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世上只有媽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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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這並不是什麽不好的品質。

至少俞舟歡是這樣覺得的。

可她自己還不能做到。模棱兩可的時候,她只會在漫長的猶豫之後,老實地交代出實話。尤其眼前還是她想要赤忱相處的程道聲,她更加不想沒心沒肺地去糊弄。

低著一張惆悵的小臉,俞舟歡把牙齒都舔了三四遍。她自己是沒有錢的,不可能投資,但也不願意無情拒絕,最後給程道聲留了一句:“我去問問我媽和吳老師吧。”

程道聲當然不會為難她,說:“沒關系的,我再努努力。”

那一刻,俞舟歡覺得他的眼神裏好像積了一層灰,霧蒙蒙的。俞舟歡還以為是屏幕臟了,拿袖口擦了擦,可是怎麽也擦不幹凈。

大概這就是五鬥米的力量吧,讓人變沈重、便渾濁。

俞舟歡不敢將投資的事情去和吳美芳說,雖然吳美芳是個三百六十五天裏有三百六十天都很隨和的人,但她知道,吳美芳在“錢”這件事上很較真。

她曾經背著吳老師對俞舟歡信誓旦旦地保證:“不管以後發生,媽媽的東西永遠是你一個人的,沒人會分走你的嫁妝。”

俞舟歡當時還和她開玩笑:“我才不要呢,我可以靠自己!”

吳美芳對此一笑了之。她完全沒有搭理俞舟歡的童言童語,仍舊在再婚之前和吳老師辦理了婚前財產公證。

她說:“談錢是很俗,但這個世界,有錢的人就是有底氣。”她希望她的舟舟也可以有底氣,不用受她當年的苦,可以被丈夫、被婆家尊重。

俞舟歡怕她再想下去會想到以前的事,故意搗蛋,觸自己的黴頭:“萬一我嫁不出去,那嫁妝再多也沒用了啊。”

“呵,愛嫁不嫁。反正我生你出來的,大不了養你一輩子。”

“咦,你對程道聲那麽好,我還以為你急著過二人世界,特別希望把我嫁出去呢。”

“女兒能有老公重要嗎!”吳美芳拎著俞舟歡的耳朵,恨不得把這個沒大沒小的逆子塞回肚子裏。

也許對於吳美芳那樣經歷的人來說,婚姻真的算不上什麽寶貝。擁有就珍惜,沒有也未見得是什麽壞事。

最重要的是,錢在自己的手裏,選擇的權利也在自己的手裏。

俞舟歡還沒活到那個境界,她覺得錢沒有那麽重要。如果一輩子坐在金山銀山上,卻得不到愛,那也挺淒慘的。

何況愛情比錢難得啊。

錢嘛,只要肯工作、肯奮鬥,總會有的。

因為和吳美芳的理念差異,俞舟歡猶豫、踟躕、腦門都要被抓破。幸好在她開口之前,教育經驗極為豐富的吳均看出了一些名堂。

“小程最近沒有送你回家哦,是不是在忙創業項目啊?”趁吳美芳出門買菜,他主動和俞舟歡聊起程道聲。

俞舟歡還是聰明的,快快順藤往上爬,把心裏那點顧慮統統倒了出來。

都說大學是座小染缸,吳均倒覺得眼前這個小姑娘沒比高中時候成熟多少,仍舊真誠、簡單,她已經知道社會兇險,但不知道沼澤可能在身邊。

吳均耐心聽完她說的話,將問題又拋了回去:“你學的也是經濟金融相關,那你覺得他的創業計劃靠譜嗎?”

這回輪到俞舟歡笑吳均簡單:“課上全是理論知識,放進現實就是死路一條。”

“那你感覺一下,你媽媽最喜歡用她的第六感了。”

俞舟歡立即搖頭:“不是我的錢,我感覺不出來。”

“你就當寫小說,天馬行空地想象一下,如果拆遷款都是你的,你願意全部拿出去嗎?”吳均將“全部”兩個字咬得特別清晰。

俞舟歡猶疑了,一邊猶疑還要一邊慚愧——為什麽小說裏的愛情都是不顧一切飛蛾撲火連命都可以給出去,而她,會想到明哲保身。

她到底愛不愛程道聲呢。

“小俞,其實我覺得這事就應該當作一個投資機會來看。只是它的投資風險很大,擔心本金回不來也很正常。不過風險越大,收益也越大,要是小程真的像紮克伯格、馬雲那樣成功了,那我跟你媽媽就要去市中心看房子了。”吳均講得積極樂觀,俞舟歡微微放松了些。

可是很快,外頭傳來鑰匙開鎖的事情,起先吳美芳還拿錯了鑰匙,悉悉索索地轉了一圈又換了一把。

俞舟歡的心也像被人在磨,她下意識地無措,兩只手都不知道怎麽擺。

“小俞,沒事,我陪你跟你媽媽講。”吳均沖她做了個“安靜”的手勢。

有吳均當陪客,不管結果如何,這事總歸是放到了臺面上。

吳美芳第一反應就是“不可以!”:“我當他是潛力股,看中他有責任心、成熟、能對我們舟舟好,但我又不是要招上門女婿咯!”說白了,他們就是全上海最最普通的一個小康家庭,能吃飽,能穿暖,但不能承受任何風險。

俞舟歡嫌她過激,刺了回去:“什麽上門女婿,又不是要你把錢都給他!哪怕幾十萬,讓他緩解一下資金緊張嘛。”

“幾十萬很少嗎?俞舟歡,你知道你媽全年無休賺幾個錢?你知道你們吳老師一年工資多少嗎?”

“我當然知道啊!可是給了程道聲,不一定會虧,也有可能靠錢生錢啊。”俞舟歡的聲音漸漸弱了。

空氣凝結前,吳均搬出了班會課上講過好幾次的創業故事,他想給吳美芳科普。

結果講到第三句,吳美芳就讓他閉嘴:“有幾個人能成功的!你自己想想,你們春華中學的生源也不錯吧,這麽多年有幾個創業成功的!裏面又有幾個是不靠家裏關系的!”

“媽媽,程道聲跟他們不一樣……”

“我承認小程聰明、努力、肯拼,但是創業這種事情,要很多資源、很多運氣的。他憑什麽一次成功呢?”

吳美芳說話直接,俞舟歡又被切中痛點,怏怏地閉上了嘴巴。

還是吳均膽量更大一些,繼續說道:“不是說那個跳湖的女孩子的爸爸也想要投資嘛,不至於像你說的那樣,一定會失敗。而且很多創業失敗,一開始也是賺錢的,只是衰敗得太快。我們就借一點點,雪中稍微送點炭,等到小程的資金鏈穩定了,馬上拿回來就行。”

“吳均,你跟程道聲是不是親戚啊!”吳美芳氣得冒出本地話,斜著眼睛瞪了吳均一眼,索性拎著菜籃子去廚房了。

吳均只好抖了抖肩膀沖俞舟歡做了個無奈的手勢:“你媽媽有防人之心也是對的。我再跟她多談談。”

“謝謝吳老師。”俞舟歡說得有氣無力,心裏幾乎已經知道不可能了。

她愁到夜裏都做了噩夢,夢見程道聲指責她,說她自私自利,只想等他發財,不肯雪中送炭。

他說她不愛他。

那個冬天,俞舟歡知道了黑眼圈到底長什麽樣,陰惻惻的兩條橫在眼睛下面,整個人都像是被僵屍吸過元氣。

周佳卉戳了戳她的眼皮,問她是不是在熬夜趕論文:“不過我們院一向畢業不卡人的,你用得著這麽拼嗎。”

“才不是呢。”她的苦惱已經向人吐露過太多回,並不打算再說,反正說上一百遍也不會有人給她錢。

錢錢錢,她一想到就怨氣十足,手中的鼠標也連著遭殃。誰能想到,她只是在知網上尋找參考文獻呢。

剛剛保存完一篇,周佳卉又轉著椅子過來了。也不知道什麽事這麽緊急,椅子下的三個輪子楞是被她在地面上擦出急剎車一般的刺耳聲音。

“你看你看,居然真的有那麽多人在裸貸哦!白領,大學生,還有高中生!謔,這些人怎麽這麽傻的啊,就為了買個包、旅個游?我都替他們覺得難過!”

“嗯?什麽裸貸。”俞舟歡花了點時間反應。她還沒看到這則新聞,拿過周佳卉的手機,一連翻了幾十條。盡管新聞對這些視頻照片做了大量的馬賽克處理,俞舟歡還是看得倒吸一口冷氣。

因為她們借貸的理由,也因為借貸人數的數量。

與這些女生相比,她的那點煩惱可能都得算成是杞人憂天了。

“初高中的教育真的應該改革一下,不能只讀書。一個個讀得傻乎乎,你看啊,這種裸貸不就是高利貸嘛,而且比高利貸還壞,又騙錢又騙色。也不知道這些女生以後要怎麽辦,要是身邊風氣不好,可能一輩子都要被人指指點點了。……”周佳卉還在鳴不平。

俞舟歡將手機還給了她,哀哀地感慨了一句:“真的蠻慘的。就為了這麽點錢?”

“難道為了幾十萬幾百萬就可以嗎?”周佳卉立馬反問。

“我給你一個億,你脫還是不脫。”

“……”周佳卉抿嘴不說話。

俞舟歡於是絕望地倒在她的肩膀上,焦躁地扭著腦袋:“你看,人真的好無恥啊,一輩子就是為了錢而活著。”

俞舟歡甚至覺得自己要著魔了,她看著光禿禿的甚至有著細小裂縫的破爛天花板,都會幻想出金磚。

晚上約了程道聲在圖書館自習,俞舟歡居然從兩個小時前就開始緊張,一頓晚飯只吃了幾口面,即便是剛在一起的時候,都沒有這樣不安過。

她心裏的小鹿簡直是將尷尬當成了大ma,攝入過多,瘋到非要撞破她的胸口。

對面的周佳卉是看破不說破,直到她電話鈴聲響起也沒聽見,才出聲:“有人找你。”

俞舟歡看了一眼,是吳美芳,心裏的小鹿於是瘋癲了,恨不得四腳朝天。

接通之後,“哎,你可以回家了。”這是吳美芳的第一句話。

“我下午去找過小程了。”第二句話。

第三句是:“天使投資的合同簽好了。不過錢還沒給,我跟小程講了,等下個月理財出來,我就打到他賬上。”

舉著手機的俞舟歡從疑惑到難過再到欣喜若狂,全程不過九秒而已。不過她沒有在吳美芳面前表現得太激動,假裝平靜地解釋道:“我住學校是因為學校可以下載文獻,又不是故意不回來的咯。”

“連句謝謝都沒有哦!”

“又不是給我的錢!”

“呵,不識好歹。你媽不是為你還是為誰!”

俞舟歡終於憋不住,笑了出來,她的顴骨因為笑容太深而鼓得特別飽滿:“我就知道嘛,世上只有媽媽好。”

“用不著說好話!這幾十萬是我的極限了,你給我唱一整年世上只有媽媽好,我也不會追加的!”

“要的要的,我明天就回來,給你唱一天!”

“真是吃不消。”電話那頭的吳美芳對著吳均苦笑、搖頭,不過吳均知道她心裏是甜的。天底下沒有一個好媽媽不會為了女兒的開心而開心。

去圖書館的路上,俞舟歡跟只兔子差不多,一蹦一跳。耳邊是樹葉的婆娑,仿佛天籟琴音,天上掛著溫柔月亮,看一眼,月光好像就會點亮你的身影。

不行不行,俞舟歡晃了晃頭,她的快樂也太簡單了吧。她強行抿了抿嘴,裝作嚴肅,可最後幾步又破功。

驗證完校園卡,她幾乎是奔去了和程道聲常坐的位置。

程道聲還沒來。

她正要問他到哪裏了,卻發現手機上的微信被一堆人轟炸過,紅標亮了一排。

周佳卉、姜泛泛、室友、公共課的群,最新一條居然還是楊宵發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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