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盡寒，你到底在想什麽？我以前是看不懂，現在是看不到了……”

看到秦盡寒不救蘇萋萋，孟臨曙心中生出一絲寒意，她在想，若那裏躺著的人是她，秦盡寒是否依然會如此冷漠，只因為她們體內再無妖蟲。她不禁有些害怕知曉答案。

日子一天天過去，孟臨曙依然每日坐在銅鏡前，對著鏡中景象發呆，偶爾自言自語，像是得了失心瘋。除了看著東升閣中的秦盡寒發呆，她還讓寒鴉帶自己去西市看過。

在西市，她看到了仍然四處打聽她下落的游萬裏和冷銀燭，還有梅染夢庭的姑娘們，孟臨曙從客棧忽然消失，沒有人知道她的去處，也沒有人知道她已經死了。他們仍然在寒鴉島上尋找著她的蹤跡，只要還沒有找到骸骨，便還懷揣著希望。

“你能幫我告訴他們，我已經死了，讓他們別再找了嗎？”孟臨曙忍不住問寒鴉。

寒鴉沈默半晌，說：“我不能與任何人交談，除非他們也是鬼魂……”

孟臨曙有些失望，就好像自己與塵世再無關系，只會目睹世人漸漸將自己遺忘，直到再無一人能想起，曾經這個世上有過這樣一個人，她過了怎樣的一生，甚至不會有人再提起她的名字，這就是凡人的宿命。

百年，對凡人來說，太長，她將永遠留在棲魂之地，待寒鴉覆天結束，眾妖離場，她會隨寒鴉一道，沈入孤鴻海底，經歷百年，再度重現於世，而那時，這世上早已沒有還記得她的人，心中不免唏噓。

孟臨曙整日坐在銅鏡前，看著秦盡寒空無一物的心畫，看著為找尋她的下落而焦頭爛額的游萬裏，看著一天比一天衰弱的蘇萋萋，看著沒有因為她的消失而改變的世界。

她總是獨自失落，獨自沮喪，最後再發現自己任何情緒都毫無意義。

有時候，她想象自己就坐在秦盡寒身邊，看著那雙充滿寒意的眼睛，一伸手便能觸碰到他從未舒展的眉頭，然後笑著對他說：“秦盡寒，你在想什麽？就算沒有藥，我來做你的眼，替你看透人心，你可願意？”

有時候，她又像坐在蘇萋萋的床邊，握著蘇萋萋的手，鼓勵她堅持下去，她說：“如今我回不去了，只能盼著你替我照顧阿娘，你怎麽可以死在這裏？你還沒有幫我把食厄魚送給阿娘呢！你可得撐住……”

還有時候，她看著穿梭於西市，走入深山野林，尋遍地穴角落，依然呼喊著她的名字的游萬裏，孟臨曙流著淚，自言自語：“游萬裏，謝謝你……”

看到孟臨曙這般模樣，何行樂不敢打擾，只是悄聲對寒鴉說：“完了，這丫頭不會瘋了吧？”

寒鴉不以為意，說：“剛死嘛，還沒習慣做鬼，不跟你當初差不多。”

何行樂：“什麽跟我差不多，我可沒這麽矯情。”

寒鴉：“呵呵，你可比這矯情多了，不知道是誰，眼睛都哭腫了，哭得我這棲魂之地整日雪虐風饕……真是煩死了！”

何行樂：“你怕不是記錯了吧！”

寒鴉：“你就當是我記錯了吧！”

就這樣過了四日，孟臨曙終於回過神來，不再沈迷於鏡中世界，她忽然問何行樂：“我是不是再也無法回到南庭了？再也無法入輪回，這世上再也不會有我這個人了，那我還能與島上的人再見一面嗎？”

何行樂似乎沒有想到她沈靜了幾日，又再提起此事，眼神閃爍著，笑道：“姑娘，人呀，總會迎接死亡，或早或晚，沒有必要老是執著於過去，我們該試試隨遇而安，要勇於與過去的人道別！”

“什麽亂七八糟的……”寒鴉不耐煩地打道，“誰說出不去了？”

何行樂突然蹦起來，高聲喊道：“你閉嘴！”

孟臨曙聽得清清楚楚，眼中閃著光，問：“真的有辦法出去？”

何行樂繃著臉，指天怒罵：“你能不能別瞎摻和，那根本就不叫出去，你是讓她去送死！”

寒鴉毫不在意地說：“死？你怕是忘了，你們早就死了。何行樂，你不過就是懦弱、自私，你自己不敢走，就不希望別人走，老是想讓人留下陪你。”

何行樂紅著臉，道：“我那是為了陪你！”

緊接著，迎來寒鴉的嗤笑：“百年時光，我不過清醒半月，醒來便看看妖界實力之戰，根本就沒空搭理你，哪裏需要你陪？你還是別拿我當借口，你們在這棲魂之地，我還要被你們打擾，還得任憑你們差遣，指哪兒看哪兒……何行樂，不如幹脆承認，你就是怕闖不過生死道而已！”

對於寒鴉所言，何行樂並未否認，也斷不承認，他沒有搭理寒鴉，反而轉向孟臨曙說：“姑娘，你別多想，寒鴉說的生死道，就是死路一條，之前我沒敢告訴你，就是不想你白白送命，與其前去冒險，與我一同待在棲魂之地難道不好嗎？”

孟臨曙看著何行樂的眼睛，在他的心畫中，依然聳立著一座七層高塔，無數鐵鏈將白骨囚禁於其間，她淡然地問：“你從前看到的兩個鬼魂，都是入了生死道？”

何行樂沈重地嘆息一聲，直言：“沒錯，他們沒有聽勸，都想要回到南庭，可最終都難逃灰飛煙滅的結局。”

“前輩，我剛到棲魂之地時，你跟我說過，人總會做出錯誤決定，可是在還沒錯的時候，誰都不會知道自己會錯，任何經歷都彌足珍貴，好的讓你幸福，壞的讓你強大，所以，就算是灰飛煙滅，我也想試試！”

孟臨曙心中燃起前所未有的鬥志，或許因為在她以為一切都已成定局的時候，偶然發現自己還有重來一次的機會，所以她不想放棄，縱使這樣的決定會讓自己萬劫不覆。

看到孟臨曙眼中的決絕，何行樂知道自己說什麽也無濟於事，他嘆了口氣，示意寒鴉繼續說下去。

為期五日的守苑之戰，今日即將落幕，而明日日升之時，便會進入妖皇之戰，三場對戰皆在這一日，日落後寒鴉覆天落幕，萬妖朝拜，與此同時，生死道會隨同離島三路一齊開啟。不過，進入生死道後，必須在日出前找到出口，否則便會徹底迷失在生死道中，最終被生死道吞噬，灰飛煙滅。

“不過啊，我還是得實話告訴你。”寒鴉突然鄭重其事地說道，“在寒鴉島上死去的鬼魂，永不入輪回，就算你走得出生死道，再回南庭，你依然難以逃脫消亡的命運。當然，你也可以選擇留在棲魂之地，那樣，你不會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你可以永遠以鬼魂的形態存在於棲魂之地，即便塵世中再無一人能記起你。”

兩條路已經擺在孟臨曙面前，要如何走，全憑她選擇。一條路，看似還能重回原來的世界，可是不入輪回、沒有鬼籍的鬼魂，最終會因為羈絆消失而徹底消亡；另一條路，雖然與原來的世界再無相幹，可某種意義上來說，還存在著，可長長久久，看滄海桑田。

“我明白，反正我已經死了，還能再遭到哪裏去呢？”孟臨曙淡然一笑，心中已然決定。

之後，何行樂總有意無意勸說幾句，希望能讓孟臨曙放棄，可看到孟臨曙一往無前的模樣，終還是無可奈何地放棄。

翌日，天還未亮，眾妖便紛紛趕往萬象臺。萬象臺四周是觀客看臺，中央的萬象臺上，風雲變幻，似乎只要踏入萬象臺，便會進入某種與外界隔絕的秘境。那秘境中，時而晴空萬裏，時而烈日灼心，時而風雨雷電，時而冰天雪地。

當曙光穿透雲層，照亮整個寒鴉島，妖皇之戰正式拉開帷幕。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於萬象臺上，包括寒鴉，還有身在棲魂之地的孟臨曙和何行樂。

萬象臺的看守者高聲宣布：“此次登上妖皇之位的大妖，依然是孤仞山山主秦盡寒、萬隱窟女帝夜雲輕、白骨妖王歸無，接著將以抽簽形式決定對戰順序！”

銅鏡中，三大妖皇齊聚萬象臺下，正在決定上場次序，而銅鏡外，何行樂與寒鴉正熱火朝天爭論著誰會成為萬妖之首。

何行樂：“不用看都知道結果，山主必勝！”

寒鴉：“女帝可不容小覷！”

何行樂：“那她也沒贏過山主好吧。”

寒鴉：“你懂啥，那是她不願意欺負小屁孩！”

何行樂：“我看是怕輸給後輩丟臉，才找這些借口吧！”

寒鴉：“你能不能趕緊入生死道，別在這兒煩我？”

何行樂：“我偏不！”

孟臨曙：“所以，就沒人站站白骨妖王？”

寒鴉：“不，你不會想！”

何行樂：“就他那品相，不可能！”

孟臨曙：“……”

很快，第一場對決已經確定，由孤仞山山主對戰白骨妖王，在觀客的歡呼聲中，萬象臺上結界開啟，二人淡定地邁入陣內。

陣中，黃沙漫天飛舞，二人身處一片山谷，谷中巨蟒妖蛇盤踞，此刻正吐著蛇信子，殺氣騰騰盯著谷中對立的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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