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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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達納--不死鳥組織的越南分部。

“逸,結果怎樣?”黎遙從病床上坐起,註視著剛從化驗室出來的逸。

自6年前將一個腎臟給悠漵後,黎遙的身體一直不好。每年的這個時候,都會來這裏作個檢查。順便配個半把年的補藥回去吃吃。

不過,看逸的神色好像不太好。陰影慢慢攏上心頭。

“遙,你最好有個心理準備。”逸難以啟齒,但最終還是開口了。該知道的,是時候還是會知道,不過是早晚罷了。

“說吧,最壞也不過是死嘛…”聽他這麽一說,逸的心隱隱作痛。黎遙總是這個樣子,不把自己當一回事。

“你的另一個腎臟…衰弱的跡象越來越明顯了。最近時常覺得累,抵抗力直線下降容易得病也正為此。你…”

“你認為該怎麽辦呢?”見逸不再說下去,黎遙拍了拍他的肩。

“馬上找到相匹配的腎臟進行移植!”逸的眼神突然亮了起來。“最好用當年那個小孩的,畢竟是原配嘛…”

“這樣啊…”黎遙陷入了沈思。那些抓來後躺在手術臺上被無情拿走身體器官的小孩的悲慘畫面一一浮現在眼前。雖然這已是多年前的事,但至今仍記憶猶新。既然已經給悠漵了,那就沒必要再收回,讓他繼續好好的生活吧…

“如果我拒絕呢?”

“身體一天天衰弱,直至油盡燈枯…”逸早料到黎遙會這麽說,這向來是他的作風。

逸眼中的神采又逐漸褪去了。

“大概還能有多久?”黎遙平靜地問。

其實死亡並不可怕。對於早就看透生死的人,有時活著才是痛苦的折磨。

“我也不能確定。最近幾個月好好休息應該不會有問題。之後就難說了,隨時都有倒下的可能。”

一直以來,逸很敬重眼前的人。他的溫柔,他的機警,他的善良的心…

要不是那時候一時心軟順了他的意,也不會導致現在的後果。可能的話,逸恨不得把自己的生命給他。

“我知道了,逸,謝謝你。我還有事要辦,先出去一下。藥就別忙著配了,反正也好不了。”

黎遙友善地對逸笑著,慢慢下了床。

6年了,再次來到這個地方,心境卻不曾有多大改變。柯萊瑞已被葬入冰冷的泥土,留下的是滿心的仇恨。同哥哥的死一樣,兩比血債,都無法讓人來嘗。

就在當年以為自己會死的小河邊,惜皓遠遠地看見了已經等在那裏的黎遙。

“很準時嘛…”

“我從來都不遲到!”清楚今天前來的目的,再加上柯萊瑞的事,惜皓很不客氣地截住了黎遙的話。

“我哥哥是怎麽死的?”

見惜皓急著把話切入主題,黎遙笑了,“不是說過了嗎?是被我一槍斃命的。”

“既然如此,你直接納命來吧!”惜皓拔出了槍。

雖然清離開的時候,惜皓才5歲,但印象中這個愛笑的哥哥一直是他的精神支柱。崇拜哥哥,所以才對小昔像哥哥對自己一樣。

黎遙的笑意更濃了。

“別把我當你見慣的那些人來看。真的單挑,不是我自誇,你沒有勝算的。”與惜皓一陣對視後,黎遙轉移了視線。“你還年輕,沒必要到我這裏來碰釘子。更何況…你不想知道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麽嗎?”

惜皓抿著嘴不說話,黎遙繼續說道,“雖然故事有點長,但你應該會感興趣的…”

與清的第一次見面是在孤兒院。父母因為詭異的紫眸而將我遺棄。當我為此躲在樹下哭涕時,是清笑著向我伸出了手,輕輕地說著,“我會保護你…”至今仍清晰地記得他的臉龐,那個有著宛如三月的陽光般溫柔笑臉的人…

本來孤兒院的生活還算平靜,可‘不死鳥’的出現,卻打破了這一切。大家被關在黑暗的房間裏整整兩天,沒有食物,只有少量的水。要不是清在一邊為我打氣,恐怕我早就撐不住了…

直到第三天,他們扔進來一個饅頭,於是,只要還活著,還能動的孩子都搶著撲了上去。

此時的我,早已沒有任何力氣,軟軟地躺在地上。是清在這時緩緩地靠過來,笑著說‘等著我’,便消失在了一片黑壓壓的人影中。

再次睜開眼,出現的,仍是清的笑容,“快吃吧…” 看到我註視著他滿身的血印,他只是輕聲地安慰我“沒關系的,一點都不痛…”

當那個人用狐疑的目光幾次從上到下打量著一個渾身是血,一個幾近虛脫卻同時都牢牢抓著半個饅頭的清和我,我們的惡夢便開始了。

或許那些孤兒院裏靜靜死去的孩子才比較幸福。被帶到組織裏,天天接受惡魔般訓練的我們,生不如死。

三年,是一段漫長的時間。每一次倒下,都是由清安慰著我將我扶起。細細地撫平我的傷痛。

沒有接受洗禮的孩子死後無法進入天堂,被父母遺棄的孩子註定得不到幸福。可是我得到了!和清在一起的日子,是最幸福的,雖然每天都活得很辛苦。有時甚至想著,只要有清在身邊,即使一輩子受苦又有何妨?

可是,上天終究沒有那麽好心。就在清14歲生日的那天,那個人又出現了。同時,還帶著與清年齡相仿的他的兒子——聶瑾。

一把閃著幽藍色光澤的手槍被扔在了清和我的面前。最無情的對決,沒有任何規則,只有一死一還的結果。

我感覺到聶瑾滯留在身上的炙熱視線,但我心裏關註的,只有清一人。

一生一死,要我殺死清自己毒活,我絕對做不到!還不如…還不如…

就在我準備上前拿槍的時候,清搶先了。也好,這麽幾年來承蒙你的照顧,是時候也該還了…

我慢慢閉上了眼睛。

“潔,好好活下去…”

耳邊傳來清的聲音,我連忙睜開眼。不!撲上前,我拼命搶著他手中指向自己的槍。

“不要!我不要你死!!!”

“潔…”

“不要…”我搖著頭,淚水已濕潤了眼眶。

突然,我覺得有什麽搭上了自己的手,一看,才知道是聶瑾。他不知什麽時候已來到我的身邊,雙手緊緊握住我的手。

“無論如何,結果是不會改變的。既然這是他的選擇,你就讓他安心地去吧…”

不!

這一刻,我已無法動彈。看得到清悲傷的眼神,感覺得到聶瑾抓著自己的手慢慢按向扳機,我卻無能為力。甚至連一句想阻止的話也說不出。

我要失去清了…我要失去清了…

槍聲是什麽時候響的?我不知道。只看見清的血,如飛雪般散出,身體漸漸往後倒去。那一刻,他笑了。淡淡的,卻是從來沒有過的,最美的笑容。

我發瘋似地撲過去,扶住他的身體,感覺到他的生命在不斷流失。

“潔…代我活下去…好好活下去…要得到幸福…”清咳著血說道。淒美的容顏平靜得看不出一絲痛苦。

“為什麽呢?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平時為了救我,你沒少挨過打,現在居然為我連命都不要了。為什麽會這樣呢?

清的唇蠕動著,卻已聽不清他在說什麽。

我輕輕地低下頭,將耳朵靠在他的唇邊,只聽得他微弱的幾個字:

“我…喜歡…你…保…重…”

傻瓜,我也喜歡你啊!為什麽不為我好好保重你自己呢?

我將臉靠在清的臉頰上,已經沒有生命氣息的他為什麽還笑得這麽滿足呢?

臉上濕熱的淚水告訴我,我還活著,而清,那個一直帶著笑容看著我的人卻永遠地離開了…就在他14歲生日的今天,也是他的祭日。當然,還是我獲得重生的日子。

“為什麽要選擇我?”擦幹淚,我回頭問聶瑾。清很明顯的比我強啊!

“因為我喜歡你…”也許這就是他第一次的表白吧。

“呵…”我笑了。真是可笑啊!多年來清是我的唯一,他竟然在毀了我的精神支柱後,若無其事地大放陳詞說愛我?

按住我的手,扣下扳機的那一刻,就註定我會恨你了!

清,對不起。我會好好活下去。但要得到幸福恐怕是不可能的了。因為,沒有你的我,怎麽還會有幸福可言呢?

我將那個人和聶瑾牢牢地刻入腦海,終有一天,我會要你們付出代價!

“那個人就是老爺子,不過就在前天晚上,我已經把他解決。悠漵,你,我,清,還有其他那些被傷害的人,所有的債都清算了。接下去,要針對組織的話,就要靠你們了。”

黎遙看向惜皓,卻見他一臉震驚的樣子。

“這麽了?”

“你的意思是害死我哥哥的兇手是老爺子,聶瑾,和整個‘不死鳥’組織?與你一點關系也沒有嗎?”良久,惜皓才冒出這麽句話,眼神突然變得銳利起來,直視黎遙。

黎遙神色黯然,慢慢低下頭,“不管怎麽說,畢竟扣動扳機的人是我…我從沒想過要逃避這責任。當一切都結束的時候,我會去陪著清…”

“那麽你對我和小昔所做的又是為了什麽?”惜皓仍不退讓。

“別忘了6年前的你什麽都做不了。那樣的你別說把剛摘除腎臟沒多久的悠漵一起帶走,就是想獨自逃脫也沒有可能。雖然演了一場戲,讓你們恨了我這麽久,可你們終究還活著不是嗎?只要活著就能見面,至少不會像我和清那樣,天人相隔,嘗盡無望的悲哀…”

“一場戲?欺騙我們很有意思嗎?你知不知道,你把我們騙得很慘?我拼命不斷努力,為了替小昔報仇成為國際刑警,小昔為了替我報仇一直被你玩弄於鼓掌,特別是你的那句‘像豬一樣’幾乎讓他氣得玩命!”

“怎麽會?”黎遙楞了一下。隱約間,想起與悠漵的第一次見面好像的確說過這麽句話。“當時我指的是自己啊!那個眼睜睜地看著清的死亡卻無能為力的我啊!清的仇,悠漵父母的仇,如果不是對我的仇恨,會有現在的你和悠漵嗎?如果一開始就以拌倒‘不死鳥’為目標,缺少一個過度的跳臺,你們早就被組織除掉了!這些年,雖然本想憑自己一人之力完成覆仇大計,謀劃著擒賊先擒王,阻斷組織的命脈,但我的身份實在太敏感了。老爺子向來對我存有戒心。能讓我在瑾身邊當殺手這麽久已經很不容易了。所以,不得已才把你們牽入。為了清和悠漵的雙親,你們應該不會反對,但我還是希望你們能原諒我任性的決定。”

惜皓和悠漵能夠走到今天這一步,全靠黎遙在暗處鋪路。無法深入組織內部的他,卻讓悠漵和惜皓裏應外和,再除掉老爺子點睛一筆,逐漸把組織推向崩潰的邊緣。同時,他也是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兩人護在身後。

惜皓沒有想到,當所有的密團和誤會都解除時,自己竟然無法接受。原來自己和小昔都恨錯了人。真正該恨的,是‘不死鳥’啊!黎遙只是一個跳臺,在我們還沒有成熟前,他的存在,錯開了我們和組織相互的關註,讓我們有命活到現在。還好,以前為查黎遙的時候,從組織下過手。小昔那邊也帶來了組織內部的資料。覆仇之計終於有望實現了。

黎遙的忍辱負重,他的聰慧,他的強悍,讓惜皓的敬佩之情由然而生。曾一度揚言要殺他的自己竟然會這樣,實在是很不可思意。

“原來我們每一步都在你的計劃之內…”一股悲傷突然湧上心頭,惜皓有些哽咽了。“那麽,柯萊瑞的死也是你的一步棋嗎?你命令小昔殺他的?這又是為了什麽?”

惜皓變得激動起來,黎遙直覺地感到他好像誤會了什麽。看來,自己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誰告訴你柯萊瑞是悠漵殺的?”

“沒有人。是我自己看到的!”

“你看到他開槍了?”

“沒有。可當時就他在邊上還舉著槍,不是他還會有誰?如果不是你的命令,他怎麽會…柯萊瑞是我朋友啊!他也一直站在我們著一邊,為什麽…”

“我沒有下過任何殺他的命令。開槍的也不是悠漵。是我。”黎遙明白惜皓的痛,可是,讓他知道真相,這樣好嗎?黎遙遲疑了。但最終,他還是說了。縱然惜皓會因柯萊瑞的背叛而傷心。因為,他有權知道真相,而且必須知道。

知道柯萊瑞的背叛,惜皓還是很難受。

黎遙將這些看在眼裏,冷冷地說道,“我唯一失策的就是柯萊瑞。不僅僅因為他是組織的臥底,還有他對你的吸引力。”

“為什麽?小昔當時為什麽不解釋?”惜皓一把搭住黎遙的肩膀,眼睛瞪得老大。

黎遙直視他,語氣裏滿是失落“因為當時你的眼裏沒有他的影子…”

“本來我還以為你起碼會相信他。沒想到你的反應已經否定了他。”

“我有問過他為什麽要殺柯萊瑞啊!”

“就因為你問的是‘為什麽’而不是‘有沒有’!”黎遙毫不客氣地回敬道。

惜皓楞住了。是啊!那時自己幾乎瘋了,根本沒有註意到用詞。天!那天我還說了什麽?小昔一定氣死了。

“怎麽辦?那天我沒有帶他走,現在老爺子也死了。如果小昔回去的話…”不要!已經失去柯萊瑞了,小昔不能再有事!惜皓急了。

“他現在到底在哪裏?黎遙,你知不知道?我要對他說對不起,我…我竟然…”惜皓緊緊抓著黎遙的手不放,急得不知所措。

“我愛他啊!我不想再失去他了…”

黎遙拿開了惜皓的雙手,“這些話,還是當面對他說的好。不過,我希望你能清楚自己的真心。不然,對雙方都會造成傷害。”

黎遙這麽說著,就像為小輩開導的長輩。從某種角度而言,黎遙一直代替清,盡做哥哥的義務,在惜皓犯錯的時候指出,幫助他變強。

黎遙望向遠方,想起了與悠漵第一次見面的情景,“我在那時的小昔身上找到了過去我的影子。我也希望他能得到幸福。”

“這裏是他6年前失去你的地方。如果兩天之後他還沒出現在這裏,就真的是兇多吉少了…”

黎遙神色暗淡,好一會兒才轉過身,手中卻多了一張紙。

“這是什麽?”惜皓不解。

“拉斯維加斯大本營的平面地圖。”黎遙將紙遞給惜皓,“加上悠漵的那些資料,該怎麽做,你應該有數。只要中樞一出問題,組織的分支也會跟著崩潰。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之後的事,就全靠你們了…”

黎遙閉上眼,好累…不過,終於把真相說出,擔子也卸下了,總算可以松一口氣。

“那麽…我哥哥…”惜皓試探地問道。

“恩?”黎遙睜開眼,註視著河邊。“我親手將清埋入土裏,在上面種了卡薩布蘭卡,潔白無瑕的那一種。”說著,黎遙向面前的花叢走去。歷經12年,當初的幾株卡薩布蘭卡,現在已是百茫茫的一片。

輕輕地撫上花瓣,黎遙笑了。

“清的死,只是改變了生命的存在方式,我一直能感覺到他的氣息…”

香氣,在空氣中飄散,黎遙擡起頭的那一瞬,惜皓似乎覺得自己看到了仙子。隨著誤會的消除,惜皓對黎遙的偏見也都瓦解了。

“為什麽,哥哥他會喜歡你?”無意中,話已出口,惜皓想收也收不回。

“這個嘛…”黎遙垂下了眼簾,“最初見到我時,給你印象最深的是什麽?”

惜皓楞了楞,良久才若有所思地吐出兩個字:

“眼睛。”

“就是它了…”黎遙低下頭,慢慢撫上了閉著的紫色眼眸,“就是這雙眼睛,迷惑了清,最終害他為我丟了性命吧…我果然是惡魔之子…如果沒有我就好了…”

黎遙笑著,滿是慘然。

第一次,惜皓覺得自己碰觸到了黎遙的內心。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的他也終於明白哥哥為什麽喜歡黎遙了。

才不是什麽迷惑,才不是什麽惡魔之子,是黎遙的善良感動了哥哥,是他紫色眼眸背後的迷茫觸動了哥哥。

“清,今天是你的生日,也是你的祭日。殊他也來了。事隔12年,你的仇我已經報了一半,另一半,就交給他了。請你保佑他…”

“能為救你而死,哥哥一定很高興吧…”

“恩?”黎遙疑惑地擡起頭,卻看見惜皓兩眼淚水盈眶。

終於見到哥哥了,沒有墓碑,沒有墓志名,生機盎然的花海,是哥哥生存的證明,他永遠活在自己和黎遙的心裏…

“哥哥他很愛你。正因為認識了你,他才…得到了幸福…”

黎遙呆呆地看著惜皓的淚水流下,好久,才低頭笑了,淡淡的,猶如花香。

“謝謝…”

清…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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