爭的,他像高山的竹子,像冰山的棱柱,她想破腦袋都沒想到他也執迷於鑲金鑲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表情太嚇人,服務生替她換了一杯更熱的水。

“需要點單了嗎?”服務生問道。俞舟歡這才發現鄰桌三三兩兩都已有伴,香檳杯都空了一半。

她頓時充滿出醜的感覺,臉頰浮起一大片紅色:“那個,我……”

手機在那時響起。

“程道聲!”

“你媽媽的錢我已經退回去了。”

錢?她現在最關心的是錢嗎?

“你在哪裏?你到底什麽意思啊?你要是過不來,我現在去找你!”她聰明地猜到一切,又不肯承認,抱著最後一點希望苦苦論證。

“飛機要起飛了。”程道聲的聲音就像死亡宣判,“歡歡,等我回來,我一定會補償你,把全世界都送給你!”

“我不要全世界!程道聲!!程道聲!”她對著手機吶喊,整個餐廳都為之註視,他們的眼神或可憐、或討厭,俞舟歡不在乎,這件事不過是他們今晚的一點佐料。她現在只想抓住程道聲,可回撥過去,“對方已關機”。

服務生沒好意思問她是否要點單,俞舟歡卻很快醒悟,她問服務生:“如果我不吃了,需要付錢嗎?”

“訂餐時已經預付了餐費,您要是不想吃,我可以替你打包。”

“不用了……”邁出一步,她又回頭,“算了,打包吧。”她哀傷地嘆氣,難怪程道聲要跟郁家走,窮人志短,呵。

俞舟歡走去了餐廳門口的等位處,那裏的人應該還沒看到她剛才的醜態。她沒想到自己第一次來高級餐廳,居然就大吼大叫,真是令人難忘。

她想冷笑,又笑不好,唇角眼角都成了顫動的波浪線。

手機上又有新的信息,她以為是程道聲回心轉意,急急劃開屏幕,甚至差點把手機摔在地上,結果是周佳卉來詢問約會進展。

她氣得直接設置成飛行模式,又想到程道聲正在飛行。

“去死吧!”她猛地站起,再也不想要打包的食物,只想去個沒人認識的地方發洩一番。她起得太莽撞,直接撞到別人。

“對不起。”

對方卻毫不計較,將歪歪扭扭的她扶穩:“俞舟歡,你沒事吧。”

“你?”俞舟歡更想逃了。她在落魄的時候最討厭見到熟人,滿臉憔悴心事,藏也藏不住,卻根本不知道怎麽跟人解釋這一切,更怕囫圇解釋之後被他們關心、勸慰。

那樣,只會讓她覺得自己更慘。

“我還有事,先走了。”她自顧不暇,不想再多牽扯,連楊宵的行李箱、楊宵臉上的傷都視同無物。

楊宵當然不能放她一個人心碎到失魂地走掉,幸好服務生有正當理由將她留住:“女士,都打包好了。”

“謝謝。”她接過,扭頭就要走。

“俞……”

楊宵的聲音讓她眉頭皺緊,她此刻不想浪費任何時間寒暄。心裏怨懟悲憤自嘲已經被壓到極致,該來的不來,不該來的出現,還不如全都消失,任由她一個人!

“女士,等等。我們的同事說之前有位先生還留了一枚項鏈在這裏。”服務生顯然是把楊宵當作了那位先生,他將項鏈盒子遞到他手邊,還低聲說了句,“先生,你多哄哄她吧。”

楊宵的手尷尬地張開,不知道要不要接過那個深藍色的小盒子。

“不是他的!”俞舟歡打斷烏龍,冷冷地說道,“他和我沒有任何關系。”

楊宵知道她是被氣昏了頭,才會將他們說成素昧平生,可他還是忍不住為之深深地閉了一回眼睛。

收起心酸,他說:“嗯,我只是她同學……剛好路過。”楊宵假裝自己是個好心過度的普通同學,還對人撐出兩顆酒窩。

服務生相信了,連連道歉:“哦,抱歉,是我搞錯了。”

“還有東西嗎?我可以走了嗎?”俞舟歡放棄最後一點體面,硬巴巴地問服務生。她的世界已經顛倒錯亂,好壞分不清,甚至覺得窗戶裏的人們正在愛的燈光下拿可憐的她下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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