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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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城外,圍著黑壓壓一片身著重甲手執刀槍的禁軍。電閃雷鳴中,盔甲映出的寒光如鐵。將士們冰冷的面容被雨水淋濕,正當默然守城之際,突然一陣驚天動地的馬踏嘶喊聲從四面八方湧來,火光點燃整座昏暗的城!

謝起元打馬沖在最前,眼中只有被即將要殺人而激起的嗜血快意,他揮戟大喊,有如從地獄而來奪命的修羅:“降者可生,不降——必死!”

一時之間,刀光劍影廝殺哀嚎聲不絕,大雨之下只須臾片刻,便是伏屍百萬,血流千裏!

猶如人間煉獄。

平日裏繁鬧的街巷此時空無一人,商客百姓們都躲進家中,心驚膽戰地不敢外出,生怕殃及池魚。

江善這些日都被公主養在小杏園,她被這雨下得心神不寧,撐傘出去時,才知府中已是大亂。丫鬟小廝收拾行李慌忙奔逃,有人哭喊,有人東西都跑掉了也來不及撿,害怕的直往外逃……

江善楞住,她趕忙拉住一個要從她身邊跑走的小廝,問道:“發生什麽了?你們……你們為什麽這樣,殿下呢,殿下在哪?”

那小廝一邊掙開她,一邊哭著說:“殿下她已經……她已經薨了!宮裏傳她謀逆,被斬於二皇子劍下,你還不快逃,再晚一點兒就是死無全屍啊!”

小廝從江善手裏掙脫,頭也不回的奔逃出去,只餘江善一人呆楞站著,仿若雷劈般,僵在原地身體裏裏外外開始刺痛發麻。

她扶住一旁的灰墻,才不至於腿軟得站不住。

薨了?

怎麽會,不會的,那人一定是在騙她,公主怎麽會死呢?她不會死,她才不會死……

江善強撐著身子要去找公主,剛走幾步就跌倒在地,油紙傘摔破了,兇猛急墜的雨水砸濕她的全身,七魂六魄也快被砸碎了。

她站起來,繼續往前走時,前方不知何時而來的芮月撐著一把傘,提著一把染血的劍朝她走了過來。

江善雖然怕她,可此時她是來殺她的也好,不殺也罷。像是抓住最後一點希望一樣,跌跌撞撞跑過去抓住她的手臂,聲音急得有些破音:“他們說殿下薨了,我不信,你告訴我好不好,殿下人呢,她在哪……她還好嗎?你說,你說啊……”

“求你了,告訴我好不好……”

芮月不為所動,她一身肅冷之氣,盯了江善良久,才道:“倘若他們說的是真的呢?”

江善怔怔後退幾步,松了手,重新退回了雨裏,這次她的七魂六魄,是真的被砸碎了。

她目露悲戚地看著芮月,扯了扯唇,好像是過了很久,才微聲無力道:“那勞煩你,送我去陪殿下吧……”

芮月拿劍柄的手指緊了緊,面色微變。

她道 :“好,成全你。”

江善最終沒死於芮月的劍下,而是被她帶出了側門。

那裏早已停了一輛普通而低調的馬車,她神情恍惚間聽到芮月說了句“再信你一回”,就被她一把扔進了馬車裏。

車內燃有暖香,她還沒來得及坐穩,馬車就已經行駛起來,一團黑影滾過來蹭了蹭她的手——是子夜。

江善這才發現馬車內除了她還有一個人,正是……正是“薨了”的長公主!

她完好無塤坐在她面前,姣美的面容因虛弱而顯得有些憔悴,疲憊得輕闔著雙目。在江善看向她時,她也緩緩掀開眼簾。

兩人無聲對視著,江善眼睛都不敢眨,她此時已分辨不清眼前的公主是真的,還是她臆想出來的,生怕一眨眼人就消失了。

“哭什麽?”黎未染見她淚眼婆娑,輕聲問道。

“是怕本宮死了麽。”

江善聽她說話才回神,眼前的人不是她臆想出來的,她的公主沒有死……

心中苦楚再也壓制不住,江善撲上去緊緊抱住了她,放聲痛哭,哭得差點兒喘不過來氣。

“殿下要長命百歲。”江善哽咽,淚珠子不爭氣的滾落下來,滑進了黎未染的發間。

懷中濕漉漉的人兒不停的顫抖,當真是害怕難過極了。

黎未染被她抱得難受,聽到她的話,懸在空中想拉開她的手頓了頓,最後生澀的撫了撫她的背,無奈道:“別哭了,你是眼淚做的嗎,怎麽那麽愛哭?”

江善這時候才不管公主生不生氣,腦子裏早已忘了尊卑。她只想著公主還好好活著,還在和她說話,沒有出任何不好的事……

——

一路順利出了皇城,足足行駛了好幾日,才行到辛州的某處山道上。

山路泥濘顛簸,馬車在重重的顛簸了一下後,慢慢地停了下來。

江善掀開車簾,她們正處於群山連綿的某處半山腰,前面有片小竹林,隱約還能看見被竹林遮擋住的白墻灰瓦的一座舊庭院。

庭院不大,也無人,雖說是看著陳舊了些,但屋子裏面卻是幹幹凈凈,像是提前知道會有人來。

芮月將她們送進去之後便駕著馬車離開了,說是要引開那些後面趕來的追兵,殺盡之後再回來。

暗處還跟著影衛,並不會有什麽大危險。

途中公主又感上了風寒,江善將公主扶進臥房裏休息,去熟悉了一圈環境,看這裏需要的東西都齊全,她在廚房收拾了會兒,就開始燒水煎藥。

煙囪燃起的炊煙裊裊升起,與山上薄霧交織,讓著隱匿許久的庭院多了幾分人氣。

傍晚時分,江善端藥進公主房中時,她正靠坐床邊閉目養神。

“殿下,您風寒未愈,將藥喝了吧。”江善跪在床前將藥呈上,輕喚她道。

黎未染睜眼,眉目可見疲倦,唇色也淡,仿若病中美人。她道:“藥苦,不想喝。”

江善從未聽公主喊過苦,想必是遭遇如此大的變故,公主也經受不住了。

她心頭難受,極力勸慰道:“殿下身子不爽利,把藥喝了才能好,奴婢去放兩塊糖,廚房還有蜜餞,不會苦的……”

說罷她起身就想去廚房加糖,黎未染道:“不必了,拿過來吧。”

江善頓住,看著手裏的藥,原地猶豫了會兒,才把藥遞了過去。

黎未染將那碗苦藥一飲而盡,苦意也湧上了她的眉頭。江善立馬去倒了杯清茶給她漱口,眼中的擔憂與心疼像是快要溢了出來。

“外傳本……傳我謀逆被殺,這天下就再也沒了什麽長公主,你也不必再自稱為奴。”黎未染語氣悠淡,如同在說一件無足輕重的事,“帶你出來,無非是想留你條活路,想活命就走吧,別再卷進這場是非之中了。”

活路,又是活路……她娘就是要讓她活著才離開她,如今長公主也要她走。

江善又撲到床邊:“殿下永遠都是殿下,求您別趕奴婢走……我,我在這世上已無親故,只剩下您了……”

“芮月姐姐說過,不日後景州的小王爺會來接應您,您一定還會回去做公主……真相會大白的,壞人也會繩之以法,天下人都會相信您……”

她說的語無倫次,黎未染見她又要掉淚珠子,頓時伸手封住了她的唇,打斷了她的話。

“好了。不想走就不走,沒人硬逼你。”

黎未染用指尖勾勒起她的粉唇,眸色微深,聲音低了點兒:“可我不想再做公主了。”

“錢權於我無欲,我這天生心疾也是石藥無醫,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死,為何還要再回到那座囚籠裏去?”

江善的唇被她碰的有些癢,她大膽著膽子的抓住黎未染作亂的指尖,神色緊張又認真,柔聲道:“那就不回去,如果殿下不想做公主,我就陪殿下過尋常百姓家的生活。殿下會長命百歲,平平安安的,才不會出任何不好的事。”

窗外蟲聲喧鳴,屋內燭火搖曳。黎未染靜靜地看著江善,突然覺得褚瑛做對了一件事,就是把江善送到了她的身邊。

她在江善身上看到了一點母後的影子,那般良善溫柔,總是獻給她最純真無暇的愛意。是繼她之後,黎未染在這世間唯一體會到的,有意義的人。

“好。”她說。

馬車在山道上疾馳,從林間快速穿過。後面箭矢不斷射來,數百名兵將窮追不舍,勢必要將那輛馬車裏的人抓住。

前頭斷崖突然攔住了去路,馬車不得已停了下來,追趕的人見狀開始緩緩逼近,為首一騎馬的男人喊道:“長公主殿下,你已經無路可走了,識相的就請乖乖下來吧,或許還能留你一條活路,不然……”

他嘴邊笑意都來不及展開,就見從馬車後猛的飛上來一人,足尖踏過車頂,手挽一寒劍,飛身直朝他刺了過來!

速度之快力道之狠,在他徹底看清之時,他已經被那人擊落下馬,鮮血倏地噴射而出,刺穿了喉嚨!

芮月一腳踹開斷了氣的男人,劍上熱血還在流淌,沒入草叢裏。她一身玄衣,眉宇間冰冷涼薄,眼中如同在看一群死物。

她道:“別廢話,一起上。”

眾人皆楞,反應過來後,才紛紛舉起刀箭向芮月圍了過來,寂靜山林頓時被一陣金戈揮舞,喊打喊殺聲驚亂!

芮月以一敵百也不見落了下風,她身形如電,在刀口下躲閃猛擊,動作疾迅,手中長劍翩飛,淩厲之中又游刃有餘,一殺一個準,地上的屍體開始不斷地堆積。

直至殺到最後,金戈之聲逐漸消失,林風呼嘯不止,斷崖邊上遍地倒著殘屍,花草浸紅,腥味漫天。唯有芮月一人站立著,衣裳微有些淩亂,上面也不知濺上了誰的血。

她臉上沒有表情,面對這駭的人場面,心中早已沒了半點波瀾。

她殺人如麻,不怕屍山血海,因為她就是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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