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坐在窗邊，每年的這個時候，黎遙都會來。說是來做檢查，看清才是真的。他總是認為自己已經變質了，配不上清，所以，每年只回來一次…在這個特殊的日子。

逸與清同年，加上黎遙，三人一進組織就認識了。對於醫術有一技之長的他，雖然並非出自本心，但在組織的威逼下，有時也必須做出賣良心的事。在對人生失去信心的時候，有個人站出來安慰他，為他送來了希望，支持他一直活到現在。這個人就是黎遙。

無法忘記，剛受到清死亡打擊的他，笑著告訴自己，‘無論如何，要活下去。活著才能做想做的事…'

也許就是從那時候起，逸就把黎遙深深印入腦海。這些年一直關照著他。

有人敲門？黎遙這麽快就回來了嗎？

逸開門，卻看見一大群人用黑壓壓的槍指著自己。

“你們…想幹什麽？”他下意識地慢慢往後退去，卻被不由分說地扣住。

“黎遙在哪裏？”開口的人註視著自己，好象是這群人的頭領。

“你們找他幹什麽？”逸知道他們是自己人。但沒必要提槍來見吧…難不成出事了？

“那小子活得不耐繁了！竟然膽子大到暗殺老爺子，瑾哥要抓他回去，你最好乖乖告訴我們他在哪裏。”

“什麽？”知道這是早晚的事，但聽壓制自己的人挑釁的說法，逸一時間還是接受不了。

“他到底去哪裏了？”緊緊抓住自己的人不客氣地更用力了。

“不知道！”要保護黎遙！這是逸唯一的想法。

“什麽？”身邊的人明顯地生氣了。

“那我們就等在這裏，有你在，不怕黎遙他不出現！”

“拿我做人質？你們…卑鄙！”

不行！絕對不能給黎遙添麻煩！想拿我作人質？你們想都別想！黎遙，你應該是自由的，我不能束縛你…

一狠心，逸閉上了眼睛。

腹部被人突然的一拳，讓逸蜷著身體倒了下去，阻止了他的自裁。

“你這麽想死嗎？”

責備的語氣，讓逸聽得很不舒服。睜開眼，卻發現已倒在一個溫暖的懷裏。剛才抓著自己的人不知何時退開了。出現在面前的，是那個年輕頭領。雖然長得不像黎遙那樣清秀，但總的來說還過得去。

“痛！”真的好痛！連呼吸都好難受！

逸捂著腹部，呻嚀在不經意間脫口而出。

“笨蛋！活人當然會痛！”

逸猶如驚弓之鳥，痛得要死不說，還被駁成這樣。太沒面子了！

“可以的話，我才不想死，那家夥也想我活下去。這不都是你們逼的嗎？痛死我了！你下手不會輕一點嗎！”

“放心，能這麽大聲說話，死不了！”

可惡！眼前這個人實在是太可惡了！還有邊上的一大幫子人，看什麽笑什麽啊！

逸怒視著他們。剛從死亡邊緣轉一圈回來的自己居然一點力氣也沒有。如果眼神能殺人的話，他們恐怕早就死了一千多次了。

繆颯註視著懷裏的人，大概是剛才把力氣都喊完，現在一句話都說不出了。不過，眼神裏的憤怒絲毫不減。像只發火的小貓。好可愛。如果不是要抓黎遙，一定要好好逗逗他…

不過，黎遙這個人，值得他用生命去保護嗎？雖然以前也見過黎遙幾面，但畢竟不熟。整個組織好像沒幾個人同他親近。前一段時間還跟他的徒弟鬧翻了。別看他總是笑瞇瞇的，卻是個厲害角色。還有就是——以色侍君。只是沒想到，這次竟然會動起老爺子。瑾哥下令抓他的時候，臉色難看得很…

“黎遙來了！”

聽人這麽一匯報，繆颯站了起來，懷裏的人卻少了支撐，往下倒去。繆颯連忙一把抱住他，看來，他的確沒力氣了。不禁懷疑起是自己下手太重還是他本身太弱不禁風了。

告別了惜皓的黎遙向逸的住處走去。卻遠遠地看見逸被一個人圈在懷裏，周圍還有一群人圍著。

該來的始終還是會來。

黎遙平靜地走了過去。雖然人多士眾，還有人質，那些人仍畏懼與黎遙。就怕他一拔槍，死的就是自己。

黎遙明白他們的來意，也知道他們畏懼什麽。於是，在他們還沒開口之前，黎遙就把槍扔給了圈著逸，看上去比較像頭領的人——繆颯。

“是他讓你們來的吧？”黎遙笑著走上前，“我會跟你們走，不過，能不能先把他放了？”

繆颯看著黎遙，知道他指的是人質。於是，他松開了逸。

“遙…”逸靠在黎遙肩上，發出微弱的聲音。

確定他沒有什麽大礙後，黎遙輕聲說道，“對不起，我來晚了…”

“早就料到會有這麽一天…讓你傷心了…” 面對逸的擔憂，黎遙回以安慰的笑容。

如此溫柔的表情，是眾人從來沒有見過的。

意識到這可能是見黎遙的最後一面，逸緊緊地抓著黎遙的手不放。“不要…”

“對不起…”黎遙不是不知道逸對自己的感情。只是，這是相互照顧的產物，並不是真正的愛。

“終有一天，你會找到自己真正所愛的人，得到屬於自己的幸福…”閉上眼，對著逸的頸部一擊，感覺到懷裏的人的不甘，但一切都已無法挽回了。

輕輕地將逸抱到床上，黎遙最後再看了他一眼。卻在無意中註意到桌上配了一半的藥物。

這家夥…

黎遙笑了。

傻瓜…都叫他別白費工夫了…

“走吧…”黎遙轉身看向繆颯。笑意滿滿“要用手銬嗎？把我打暈？還是打麻醉藥？瑾他怎麽說，你們就怎麽做吧。我不會反抗的。”

繆颯定定地註視著黎遙。這一去，必死無疑。他怎麽還會笑得如此自然？莫非他不屬人間凡塵，早已看破生死？

“那麽，對不起了…”

看著泛著銀光的針尖慢慢刺入肌膚，黎遙閉上眼，感受著藥水在皮膚下流動，身體漸漸失去了知覺。又不禁想起逸，如果是他的話，一定更願意給自己吃藥。畢竟一個是甜的，而一個卻是痛的…

好亮！

黎遙剛睜開眼，就被強烈的光線照得兩眼發花。

“瑾哥，他醒了！”

這不是抓我來的那個頭領的聲音嗎？瑾也在？

適應了光的強度後，黎遙從地上站了起來。這不是總部的大堂嗎？掛著白色的布條，是在祭老爺子嗎？還有這麽多人，認識的不認識的，都註視著自己。有仇視的，憤恨的，諷刺的當然也不乏看戲的。人雖多，大廳裏卻一片死寂。

身後傳來清晰的腳步聲。黎遙緩緩轉身，正對上一襲黑衣的瑾。卡蓮娜，霍夫，那個把自己帶回來的人，甚至還有悠漵…該來的也都來了呢！

幾天不見，瑾顯然憔悴了好多：雙眼布滿血絲，黑眼圈像兩灘陰影，投註在眼下。是老爺子的死對他打擊太大了吧？

好幾次做夢都夢到這個場景。見面後的第一句，他會說什麽呢？黎遙思量著。

“沒想到你變得這麽不行了。就這點麻醉藥竟然讓你昏迷了那麽久。”瑾邪邪地註視著黎遙，單手托起了他的下頷。“是不是最近對你太放松了？”

“松到讓你有膽連對老爺子也敢下手了？”手上的力氣驟然加重了，黎遙不適地皺了皺眉。

對老爺子痛下殺手的時候就知道會有現在這個場面。大庭廣眾下的公開裁決。瑾會決定讓自己怎麽死呢？算了，反正都是死，也無所謂了。

黎遙望向瑾，兩人一番對視。

該死的！為什麽他還能用這麽清澈的不含雜質的眼睛面對我的憤恨？

難耐心中的煩躁，“啪！”的一聲，瑾反手甩向黎遙。當場，黎遙猶如落葉般，倒向地面。

頓時，在場的人都驚呆了，接著便是一陣騷動。不管認不認識，黎遙的大名終究略有耳聞。他的強讓人為之怯步。不想，好不容易見上一面，盡然是在組織處理叛徒的大會上，而且是用他的命來祭老爺子的亡靈。更何況出現在面前的黎遙，臉色慘白，弱不禁風，實在無法與傳言相聯系。

“為什麽？為什麽要殺老爺子？”

擡起頭，黎遙的嘴角已多了一條血絲。襯著蒼白的面容，更現得觸目驚心。悠漵的心裏也不是滋味。那天受了太大的打擊，沒有聽黎遙的話，迷迷糊糊地回到了組織。回過神來時，黎遙已被下了通緝令。本以為會牽涉到自己，沒想到，當時與黎遙斷絕關系甚至反目的自己，竟然因此逃脫了眾人的熊熊怒火。看來當初他這麽做，並非是怕我拖累他，相反地，那是一張無形的網，牢牢地將我保護了起來。就連那盤作為證據的電話錄音帶中提到的自己，用的也是早已不為人知的姓名。既然確保萬無一失了，為什麽還急著讓我離開呢？是怕臨時出狀況？還是…不想讓我看到你的完結？我是為報雙親之仇，而你呢？你又為了什麽？這樣做的你，實在是…

悠漵想去幫黎遙，但這麽做的話，就完全辜負了他的一番苦心。愛莫能助，無疑也最是煎熬啊！既然他不希望自己看到這些，那麽，就聽他的離開吧。現在組織裏的防衛比較弱，大多數人都聚在這裏，離開也不會惹人懷疑。

悠漵不著痕跡地退了出去，只是，失去了殊的自己，還能去哪裏呢？

拭去唇角的血跡，黎遙再次站立起來。自殺死老爺子那天開始，已經停藥三天了。這些年，若不是藥物的控制，恐怕早已先下地獄了。不過，就算用藥，也差不多快瀕臨崩潰。逸雖然說近幾個月不會有大礙，但前提是用藥和充分的休息。更何況自己當時沒有告訴他偶爾有咳血的跡象。畢竟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有時連先進的機器也是不可信的。就算瑾今天下不了手，自己也活不長的。更何況悠漵能安然地站在這裏，就說明他沒有被自己牽涉到。看來，還是瞞有成效的。之後的事都交給他們了，我也累了，還是讓這一切盡早結束吧…

慢慢地勾起一個弧度，黎遙笑了。

“你說話啊！”瑾焦躁地大吼。

“要我說什麽呢？”黎遙的目光，已定在了瑾手中牢牢握住的那盤錄音帶上。“原因你不都已經知道了嗎？我只是要覆仇…”

“啪！”瑾憤恨地將錄音帶扔向地面。“你知不知道你幹什麽我都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你怎麽能殺老爺子呢？他是我的父親啊！唯獨這件事，當著這麽多自家兄弟的面，我沒有辦法坐視不理。就算你求我也沒有用！”

感覺到瑾氣息的混亂，也知道他現在正在爆發的邊緣，黎遙默默地垂下了眼簾，“我也說過，我不會求你放過我…”

瑾的拳頭握緊了，殺氣越發濃郁。

“你以為我真的不敢殺你嗎？”

“我不知道…”

這次的一問一答間，黎遙沒有再看向瑾。

“好，好…算你狠…這些年我待你怎樣你自己清楚！到頭來居然會是這樣的結果。算我栽，我認了！不過，你殺我父親的債，我會一點一點討回來！”

“乒！”槍響，略帶有威嚇意味的子彈，劃傷了黎遙的左手背，留下一道紅紅的血痕。

辛辣的痛意漸漸在手背擴散，黎遙不禁苦笑。瑾是想將自己殺老爺子的場面重現啊！

沒入雙腿的兩顆子彈，迫使黎遙跪坐在地面。他閉上星眸，簇著眉頭，卻始終沒有發出一句呻嚀。

瑾停下了手中的槍。“怎麽？很痛嗎？對我父親開槍的時候你怎麽就不知道呢？”

“我當然知道…就因為知道，所以才選擇這麽做。這樣的覆仇，才讓我覺得物有所值…”

“住口！難道你一直順從地呆在我身邊，就是為了報仇嗎？你的仇真有這麽重要？我那麽愛你，你卻把我的感情當兒戲嗎？”

不可原諒！居然用我的感情作為覆仇的道具！用我的信任作為籌碼！

手臂的疼痛，讓幾近昏厥的黎遙再度清醒。睜開眼，身下已是一片殷紅。擡頭看見的，是瘋狂的瑾。過往的溫柔已不覆存在，只有滿腹的怒火在不住地燃燒。卡蓮娜的戲戳表情，周圍死一般的寂靜都不重要。只慶幸悠漵沒有看到著一幕，不然那個孩子一定會受不了的…逸也是…

真是的，現在還想著他們幹什麽？等一下，逸…

瞬時，黎遙似乎明白了什麽。

受了打擊的瑾胡亂地開著槍，8發子彈已經用完了。黎遙中了5槍，就差結束生命的最後一槍了。

溫熱的血不斷從體內流出，紅得讓人旋目。

“和那時候一樣…”黎遙開口了，聲音卻變得異常飄渺。“清死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流好多的血，我怎麽都止不住…當時我就下定決心，要報仇的…恨老爺子，恨整個’不死鳥‘，也恨你…如果不是你們，清和我起碼還能過普通的生活…可是，已經回不去了…”

黎遙眼中的光暗淡了。

“我恨你，卻也很感謝你…畢竟是你讓我活了下來，讓我變強…雖然這並非是我的本意…”

“你對我的感情，我知道…有一段時間，我曾害怕地以為自己可能愛上你了…可就在剛才，我突然明白，自己最愛的，始終還是清。對你，就和對逸一樣，更多的是感激，而並非愛。”一股倦意湧上，黎遙又閉起了紫眸。

“’藍色憂傷‘是用清的生命換來的…之後在它面前倒下的，都是一些害人非淺、殺人不眨眼的社會敗類，老爺子也是其中之一…現在裏面應該還剩一顆子彈。它能幫你完成想做的事，這是欠你的…我累了，就這樣吧，也算是死得其所…”

黎遙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幾乎聽不見了。

瑾拿起繆颯遞上的槍猛然間發現自己的手竟然在不住地顫抖。

“瑾！快開槍啊！老爺子屍骨未寒啊！”

隨著卡蓮娜的催促，其他的兄弟也不安起來。

“對你…更多的是感激，而並非愛…我累了…”

瑾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麽舉棋不定。一邊是自己的父親，一邊是不愛自己的愛人，為什麽人總是要面對這樣的選擇？怎樣去衡量自己的真心？怎樣去杜絕幽幽眾口？

不知不覺中，瑾的眼睛已經濕潤了。他知道，自己已沒有勇氣舉槍了。腦海中似乎浮現出當年的清，就像現在的黎遙一樣，靜靜地等待著死亡。而自己，也同當時的黎遙一樣，根本不願結束所愛的人的生命。當初父親的一時興起，自己殘忍地按著他的手扣下扳機，也就註定了會有這樣的結局。不過，今天，不能再讓當年的情景重現了…

槍，慢慢放下了。

“瑾！”

“瑾哥！”

“別說了！”瑾阻止了眾人。“受傷害的不能總是黎遙！”

“可是，老爺子…”

“卡蓮娜！我叫你別說了！”面對瑾的怒視，卡蓮娜頓時沒了聲音。“是我的錯。早在12年前就犯下的…”

瑾的眼神變柔和了。同時，也充滿了哀傷。沒想到，過了12年，還是失去黎遙了。就算他活著，心卻已經死了。其實，這12年中付出的感情，又何嘗不是給了這顆已死的心呢？難怪始終得不到回應。自作孽，不可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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