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盡寒的對面，是一個骨瘦如柴、面無血色，臉上還帶著陰險笑容的男子，看著便讓人有些不舒服，孟臨曙總算知道，為何何行樂與寒鴉只字不提白骨妖王，此妖與秦盡寒相比，確實品相不行。

“呵呵，想不到四百年過去，能與本座一戰的，依然只有山主和女帝，本座真……”

歸無剛想寒暄兩句，只見秦盡寒周身黑氣翻湧，將他整個身子都籠罩進黑氣裏，只有一雙猩紅的眼睛，冰冷地看著眼前一切。原本盤踞在谷內的巨蟒妖蛇如同驚獸，似要逃離，卻在下一刻，忽然爆裂成數節，妖血染紅山谷，散發出綠油油毒氣。

帶著猩紅眼睛的黑影，孟臨曙仿佛在哪裏見過，她努力回憶，終於想起，在秦盡寒的心畫中有出現過，原來，那便是他在自己心中的形象，孟臨曙心神不寧。

歸無如臨大敵，雙手化作森森白骨，墨綠色的妖氣翻湧而出，如護盾一般將他包圍其間，他面露兇光，背後長出三雙白骨手臂，整個人都比方才高大了一圈。原本就面無血色的臉上帶著死氣，眼窩深陷，如同死人正要化為白骨。

“呃……今日怎麽一開場就是你死我活？”寒鴉突然開口，語氣聽上去有些難以置信。

何行樂站在孟臨曙身旁，一只手摸著下巴，眉頭深鎖，自言自語：“山主不太對勁，這一上來就是殺招昏曉……他平日與諸妖對戰，甚少發力，今日是怎麽了？之前就覺得他有些不對勁……”

寒鴉低語：“四百年前他第一次出現，也是這般狠厲，仿佛心中只有恨，再無其他，白骨妖王要倒黴了……”

聽了兩人的話，孟臨曙憂心忡忡地望著銅鏡內，透過那雙猩紅的眼睛，孟臨曙依然看不到任何風景，那張空白的畫卷此刻被染成一片鮮紅。

萬象臺外，亦是躁動不安，議論聲四起。

“兩位妖皇今日難道要死戰？”

“不會吧……可能山主是想盡快結束比試。”

“好久未曾見識山主的殺招——殺戮的昏曉，昏曉一出，非死即傷……”

“山主可別殺紅了眼，殃及池魚……”

“今日可精彩了！”

看臺上，孟臨曙發現了四位妖君的身影，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是愁容不展，一言不發地凝視著萬象臺內。

在人群中，孟臨曙還看到了游萬裏和冷銀燭的身影，二人同樣默不作聲，卻是一臉震驚，或許他二人如今終於知道神醫的身份，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時間一點點流逝，萬象臺中的兩人未動分毫，四周山石卻是四分五裂，風沙卷起碎石，一陣陣震耳欲聾的碰撞聲響徹山谷，誰都看不清山谷內究竟發生了何事。

萬象谷中環境陡然改變，漫天飛雪中，兩個身影佇立於冰面，冰面之下，有一個身軀龐大的黑影忽隱忽現，隨著一聲詭異的怒吼，冰面瞬間伸出無數冰刺，向著冰面上的二人直沖而去。

歸無背後的三雙白骨手臂化為白骨之翼，帶著歸無遠離冰面，可那冰刺不依不饒直沖天際，歸無手中妖氣翻湧，以妖氣攔住身下迅速刺向自己的冰刺。冰刺一時無法前進，身上卻驀然長出無數小的冰刺，接二連三變轉方向再次沖向歸無。

歸無見狀不妙，手中化出一把妖氣森森的鐮刀，鋒利的刀刃向四周橫掃，一聲刺耳的呼嘯聲劃破長空，叮當一聲，冰刺碎成冰渣，紛紛掉落至冰面。

而另一邊，秦盡寒自始至終，都未移動一步，他那滿是殺戮之氣的眼睛裏，根本沒有從四面八方刺向他的冰刺，黑氣從他腳下順著冰面蔓延開來，徑直沖向他的冰刺一碰到黑氣，便如冰水遇到熔巖一般，霎時間化作水氣。

那黑氣漸漸穿透冰面，孟臨曙只見冰下那忽隱忽現的龐然大物身體一抽搐，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脖子，無數的觸手掙紮著破冰而出，齊齊沖向秦盡寒。

就在那黑色的觸手化作尖錐即將刺入秦盡寒的心臟，寒風呼嘯，帶著漫天飛舞的雪花，在秦盡寒周圍猛烈旋轉成一圈，如同直達天際的雲柱，黑色的觸手頓時爆裂開來，紫色的黏液撒滿冰面。

又聞一聲尖叫，冰面下的龐然大物已然四分五裂，整個冰面，自下而上，透著殷紅。

萬象臺內再度恢覆平靜，那直沖天際的雲柱並沒有消失，而是化身巨龍，蜿蜒著身軀，穿透雲層，徑直沖向還楞在空中的歸無。

歸無周身妖氣大盛，他閃身至冰面，墨綠色的妖氣從體內翻湧而出，形成一具體型巨大的白骨，白骨眼中泛著青色的光，伸出擎天大手，轟然一聲巨響，與巨龍猛烈撞擊在一起。

那風雪化身的巨龍與白骨巨手在空中較勁，原本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秦盡寒，漫不經心地從風雪中心走出，帶著一身肅殺之氣。

孟臨曙看不清他的臉，他整個人依然隱藏在黑色的妖氣之中，如同從深淵走出的鬼魅魍魎，一雙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眼前獵物。

秦盡寒一步步向歸無靠近，他每往前一步，便牽扯著所有觀客的心，殷紅的冰面在他腳下化作焦土。

“呵呵，是哪個不知死活的東西得罪了山主？本座可替你殺了他。”從歸無深陷的眼窩中，孟臨曙竟看出些許膽怯，他的心畫中，四周已化為一片火海，而火海中心，是他自己的屍骨。

“得罪？什麽是得罪，我只是不知道你們為何活著……”秦盡寒的聲音冷冷地傳出，聽不出任何情緒，似乎當真只是疑惑。

歸無腳下妖氣蔓延出一個五步範圍的結界，謹慎地將自己護在其中，陰沈著臉，看似打趣地說：“哈哈哈，山主言下何意？活著當然是為了更強大，君臨天下，令人望而生畏。不然呢？山主為何？”

秦盡寒擡起手，手中黑氣中翻湧著紅色的火焰，他只是輕輕一揮手，霎時火焰將整個冰面圍住，萬象臺內火光沖天。

“強大嗎？又能如何？”秦盡寒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我，應該是為恨活著，我還以為不恨也能活下去，她沒有恨，我想讓她活下去，那樣，我便也可以不帶著恨活下去，可她死了，原來沒有恨真的活不下去。”

“哈？”歸無一臉錯愕和窘迫，“山主……你魔怔了嗎？”

孟臨曙也和大多數人一樣，一頭霧水，不知道秦盡寒到底在想什麽，因為在秦盡寒的心畫中，除了嗜血的殺意，那裏依然空無一物。

可不知為何，聽了秦盡寒的話，孟臨曙忽然想起鳳池山初見時，秦盡寒用最柔和的聲音問出的一句話——“你不恨？若你想報仇，我可以幫你。”

她從未明白當時為何秦盡寒會停下腳步，與她一個將死之人閑聊，她只覺得這個妖怪話裏話外都想引誘她覆仇，直到她因虛盡業火命垂一線，透過秦盡寒的妖氣，她看到了一段屬於秦盡寒的記憶。

那個自稱心魔，一字一句皆在助長秦盡寒心中恨意的黑影，與狂牙心畫中的恐怖身影何其相似，或許他便是狂牙不願提及的，那個令秦盡寒成為半妖的真相。

或許有那麽一瞬間，孟臨曙口中的“不恨”，讓秦盡寒仿佛看到了成妖前的自己，那時，他還不過是個只想治病救人的游醫，那時，他還不知恨為何物。

“所以，你如今這模樣，是因為我死了嗎？在你眼裏，我不僅僅是藥瓶，對嗎？所以你才想讓我活下去，對嗎？”

孟臨曙喃喃低語，不知何時，已是淚流滿面，視線因淚水而模糊，她很想上前安慰秦盡寒，告訴他：“沒事的，即使不去恨，你也能活下去，我不過是太軟弱，聽信了蟲語，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不信我自己……可你不一樣……”

她伸出的手，被銅鏡彈回，她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秦盡寒的恨意如無盡的火焰，燒紅萬象臺內整片天地。

原本對峙中的巨龍與白骨，皆在這片火海中化為灰燼，歸無艱難地以妖氣結界抵抗著洶湧的火焰，他以妖氣化作無數冰淩，想要阻止這場大火，也想要逼退秦盡寒。

可是一切似乎都是枉然，火焰將冰淩吞噬，秦盡寒手中滲出更多黑氣，化作萬千渡鴉，盤旋於半空，不斷攻擊歸無的結界。不多時，結界上傳來劈劈啪啪的響聲，似有崩潰之相。

就在這時，萬象臺內天地變色，景色再次改變，那是無盡深淵，原本蔓延整個萬象臺的火焰，被深淵吞噬，並要將身處萬象臺內的二人也吸往深淵之中。

秦盡寒身後以黑氣形成羽翼，帶著自己脫離深淵的吸力，而歸無也趕緊化出白骨之翼，借機遠離深淵，也遠離秦盡寒。

“連你也要阻我？”秦盡寒冷眼俯瞰深淵，周身黑氣化作雷霆。

歸無早已大汗淋漓，他見秦盡寒四周雷霆之勢不斷擴散，驚慌地吼道：“秦盡寒！你瘋了！你想摧毀整個萬象臺嗎？我可不想陪你瘋，我認輸還不行嗎？”

歸無說著便往萬象臺結界外飛去，只是一剎那，秦盡寒已經閃到他面前，擋住了他前行的路，語氣平淡地說：“你也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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