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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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是所有人,目光皆向殿門口匯聚過去,舞樂也停了下來,紛紛退散至兩邊,恭候那人的到來。

江善卻是連眼睛也不敢眨,心中陣陣擂鼓,手心已是緊張得捏出了汗。

先進大殿的是提著蓮花宮燈引路的兩名宮女,她們分別弓著腰,在門口的兩側靜立。

再隨之而入的,便是身姿亭亭如玉,淺步生蓮的長公主殿下。她一襲霜色曳地仙裙,雲髻上只素插著幾支步搖輕墜。絕色容顏上略施粉黛便是愈加的生艷,卻因眉眼溫淡平靜,硬生生的透出了讓人敬畏的幾分清絕寒意來。

只是如此低調的裝扮,也難掩住她傾國傾城的姿容。

除了褚貴妃,在場所有人都得不論輩分只論尊卑的對她行禮,喚長公主千歲。

江善是奴,只能行跪拜禮不能擡首看,可是她已經很滿意了,那張臉與三年前記憶中的驚鴻一瞥重疊,被禁錮的思念此時洶湧而至,險些讓她心喜得紅了眼眶。

高堂上褚貴妃起身相迎她,笑道:“染兒可算來了,快快坐下。”

黎未染對褚貴妃頷首示意過,讓眾人平了身,才落座於她身側的位置上。

“本宮來得晚了,還望娘娘勿怪。”黎未染輕笑道,嗓音潤如珠玉,又似高山之霧,又薄又淡,攜著幾分疏離。

“無妨無妨,你能來便甚好。”

褚貴妃又高興的跟她說了幾句客套話,就立刻吩咐開席,絲竹管樂又響了起來,輕歌曼舞,一派華麗歡快之象。

江善與其他宮女們忙著為貴人們添酒斟茶,只有稍稍閑暇下來時,才敢躲在角落裏偷偷看一看高臺上的長公主。

她的出現讓包括褚貴妃在內的所有人都為之失色,就如同星火對上了日月,豈可與之爭輝?連平日裏最是囂張跋扈的黎湘穎在她面前也不敢多有造次,只敢挨著褚貴妃扭扭捏捏的發發牢騷。

宴會快到了尾聲,黎未染此來只是送了禮,微酌了幾口清酒,便要回府去了。

江善還想再多看長公主幾眼,怕她一去,又不知何時才能再見了。褚貴妃身邊的大宮女萱竹卻在這時找上了她,命令道:“你跟我來。”

江善不明所以,還以為自己又犯了什麽事,緊張之餘又安慰同樣不安的吉珠:“沒事,別擔心。”

江善跟著萱竹出了殿,同行的還有幾位她在浮寧宮沒見過的宮女,可能是新來的,她沒太在意,心裏想的都是萱竹為什麽要找她的事。

浮寧宮外,停著一輛通體黑金色低調又奢華的馬車,裏面的主人似乎正打算回程。

萱竹立馬走上前去彎腰行禮,恭敬道:“殿下,貴妃娘娘知您府中奴才不多,便細選了幾名宮女來照顧您,還望殿下收下娘娘的一片心意。”

“殿下素不喜歡人多嘈雜,況且府內奴才已經夠用,就不多勞娘娘費心了。”開口的是守在馬車外模樣清麗,表情卻十分肅冷的一位女子。

她是黎未染身邊的人,但同樣為高一等的奴,氣質卻絲毫不與萱竹一般,說話也是不卑不亢。

“可這……”

萱竹一時語塞,自然也不敢當場還嘴,畢竟長公主就在她身後的馬車裏坐著,只好以退為進,露出看似十分為難的樣子來。

江善跪在萱竹後面,聽得心緒大亂,原來貴妃娘娘是要將她和這幾位宮女送去公主府。

正當她在既是喜又是憂的思緒拉扯間,馬車內的人便開了口,聲音隔簾幽幽,帶著幾分淡笑:“幾位皇弟就素愛往本宮府中送人,如今貴妃也開始憂心起本宮來了,倒是勞煩她一片好意。”

萱竹一聽,明明是並無惡意的語氣,卻聽得她雙腿發軟,一時接不住話。

黎未染忽而挑開了車簾,目光落到萱竹後面跪著的那幾個宮女身上,懶散道:“擡頭,本宮瞧瞧。”

江善與跪著的一行人皆應聲擡起了頭,卻不想下一瞬間便猛撞進了長公主的眼眸裏,腦海中頓時有驚雷閃過,剎那間連呼吸都給忘了。

長公主眸中平淡無波,宛若月下冷泉般只泛出幾點粼粼水光,她瞳色墨黑,像是能把人吸進去的無底漩渦,讓人頓覺危險至極。

江善心中深知為奴者絕不可與主子對視,是為大不敬。可她此刻仿佛被定住般,視線動一下也覺得艱難萬分。雖是被公主看得害怕,臉頰卻是控制不住的滾燙起來。

黎未染倒是覺得稀奇,目光轉了一圈兒又回到那個小宮女身上,發現她還是在楞楞的直視著自己,於是勾起一抹似嘲非嘲的笑意,落下了簾子,吩咐道:“芮月,都留著罷。”

那名肅冷女子行禮應是,隨後便將江善與其他宮女一同帶了回去。

浮寧宮宴席已散,萱竹回去覆命的時候,褚貴妃正坐在梳妝臺前任由婢女們卸下頭上的珠釵鳳冠,她看著銅鏡裏面的自己,開口問萱竹道:“收了?”

萱竹答:“回娘娘,長公主都收了。”

褚貴妃讓服侍的人都退下,倒是一點兒也不驚訝道:“能收便好。”

萱竹默了默,還是忍不住問:“娘娘為何將那名小宮女也送進去,都換成我們的人豈不是更好?”

褚貴妃輕挽著垂落的長發,聞言不以為意,到覺著此事好玩兒:“沒看出來麽,那宮女喜歡染兒,如此卑賤也敢妄想天下最尊貴的公主,那本宮便發發慈悲送她去見她好了。”

萱竹沒想到是這種原因,略為擔憂道:“……怕是會亂了娘娘的事。”

“一個小小宮女能亂得了什麽事,頂多是死得早罷了。”褚貴妃笑著說。

——

綿綿細雨連續落了幾日,攜著不時拂起的卷卷西風,將這整座公主府都浸的氤氤氳氳,潮濕又朦朧。

江善這些天,一直在被公主府的管事嬤嬤考教為奴者的言行舉止,看到底能不能伺候得了公主。而與她一同的,還有其他的三位宮女。

等終於看到管事嬤嬤點頭後,她們才被芮月領去見長公主。

公主住在雲昭院,芮月帶她們進屋中的時候,特意轉過身來提醒她們:“殿下喜靜,切記禁聲。”

“是。”幾人應道。

江善交疊在腹間的雙手微微冒出細汗,她又開始緊張起來,連腳步都放的輕不可聞。

屋內,黎未染靜坐於書案前,額上只戴著一枚精致的月牙額飾,三千墨發隨意的傾瀉在背後,穿著一身荼白滾金裳袍,清淺得似落入凡塵的滴仙。

江善她們隔著一道珠簾對這裏面的人下跪行禮,這次她頭乖乖低伏著,沒有再像之前那樣偷看公主。

黎未染緩緩翻動案上的書卷,手邊茶煙裊裊,她默了片刻,才從喉間滑出一個“嗯”字。

眾人這才跪直了身。

“都叫什麽名?”她繼而問道。

江善身旁的人最先開口答道:“回殿下,奴婢叫翡兒。”

翡兒的聲音就同她的模樣一般輕柔,與那外邊如織的細雨一樣,綿軟又纏人。

等其他人都回答完了最後才到江善。

江善不同於翡兒,她低垂著眼睫不敢看公主,怕被亂了心緒。語氣極力平穩道:“奴婢叫江善。”

黎未染聞言擡眸,隔著珠簾看著江善,指尖有一搭沒一搭的輕敲著。這次她倒是沒敢直視自己。

“既然是來伺候本宮,褚貴妃可有說過什麽?”

翡兒一聽,又俯首搶先答道:“回殿下,貴妃娘娘最是掛念著殿下,總憂心府中人少伺候不了您,所以讓奴婢們也來伺候,並告誡我們要誓死效忠殿下,能夠伺候殿下是我們的榮幸,是翡兒三生修來的福氣。”

她一說完,江善便又楞了楞,總覺得這個翡兒像是在長公主面前有意如此。可是轉念一想又沒什麽奇怪之處,畢竟後宮憑一張嘴哄貴人開心的可多的是。

其餘幾人在翡兒說完後覺得也添不上幾句,於是都沒有開口。

“哦?”黎未染笑了笑,似乎也聽得愉悅,“是個會說話的。”

又洋洋吩咐芮月道:“本宮記得褚貴妃曾送過來一只翡翠鐲子,拿給她罷,正好配了她的名。”

芮月領命後,將鐲子取過來賜給了翡兒。

鐲子碧玉通透,色澤清潤,是上好的料子。翡兒頓時喜上眉梢,接過後連連磕頭拜謝長公主道:“謝殿下恩賜。”

江善有些出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只是不願看翡兒欣喜的模樣而已。於是把頭埋得更低,手心握出的汗也漸漸失溫。

自那日起,翡兒就被安排去雲昭院照顧長公主起居,而江善等人,則是被安排去膳廚照顧長公主膳食。

雖然沒有像翡兒那般受用,但江善仍舊很滿足,因為能離公主這麽近已經很幸運了,接下來就是做好該做的事,伺候好公主。

管膳房的嬤嬤姓孫,孫嬤嬤看起來比管事嬤嬤和善些,不像管事嬤嬤那麽天天擺著個臉,舉止稍有錯還得挨手板子。

孫嬤嬤帶著江善她們把膳房熟悉了一遍,才跟她說她要做的就是要知道長公主愛吃什麽,不愛吃什麽,要保證食物的幹凈,還得親自過手檢查。一但出現什麽問題就不只是她們的責任,甚至會連累到整個膳房之類的話。

“可聽明白了嗎?”孫嬤嬤問。

“奴婢明白。”江善跟著她們答。

孫嬤嬤又說:“殿下喜清淡忌油鹹,也不喜歡味重。這些你們需得記在腦子裏,切莫要忘了。具體哪些吃食不急著說,這些日子只需跟著我學就好。”

江善心中覆念了一遍公主的忌口,將這些記在了腦海裏。恍惚間又感覺有些不真實,她現在居然是在學著伺候她朝思暮想的人……

記得長公主曾說幾位皇子時常也往公主府裏送人,後來跟了孫嬤嬤有些時日的時候,閑聊中江善問她都送了些什麽人進來,孫嬤嬤說,可多了,有的是江南的歌姬,有的是西域的舞姬,還有名角戲子,也有普通奴才……

江善聽得不甚明白:“那怎麽都沒在府裏見過這些人?”

孫嬤嬤突然笑了,眼角折出了幾道顯眼的細紋,說:“因為她們都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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