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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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嬤嬤的話就像是在說一個詛咒,只要是被送進府裏的人都得死。

江善聽得不寒而栗,以為孫嬤嬤只是故意嚇她的,但之前的確送進來過很多人,而這整座府邸,江善也沒見過孫嬤嬤口中的歌姬舞姬……

或許只是被遣散了而已,江善安慰著自己。

直到與她一起來的,一起在膳房做事的宮女開始相繼死去後,江善才相信,原來孫嬤嬤說的是真的。

第一個叫紫玉,被人從鳳池裏撈出來的,聽說是走夜路不小心掉下去的,被發現後都泡了兩三天了,屍體浮腫起斑開始腐爛……江善只看了一眼,胃就止不住的翻滾。

另一個叫曼香,是自己撞在山石上死的,額頭撞了個大窟窿,滿臉是血,當場就沒氣了。她的死因江善覺得很有蹊蹺,府裏傳的是她半夜裏見到了紫玉的鬼魂,來找她下去陪她的,然後活生生被嚇瘋才不幸撞上了石頭……

可是盡管再怎麽不可信,也沒人去查她們“真正”的死因。因為就如孫嬤嬤說,進來的人都死了,次數多了也就沒誰會在意。

翌日,去扶煙閣的路上,芮月跟在黎未染身後稟報著這幾日之事。

“那兩個找東西的已經被除掉了,另外兩個目前還沒什麽動靜。”

“陛下如今身體一日不如一日,褚貴妃也開始坐不住了。”

……

連雨春去,已是入了夏。陽光正媚,黎未染負手信步於長廊中,聽著芮月在後面說著,倒也沒有接話。

忽而,她像是看到了什麽,側身停住了腳步。芮月略為疑惑的順著黎未染的視線看去,就見不遠處的一方池塘邊,那個叫江善的小宮女此時坐在石欄上,手裏捧著糕點一邊自己吃著,一邊掰碎投餵給池塘裏僅有的幾尾紅鯉。

塘中新荷開得亭亭玉立,魚兒搶食間驚起的圈圈漣漪在暖陽下被照得泛起了粼光。

黎未染看著江善吃得鼓起的兩腮,不由好笑道:“其他幾個都是費盡心思的想拿東西,她倒是愜意得很,有趣。”

芮月本想提醒江善來見過長公主,卻被黎未染阻止了,不想江善自己後知後覺的看了過來。

她先是一驚,然後著急咽下嘴裏的糕點時不小心被噎住,站起來咳嗽個不停,雙頰通紅,差點兒是要把肺咳出來。

黎未染見狀笑意更甚,唇齒開合間只落下一個“蠢”字。

她並未久站,緩步又帶著芮月走了。

江善平覆後,因咳嗽眼睫沾染上了薄薄淚珠,她看向長公主離去的背影,捂了捂胸口,有些驚魂未定。

她不過是做完了事,得了閑暇時間找個沒什麽人的地方吃午飯罷了,居然不想這樣都能碰見長公主。

江善手裏還剩半塊芙蓉糕,也無心再吃了,都掰碎投給了塘中的紅鯉。心中苦悶的事情更多,才不過半月就接連死了兩個一起來的宮女,她怕稍不留神下一個就會是她,現在又在長公主面前失儀……

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飄落池內,散在了風裏。

晚膳設在扶煙閣。

布完菜後,翡兒與芮月各站長公主身側,由翡兒親手為公主夾菜斟茶,她與江善是同來府裏的,可就兩人受用的程度來看實在是懸殊。

長公主的吃相極為優雅,一舉一動都如同畫中美人般,令人賞心悅目。可惜江善也只能老老實實候在角落,不能直觀。

黎未染似乎興致不錯,稱月夜流螢,晚風燥熱,想喝些酒舒舒身子,讓芮月取些過來。

芮月俯首勸道:“殿下離貴妃宴上飲酒還未過一月,不可再喝了。”

“無妨。”黎未染不以為意。

芮月還想再勸,翡兒上前接話道:“芮月姐姐,既然殿下想喝你便去拿吧,可不要壞了殿下興致。”

芮月目光一下落到翡兒身上,眼神如刀,漸浮起一層寒意。

翡兒被嚇得閉上了嘴,後退半步低頭不說話了。

黎未染輕笑道:“芮月,沒聽見翡兒說的話麽?”

“……是。”

芮月還是去取了酒,翡兒為公主斟酒時,在眾人看不見的地方緩緩揚起了唇角。

江善也是那天從其他婢女那裏得知,原來長公主是不能過多飲酒的。公主自幼身體羸弱,是隨了當年的慈敬皇後。先皇後就是因病才走的。所以長公主平時受些風吹都容易得風寒,更別說飲冷酒了。

雖說長公主喜酒,可有芮月照看相勸著也不會讓長公主過度亂飲,而那翡兒一來,竟不跟著芮月勸告反而向著公主,真是沒安好心!

翡兒若是再如此下去,怕是以後就會替了芮月的位置,江善依舊悶悶的想,長公主為何會那麽看重翡兒呢,難道是因為褚貴妃麽?

結果還未過上幾日,長公主便親自“告訴”了江善答案。

朱明盛長,西園有著府中最大的蓮花池。每逢夏至就會變成“蓮海”朵朵爭艷盛開於葉間,亭亭玉立,花香四溢,長公主每年便愛去西園賞花。

江善跟在孫嬤嬤身後給長公主送解暑的梅子湯時,只見水榭下翡兒正跪坐在長公主身側,為她細細塗著蔻丹。

江善將梅子湯輕放在桌上,便退至一旁。

“殿下的手真是纖長如玉,好看極了。”翡兒低眉塗著,忽而盈盈一笑嘆了句。

黎未染目光落在遠處微風輕搖的蓮花上,聞聲淡淡的收了回來看向翡兒,勾了勾唇,繼而道:“是麽。”

見公主笑,翡兒臉頰透出薄紅,不敢再與她對視:“自然,天下再找不出第二個能與殿下媲美的人了。”

黎未染:“褚貴妃就是這麽讓你伺候本宮的麽?”

翡兒神情凝住,沒來得及細想長公主話裏的意思,突然,榭檐上傳來幾聲輕響,一只通體純黑的貍貓飛奔而下,直往翡兒那邊撞來,隨著一聲尖銳的貓叫,翡兒驚得手一抖,蔻丹花脂被翻落在地,人也驚叫一聲向後倒去!

眾人也皆被嚇得後退幾步驚呼一聲,唯有長公主與她身後站著的芮月鎮定自若,像是事外之人。

貍貓雙瞳異色,將翡兒驚倒在地後又在周邊輕躍幾步,最後跳入了芮月懷中,開始傲慢的搖著貓尾。

翡兒頓時覺得事情有些不對,跪坐起身剛想跟長公主陪禮,就見長公主將手支在眼前端詳著,皎白的指骨上此時沾上了一抹刺目的紅。

“臟了。”黎未染語氣溫淡,像是在說著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卻聽得翡兒心中發寒。因為長公主的喜怒越是不露聲色,後果就越是嚴重。

翡兒跪伏道:“殿下息怒,翡兒不是故意……”

求饒的話還未說完,芮月便喚進兩名侍衛,冷聲吩咐道:“這賤婢對殿下不敬,將她的手給我砍了!”

“不,不不,殿下,我不是有意的,殿下……”翡兒震驚不已,心中方寸大亂。

她被侍衛拉出水榭外,淚水與求饒聲不絕,只見空中刀光一揮而下,血水噴薄而出時翡翠鐲子也應聲落地,清脆的一聲響,就瞬間融進了一灘汙血中。

翡兒眼瞳瞪得極大,幾欲奪眶而出,看著自己血淋淋消失的兩只手掌,她張了張口,額上青筋疼得根根暴起,終於反應過來尖叫出聲:“啊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喊聲像是要震破江善的鼓膜,她被眼前那一幕嚇得呆楞住,身體不由自主的開始驚顫。在宮中多年幾乎每天都會死人,她不是沒有見過。可是當面見到有人行酷刑,如此慘狀,還是頭一回。

黎未染嫌吵,芮月又命人拿針去縫翡兒的嘴,在她掙紮中,一針一針被縫得滿嘴血肉模糊,最後沒了聲音,只剩下喉嚨間疼痛難忍的咽嗚。

江善不敢再看在血泊裏疼得不斷翻滾的翡兒,她有些不願相信,公主也會像宮中權貴一樣輕易要了人的命。

已是第三個了,下一個便會是她。

“江善。”長公主突然開口,喊了她一聲。

“奴婢在。”江善本能的跪地應答,她心中驚訝長公主會記得她的名字,而在此時此刻喊她並不是什麽好事。

黎未染將手輕落在桌沿上:“你來繼續幫本宮塗。”

江善又楞了楞,身子似乎顫的越來越厲害,她不敢對上長公主的眸,目光落到桌邊新換上的花脂上,心中認定道,如果她也“不慎”塗臟了長公主的手,那麽她的下場也如同翡兒一般,甚至更慘。

江善咬了咬唇:“是。”

頂著巨大的恐懼,江善跪坐到長公主身前,她的餘光還能瞥到渾身是血的翡兒,她反覆放緩自己的呼吸,極力控制著身體的顫抖,逼迫自己集中註意力不要想旁的事。

長公主的手確實極為好看,纖長白皙,如玉如蘭,皓腕更勝凝雪。她在猶豫害怕中牽起了長公主的手,用巾帕小心謹慎的將臟的地方細細擦幹凈。

長公主的手柔軟微涼,若是還在未進公主府之前,江善絕不可能會想到會有一天她能這麽近距離的觸碰到她。

心中被恐懼占據忽而又生出幾分別的令人羞赧的情緒來。可江善依舊不敢放松半點兒,幾乎是在高度緊繃中塗好了長公主的手。

放下描筆的那刻,江善終於舒了一口氣。她偷瞄了眼芮月懷裏那只貍貓,心道幸好沒出什麽錯。

黎未染將她悄悄松懈下來的模樣收進眼底,瞧著塗好的手指,也沒多為難她,道:“既然翡兒死了,你便替了她的位置罷。”

江善聞言再次朝翡兒那邊看去,見她一動不動的倒在血泊中,面容猙獰,雙眼充血翻白,身體因疼痛而扭曲,竟是已經活生生的疼死了。

江善這次有了更接近長公主的機會,卻並未感覺到以往那般欣喜,反而像是被她警告一般,心底愈發生寒。

眼眶徒然不受控制得滾下兩顆淚來,江善心中五味雜陳,難受壓過了驚懼,如同被告知了死期,甚至是會死在心慕之人手裏。

黎未染倒不覺得她該哭:“怎麽,你不願?”

江善驚覺自己失態,連忙叩首答道:“願意,奴婢願意。”

黎未染又問:“那你哭什麽?”

江善怕長公主生氣,胡亂的在臉上抹了一通,眼睛反而越揉越紅,指尖都在顫抖。

黎未染突然伸手輕捏住了江善的下頜,迫使她擡首看著自己。

不止江善,一旁向來面無表情的芮月也被黎未染此舉所驚,微微蹙了眉頭。

黎未染看著江善那雙淩亂通紅的眼眸,緩緩開口道:“別哭,本宮會心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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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是

黎未染:“別哭,本宮會心疼。”

江善: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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