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頭部的傷口觸碰到那根神經了，估計是睡眠神經，我一直是困意連綿中，這覺醒了那覺已經睡了。我不得不跟大肚男所長請了一周假，謊稱自己不小心把腳崴了，索性我就在這裏安心養好傷再離開。帥男把我扔在這個沒有人間煙火的房間五天後才出現在我的面前，幸虧廚房裏放著一箱掛面條，否則，帥男看到的一定是一具木乃伊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忘記給你留鑰匙了。”帥男憋著笑檢討。

我在丁欣然這裏知道帥男已經調往省城工作，五天不見身影，一定是趕回省城上班去。

我要在這裏養傷，沒有房門鑰匙，我五天不曾離開房間，五天來我只吃白水煮面條。

我摘掉頭上的紗布，用我的濃發把傷口遮住，不顧帥男的阻止固執的離開這個沒有人間煙火的房間。

我坐在回家的汽車上，思考著如何將信封的錢坦然的交給母親，想出了幾百個理由都不能讓自己信服，又怎能讓思想簡單的父母信服呢？

“只有一個理由父母能相信，可我又怎麽能輕易這麽說呢？”我想著一個最恰當的理由，內心卻舉棋不定。

我回到家的時候父親放羊還沒有回來，母親也是剛從地裏回來，幹活的衣服還沒有換下來，正抱著柴火準備做午飯。

“媽媽，我回來了。”我喜悅著呼叫母親。

“哎，這麽快又周末了？怎麽過的這麽快呢。我正要做飯，你想吃點什麽？”母親感慨著問我。

“我想吃玉米糊。”我流著口水說。

“你可真會挑時間，你爸爸昨天新打的玉米面，還一頓沒吃呢。”母親說。

“那當然，我爸知道我想吃玉米糊了才去打的玉米面，我是誰呀，我爸的小棉襖，我媽的小背心啊。”我撒嬌的說。

“這又成了小背心了，你不是我的小甜心了。”母親笑話我。

“都是。媽，你看這是什麽？”我拿著裝著錢的信封舉給母親看。

“這是什麽啊？”母親用眼睛掃了一下問。

“彩禮定金”我輕聲說。

“什麽？”母親懷裏的燒柴散落了一地，楞楞的看著我。

“彩禮定金？你跟誰訂婚了？”母親接過信封從信封裏拿出了用白紙條捆著的全新五十元錢。

“這人沒看見，也沒會親，怎能收彩禮定金呢。這是多少錢？”母親拆掉紙條，快速數起來。

這樣成捆的錢母親也是少見的，母親和我一樣都不知道這種成捆的錢到底會是多少。

“一百張。五千元。”母親口算著。

“花，這樣可不行，這不符合程序啊。咱得正大光明從媒人手裏過禮單的。你趕緊跟人家退回去，這樣拿人家錢到時候人家要瞧不起咱們的。”母親把錢裝回信封塞給我說。

“媽，你說的農村的這套婚嫁程序在城裏不適用，城裏人結婚是不拉禮單的，直接給錢。到時候我就直接要錢了。這些錢你先拿著，反正都給了，況且你女兒也是值錢的，過幾天，我帶他回來見見你們，讓你們把把關。”我把錢重新遞給母親，抱起母親扔在地上的燒柴不給母親批評我的機會快步走進屋內。

父親回來知道這筆錢的來歷之後，也是對我一頓開導，讓我自尊自強自重，但彩禮該要還得要，這是祖宗留下的規矩，這也是對女兒的重視。

我在家裏偷偷休養了兩天，粗心的父母並沒有看到我的傷口，我回到單位正趕上全省人口清查整頓專項行動動員大會。

全省人口清查整頓專項行動正式拉開序幕，我既然沒有什麽可展現的，那就在工作上弄出一些成績來吧。我似一位沖鋒陷陣的戰士，以必勝之心投入到人口清查整頓專項行動中。

走訪，登記，整理，匯總；走訪，登記，整理，匯總，一個月的時間，我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撲在工作上，直到我拿著筆記本，站在路口，無事可做才允許自己休息。一分耕耘，一分收獲，付出總是有回報的，這是老師經常教導學生的，包括我。我破損的運動鞋終於得到了安慰，我在全市的人口清查考核成績中名列第一，雖然只是一個分數，我可以告慰我這具辛勞的身體了。

正值年底，是評先選優的日子，我抱著我第一的成績，竊喜期盼我能評上先進工作者，我相信，只要努力，就有收獲，我相信我這個全市第一的高分數即使不能向學校那樣換來獎學金，至少也會有一紙獎狀。讓我不得不嘲笑自己的是，先進工作者都已經上臺領獎了，我還在期盼我一定會是先進工作者。

原諒別人很難，原諒自己很輕松。很快，我就原諒了我的愚蠢，我又開始期盼在下一次考核中得第一，爭取當上先進工作者。

家裏的經濟狀況因為劉東強獎勵的這筆錢而有些好轉，至少弟弟的學費暫時不用四處籌借了。

上級沒有布置具體的任務，工作暫時清閑了，我的心被錢的意識箍住了，總感覺有一捆捆的錢壓在了我的心裏，沈甸甸的。如何能賺點錢，是我一門心思的想法。擺地攤是不可能的了，倒不是為了我的警察顏面，是為了顧全被卑微壓抑了半生的父母親大人的顏面。我像丟了魂似的在單位樓上樓下的閑逛，趙大虎在我面前喊了我幾聲我都渾然不知，趙大虎是趙大虎，留在我心中的卻是風雪中的那個少年，眼前的脫單趙大虎再也不能撥動我心弦。

“四大少”解體了，各忙各的事，各護各的花，我沒事可做，也沒有什麽花可護，沒閨蜜可找，沒親戚可走，想看書還舍不得花錢買，我不知道那時有沒有圖書館的存在，我不知道除了學校有圖書館社會上還有圖書館這件事，圖書館免費看書這件事讓我遺憾了好多年，如果，在我對塵世茫然所知的時候，能有機會讀一些聖賢書，也不至於讓我消磨生命來感悟人生了。

我的襪子被大母腳趾指甲頂破了洞，再也找不到一雙沒有被縫過的襪子了，我不得不趕去針織批發點批幾雙襪子回來。因為貧困，沒有餘錢購買多餘的用品以備急用，一年一年的生活下來，就養成了這一習慣，總是在急需的時候才去采購。

我呼吸著人類賴以生存的空氣，沐浴著明媚的陽光，走在街上。

“妹子”一個南方口音的女子喊住我。

我回頭看見一個在北方人眼裏一看就知道是南方人的小女子站在路旁，地上擺放著一堆卦簽。

“妹子，一看你就是一個有福之人。我這裏的卦簽你隨便抽，如果不對，我收攤就走人。”南方小女子信誓旦旦的說。

這種抽簽算卦的還是很常見的，我雖沒有自己給自己算過卦，母親卻是沒少為我算過卦，這是母親唯一能為我轉變命運的手段了。

我的心自帶甜蜜，還只認甜蜜，那怕是虛偽的甜言蜜語。我聽見南方人說我有福氣，我的心立馬蕩漾起甜蜜起來，甚至甜到我的舌尖。

我聽從南方人的話，蹲下身子隨意從眾多的竹簽中抽取了四個來，把買襪子的錢挪作他用了。

結果讓我目瞪口呆——四個竹簽個個是大紅簽，簽中的話更是讓我恍如墜入仙境般美好，我是人間極致的有福之人。

我的好奇心膨脹到了極點，這麽一堆竹簽中，我竟然抽中了四個紅簽，就像南方人說的“春夏秋冬紅滿園”了。好奇心驅使我想探個究竟，我沒聽南方人的奉讚，撿起竹簽一個一個的拆開來看，果真沒有弄玄虛。我站起身來，我卻走不掉了。

“妹子，春夏秋冬紅滿園，你把我這的福氣都拿走了，按規矩，你多少都得給姐一些賞錢才可以的。”南方人手裏拿著那四個紅簽說。

“我已經給了你四塊錢啊”我很不滿意南方人額外要我的錢。

“那是簽錢，春夏秋冬紅滿園的錢得另外給。”南方人搖搖手裏的紅簽解釋說。

“怎麽還有這樣的規矩？那多少錢哪？”我雖然問，但我下定心意不會再出錢了。

“九十九”南方人順溜的說。

“什麽！”我的驚詫聲仿佛一聲晴天炸雷回蕩在空氣中，迅速把方圓百裏的目光都驚擾到我這裏來。

“福氣是我自個的，我抽不抽你的紅簽，它都是我的，我怎麽會給你錢呢。幫有幫規，家有家法，各行各業都有生存規矩，如果你開始就和我講明抽到四個紅簽得給賞錢，我那四塊錢你都沒機會賺到手。我很感謝你的竹簽，讓我知道我是個‘春夏秋冬紅滿園’的有福之人，你再這麽要錢，恐怕你都回不去老家了。”我想在氣勢上壓到對方，故意大聲的對南方人說。

南方人看著我默默不語，我以為被我的氣勢嚇到了，我心裏一陣狂笑，“哈哈，想要我的錢，比登天還難，還九十九呢，九分九都沒有”。

在我自鳴得意的時候，周圍已經聚攏了很多人在看熱鬧。

南方人一直不語，我順著她的視線瞄去，看見一張熟悉的面孔。原來，在我一聲震天吼的時候，治安科副科長呂剛已趕到南方人身旁操控了南方人。真是令人啼笑皆非，我這心裏一念，卻無意中幫助了治安科一個大忙，我請求呂剛寫我的筆名於音，我不能讓同事們笑我迷信。我被錄完詢問筆錄之後，我請求將我抽到的“春夏秋冬紅滿園”的四個紅簽送給我，我願意相信紅簽中的美好祝福。

當我懷揣“春夏秋冬紅滿園”回到所裏，正看見一個中年男子躺在走廊的地上，一邊用手一次次地狠狠的揪著自己前胸的肌肉，一邊大聲呼號著“警察打人了，警察打人了”。副所長“大個劉”臉色發青的站在一旁，觀賞地上的中年男子在自行表演。臉色醬紫的韓東被石忠厚死死的抱著，決不允許韓東踏出門檻半步。

幾個在窗口辦事的群眾臉上都露著鄙夷的神色。

“春夏秋冬紅滿園”的思想意識悄悄隱沒在記憶寶庫裏，我安靜的繞過中年男子，幫著石忠厚將韓東推進屋裏，關上房門。

“太氣人了，被欺負到家了。這活我是一天都不能幹了，沒個幹，無理的都成有理的了，一點規矩都沒有了。”韓東坐到椅子上，氣呼呼的說。

石忠厚大致給我講了事情的始末。

中年男子是韓東轄區的居民，家裏養了一群狼狗，而且經常散養，擾得四鄰不得安寧，無法出行，無法正常生活，報警電話不停的打過來。韓東告誡了幾次讓中年男子把狗圈起來，該人依然我行我素。今天一群狼狗把一個年輕女孩撲倒在地，雖然沒被狗咬傷，但也嚇得不輕，已經入院治療。韓東把中年男子帶回所裏，還沒等問話，這不，就躺在地上這樣了。

對於這樣的刁蠻居民，我一時也沒有什麽好計策，我讓韓東和石忠厚坐在屋裏，我打開門看看外面的情景。

大肚男所長和指導員老爺子開會回來一前一後的走進所裏。

地上的中年男子還在重覆之前的動作，侮辱警察的話說的愈加囂張。

“這是幹什麽玩意？怎麽又是你啊！站起來說話！”大肚男所長一聲喝令，儼如給中年男子打了一針鎮靜劑，之前的囂張蕩然無存，乖乖的站起來。

“劉，取材料。夠拘就拘，夠判就判。”指導員老爺子鏗鏘有力的話更是散發著攝魂的震撼。

我看見中年男子身子微微的發顫，眼裏盡顯出恐懼來。

當中年男子從地上站起來的時刻，我就知道我、韓東、石忠厚都不是做領導的材料，我們身上缺少的東西正是影響我們成為領導的內因，事實正是如此，我們幾個人這一生都是普通科員。

狼狗事件在大肚男所長的主持下以調解方式結案。受害人獲得了應有的賠償，狗主人將狗全部轉移到鄉下圈養。

這件事對我的觸動很大，原本棘手的事情瞬間化解，三方都得到了想要的結果，我忽然喜歡上這樣的處理方式。從那一刻起，我就開始了我那漫長的派出所手記的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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