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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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善猛地擡頭,看向公主時滿目震驚。見她不似在玩笑,不禁被嚇退一小步,遲遲不敢言語。

“聽不懂話麽?”黎未染不滿她的動作,又逼近她一步,“這藥池能活血化瘀,對身體有好處,讓你進去泡著又不是要你命,在猶豫什麽?”

江善聽罷這才定了定神,心中頓時生出一陣羞愧之意,她想不到,公主原是在關心她?

“奴婢命賤,糟蹋不得這好物,身上的傷養養就好了,就不勞殿下費心……”江善嗓音輕啞道。

黎未染眸色又沈了一分,只道:“脫了。”

語氣不容置疑,江善只好顫著手摸到腰間的衣帶上,她目光閃躲,呼吸微促,緊張之餘又不敢違背命令,在公主身前,極度緩慢的褪去了一件又一件衣裳。

脫到最裏時,黎未染依舊沒有離開的意思,江善終於忍不住鼓起勇氣開口道:“殿下您能不能,轉,轉過身去……”

黎未染瞧她早已紅透的臉頰,語氣不明意味:“上次不知道是誰在本宮面前使勁脫,制止都來不及。如今怎麽突然嬌羞上了?”

江善羞得快哭出來了,她怕公主再嘲諷她,心一橫,兩三下脫掉衣服,就想躲進藥池裏,卻不想被黎未染突然伸手阻攔,接著撫上了她的小腹,哪裏是大片被芮月踹出來的青紫,觸目驚心,可見那一腳之重。

江善怔住,腹部的手掌似是有些滾燙發熱,她幾乎是下意識的往後退,接著握住了公主的手,紅色蔻丹,觸感熟悉。她忽然就記起了昨夜好像也有人這樣在安撫她。

難道是公主嗎?

黎未染不著痕跡的蹙了蹙眉,嗓音微輕:“芮月莽撞,本宮已經罰過她了。”

說罷手欲抽出來,江善這才反應過來松了公主的手,此時身無遮擋,瘦弱瑩白的身軀被眼前人一覽無餘。

江善顧不得其他,趕忙跑入水中,水花頓時四處飛濺。她躲進藥池裏,坐在其中水覆過了肩,她雙手捂住臉,羞得耳尖紅的滴血,一時無法面對公主。

自古女子保守,除了兒時被娘看過身子,江善還從沒被人看過,如今被公主瞧了去,雖說是心上人,可是她依舊接受不了……

黎未染卻是心情不錯,見在水裏縮成一團的人兒,不禁唇角上揚,讓她泡上一個時辰,臨走時還道:“本宮又不是男人,何必如此羞赧?”

江善:“……”

——

與此宮中,五公主寢殿的氣氛沈悶壓抑得嚇人。

滿殿都是紅綢,嫁妝禮品堆放得數不勝數,明明是婚嫁喜日,黎湘穎卻坐在床上抱著雙腿,披頭散發得不肯梳洗打扮。

她往日嬌蠻生氣已經不在,如今臉色灰白,麻木不仁,眼底只剩一片荒涼空洞。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響動。

“殿下已經這樣多時了,從貴妃那裏出來開始,不肯說話也不肯見人,就連用膳餵進去也都會盡數吐出來……”彩兒愁眉苦臉,對來探望的萱竹道。

萱竹笑了笑,寬慰她道:“五公主要遠嫁,心中自然會萬分不舍,難過也實屬正常,過段時間就好了。”

彩兒嘆道:“萱竹姐姐你回去吧,殿下正難過著呢,此時誰也不見。”

萱竹道:“是貴妃娘娘讓我來給五公主送東西的,妹妹多勞心,就進去通報公主一聲吧。”

彩兒還想再攔,就聽黎湘穎的聲音從裏面傳來,說:“讓她進來。”

彩兒這才把萱竹一行人領了進來。

萱竹見黎湘穎那般頹廢虛弱,又跟她說了好些客套安慰的話,才讓人把送來的東西呈在她面前,笑著說:“殿下大婚,我們娘娘自然是操心不過的,用了最好的料子請了最好的師傅,趕了月餘的工才把這套鳳冠霞帔送來給殿下當作賀禮。再過幾日就是殿下隨使團出嫁的日子了,正好趕上。”

黎湘穎轉過頭去看了好一會兒,才下了床,跌跌撞撞的走過去,彩兒想扶她,又被她推開了手。

黎湘穎摸著那精妙絕倫的上好料子和衣上圖紋,鳳冠也是精致貴重,昂貴至極,真真是都好看極了。

黎湘穎露出笑容,眼睛都舍不得離開那滿目的紅,她又問:“貴妃……可還說些什麽?”

萱竹聽罷,俯首朝她行禮道:“娘娘祝殿下大婚之喜,與西域王子如鼓琴瑟花開並蒂,永結同心恩愛到百年。”

黎湘穎突然笑出了聲,眼底荒涼一掃而空,倒真是有了歡喜之色,她笑著點頭,隨手扯下了塊佩戴的玉賞給了萱竹:“好好好,這禮本宮收下了,勞煩你回去替本宮謝過貴妃吧。”

萱竹見黎湘穎一改常態,不免楞了一瞬,然後才反應過來應了聲,帶著人走了。

彩兒擔心的看著黎湘穎,見她坐到梳妝臺上,回眸笑道:“快過來給本宮梳妝,本宮要試試衣服合不合身。”

彩兒咬唇道:“是……”

八月雷鳴隱隱,黑雲壓城。如墨烏雲承載著萬千重量,閃電混雜其中,仿佛須臾間就要化作雨水傾盆而下,將這天地沖刷幹凈。

宮城巍然屹立,如同匍匐沈寂下去的巨獸。這一日少有人在宮中行走,僅有的幾分人氣也消失殆盡,變的死氣沈沈,氣氛被壓到了一個截然不同的臨界點。

老皇帝的養居殿內以褚貴妃為首,跪了一眾皇子嬪妃,文武百官。眾人皆俯首低伏,無一敢言,靜得簡直落針可聞。

直到黎未染來時,才將這凝固的氛圍攪得松了幾分,一些老臣順黎未染走過的背影望去,那龍床上的老皇帝面色灰白,氣息微弱,已然命不久矣。

老皇帝見到黎未染站在床邊,沈重地眼皮艱難的睜了睜,顫顫巍巍的伸出一只手想拉住她,可黎未染始終巋然不動,眼底只有一片漠然。

“你……你還在恨朕?”老皇帝收回手,聲音緩慢低啞,輕得又像是在問自己。

他一說話,就引得幾聲低低的啜泣聲,是一旁的楊公公在掩面拭淚。

黎未染並未言語,老皇帝就揮退了殿內跪的眾人,只留下她和楊公公在內。

“朕知道,你還記恨著朕在你兒時對你那般苛刻嚴厲,記恨著……朕冷落你母後,為何在她走之前都不去看她最後一眼……”

“因為你是最,最像朕的一個孩子,最聰慧通透,你也知道為人君,國事繁重,朕並不是真的冷落南靈……”

老皇帝眼珠渾濁,似是透出幾點水光,語氣隱隱藏著悔恨與無奈。或許是人之將死,黎未染此刻在他身上看不到半點身為帝王的天家威嚴,只有虛弱可憐,像是尋常百姓家的父親,在臨終前說一些托付給兒女的話。

可也只是像而已,黎未染清楚他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自私虛偽,陰狠冷血,再怎麽看重的人也都是他可以利用的棋子罷了。

黎未染聽著他那不知真假的話,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淺淺笑道:“父皇怎麽說起這些舊事了,太醫說您需要靜養,歇下吧,您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老皇帝知道黎未染不肯信他,呼吸開始急促起來,艱難開口道:“朕……朕沒時間了,黎家的天下不能斷在朕的手裏,你,你是最合合適的人選,不要怪朕,不要怪朕……”

楊公公躬身上前一步,雙手捧起一道明黃聖旨。黎未染看了過去,頓時明白了老皇帝是什麽意思。

他要將假密詔一事坐實。

黎未染眉目冷淡,依舊鎮定:“都這個時候了,父皇還不忘算計兒臣。”

老皇帝狠狠咳嗽起來,面容慘白,臉上皺紋深如溝壑,一下子不知蒼老了多少歲。

“恨也好,不恨也好……朕都別無選擇了。”老皇帝低喘著氣,緩了許久才用盡力氣將枕邊錦盒裏的一樣物什拿了出來,他再次擡手顫顫巍巍地向黎未染伸了過去,想將那物什拿給她。

“未染……未染,你六歲那年做的竹蜻蜓,父皇沒……我沒有丟……”

黎未染神色微楞,直到那精致陳舊的竹蜻蜓突然碎落在地,“啪”的一聲清響,才將她喚回神來。

楊公公見到老皇帝垂落下去的手,滿眼的不敢置信,跪地痛哭之餘,高聲哀呼道:“陛下……駕崩了!”

殿外不知何時墜下的滂沱大雨,鐘聲一聲又一聲沈重敲響,是為大喪之音,被淋濕眾人皆哀嚎悲哭,哭成一片。整個天地昏暗陰冷,風吹刺骨,令人遍地生寒。

楊公公強撐著站起身來,喚來小太監去請殿外大臣們進來聽旨,卻不想那小太監一開門,還來不及喊,就被門外之人一劍割了喉,頓時血灑殿前!

黎靖拎著沾血的劍,與褚瑛一同進來。

楊公公發覺事情不對,準備大喊來人,就見褚瑛走上前來,笑盈盈的作了個“噓”的手勢,說:“公公若想活命,還是閉嘴的好,別一不留神就隨先帝去了。”

楊公公抖著身子指著她,痛心疾首的說 : “貴妃……你,你們這是幹什麽!陛下才去,你們就要謀反麽?”

黎靖將劍架在他脖子上,一把奪過他手中的遺旨,冷笑道 : “是又怎麽樣,等的就是這一天,父皇既然執意要讓黎未染上位,那本皇就只好搶了!”

“你……!”楊公公氣結,轉眼只能擔憂地望向長公主。

黎未染拾了地上的竹蜻蜓,色澤光滑陳舊,一看就是時常被人拿手裏把玩。但是翅膀摔壞了,她垂眸仔細看了會兒,似是對身後發生的事絲毫不在乎。

褚瑛走至她身邊,目光落在已經斷氣的老皇帝身上,悠悠道 : “如今整座宮城都被我們的人控制,外面守著三萬大軍,一只蒼蠅都飛不進來。染兒,事情以成定局,你若無心皇位,本宮便留你一條活路,你若是要爭,那就別怪本宮不念舊情。”

黎未染忽而笑了笑,淡淡掃了褚瑛一眼 : “貴妃不裝了麽?”

褚瑛臉色僵了一瞬,哼笑道 : “本宮知道,你是看在當年本宮救了你母後一回的份上,才敬本宮幾分。其實那時隆冬,見她折梅險些失足落入冰湖裏,本想著去推一把的,可誰知道陛下突然出現了,本宮才只好改了主意將她拉了上來,那之後就被你母後當作好姐妹對待,想來真是慚愧啊。”

“原來是這樣,本宮還以為你當真有這好心呢。”黎未染神色如常, 既沒有被褚瑛的言語刺激,也沒感到悔恨難過。只想著只有像她母後那般良善之人,才會輕易地相信別人。

她不禁又想起了江善,眼底竟不經意間露出一點柔和來。

褚瑛見她居然不惱,眸光一寒,道 : “你現在的處境可不是在以前,染兒,做人要識擡舉,否則你以為今日還能活著出宮嗎?”

一旁的黎靖卻是不耐道 : “與她說這麽多做什麽,殺了就是,但敢阻礙我們路的,今日都得死!”

黎未染不以為意,勾了勾唇,瞳中幾近殘酷的平靜 : “做人確實要識擡舉,所以你們最好閉上嘴。”

“不然待會兒死的,可就是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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