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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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涼爽鉆進了窗縫,炎熱的夏季正在悄悄的褪去光艷,後院的黃瓜秧呈現出一片斑黃色,黃瓜秧上掛著的黃瓜失去光熱的寵愛,漸漸的萎靡起來,獨少了那份養眼的精氣神。天氣已經完全黑下來,早睡早起一直是我們家的良好習慣,我拉著母親早早的躺在了我的小屋裏,我把我在單位所遇到的人和事一一講給母親聽。母親幾乎沒有出過村子,也沒念過幾天書,但母親是聰明的,沒能讀書一直是母親的憾事,據說是因為姥姥拿不出兩元錢的學費來,我一直為母親感到悲哀,兩元錢買斷了聰明好學的母親的一生的夢想,母親就用她一生的夢想成就了我和弟弟今天的學識,我和弟弟是幸福的,在閉塞的村落裏,有這樣明智的母親。

我依偎在母親身旁,望著窗口天上的繁星,我在設想著我未來的夢想,母親已經是鼾聲響起。我繼承了母親的美麗和善良,我總是不停的想象,兩元錢如果成就了母親讀書的夢想,母親臉上的皺紋絕不會出現的這麽早這麽深,母親一定是一個卓韻風姿的嬌美白領麗人,絕不會被這無涯的田間勞動摧殘了耀眼的美麗。母親所經歷的貧窮困苦絕望無奈,至始至終在激勵著我善待身邊每一位母親,尤其是每一位弱勢母親。

母親是累壞了,院裏田間的農活像藤一樣纏繞著好強的母親,借著月光,看著母親安詳的睡相,我知道,母親因為我的回歸而安心了。我是毫無睡意的,我的心裏合計著太多的想法,也愈發的悲壯起來,我覺得我已經具備改善母親生活狀態的能力了,我雖然工資不多,但我要像燕子拾材建窩式的速度一點一點的讓辛勞的母親過上清閑舒心的日子。

父親何時趕走羊群,母親何時為我做好了一鍋我最愛吃的窩瓤餅,我在睡夢中是一概不知了。我是被窩瓤餅的香氣熏醒的,母親知道我的嗅覺是超級敏感的,在這種彌漫香氣的時候是不需要叫我起床的,她知道我會聞香而舞的。“媽,我聞到餅味了。”如母親所想,我躺在炕上連呼帶叫,揮動著手腳,這樣的幸福,我真想永遠擁有。

清晨的露水很大,空氣中彌漫著朝露的濕氣,濕氣透過薄衫冰涼了溫暖的肌膚,我打著寒顫,背著冒著熱氣的窩瓤餅,趕去公共汽車站。

我的父母都不是善談的人,我也許是我們家唯一健談的人。可是我的想法及我說的話,逃不出我家的那個農家院的事,逃不出我那個山頭,我那個草原,我的想法及我的談話很少涉及到人。是的,談話不涉及人是不現實的,生活在人群中,怎麽可能說話不提人呢?我卻是很少說人的,因為我的視線裏除了親人還沒有挽留任何人的身影,我的心裏是空無的,沒有保存任何人的名字,所以我不知道要說什麽人,要說什麽人的事。在校讀書的時候,除了同桌比較熟悉外,沒有其他可交流的朋友,不是因為我是獨占學習第一的人,不是因為我的傾城美貌,不是因為我的孤傲特性,是因為我沒有時間關註別人,在學校,我要抓緊一切時間學習,我要對得起父母用血汗錢為我支付的學費,除了學習,我沒有閑餘時間培養、經營友情,對於人,對於形形色色的人,對於有思想有頭腦的聰明人,我不知道如何能博得對方的歡心,我更不能駕馭人與人之間這覆雜、微妙的人際關系,這難度遠遠高於我駕馭我那群聽不懂人語的羊。

我坐在進城的公交車上,在空落的空間裏我的思維轉回到打字室,我的腦子裏裝滿了單位來來往往的人,進進出出打字室的人。我的腦海被人占據了,這是我不情願的,我腦海中那藍藍的天空,綠油油的青草,紅紅黃黃的花朵,那是我心靈安息的聖地,真的不願被嘈雜的人和事驚擾。但我知道,這將是不可避免的了,我正在遠離我那藍藍的天空,綠油油的青草,紅紅黃黃的花朵,這些美好,也許最後連記憶都將不覆存在了。我肩負著耀祖的聖任,我背負著父母一生的期望,生活在鋼筋水泥的樓宇中,安心工作,與人交往,這是我今生命定的生活。

我帶著窩瓤餅的香氣一路到達單位的時候,呼叫著還未起來清掃院子的門衛高叔打開了大門,本應站在門裏的人此時卻站在了門外,門衛高叔疑惑著看著我,用手指著大門,裏外的比劃著,什麽話也沒說出來。

“高叔,我回家了。”我趕緊解除了他的疑惑。我不回家是不會離開單位的,我沒有別處可住,門衛高叔是知道的。高叔是養家糊口的臨時工,是簡單的人,我知道他是真心的擔心我,我們雖然認識短短一個多月,但我能感受到這份真摯的情義。

前腳一踏進單位的大門,我的心就莫名的緊張不安起來,仿佛我自己的心臟開關捏在別人的手裏一般。

我知道,自從很多人打聽我的出身起,對我的評論就一定很熱鬧了。我不知道我這個“一身輕”的女生有什麽可被人關註的,談權,家族沒有,祖輩沒有;談勢,家族沒有,祖輩沒有,我就是我們家族的權,我們家族的勢。也許是談論我的美貌,是的,一定是談論我的美貌,我在單位私下瞧去,我的美貌在嬌嬌的女人群中略勝一籌,這是我預料中的事,我一向是這樣的,但這不是炫耀的事情,父母贈予的,我向來坦然秉承。

我覺得自己像一個充滿神秘的異族闖進了這方聖土,人們賦予我身上的神秘把所有人好奇心統統的聚集到我這裏來,那目光的熱度灼到我的心了,無事套話的人越多,我的驚慌感就越重,我像踩到了地雷,人們想提醒我不要挪腳,卻還想看看我腳下的地雷能否如期的炸響,我感覺到無比慌張,幾近窒息,人們卻袖手站在一旁靜靜的等候著,等候著我如何運籌帷幄,巧妙的挪開我那踩著地雷的大腳。我能有什麽好辦法解除潛伏的恐慌呢,我腦海中的計謀都是用來對付我那些飛奔淘氣的綿羊的,照記搬用在這裏對付聰明的人類是行不通的。

沈浮在我周圍的不安定因素,導致我的心也隨著沈浮不安起來。也許我身上的野性摧毀了這溫室的安逸,我忽感被移植的味道,不僅要迎合原型根基,更要頑強獨自成長。

走廊裏靜悄悄的,值班人員還沒有起床。城鄉差別無處不在,單這起床時間就是天差地差的了,勞作的農民起床是不看鐘表的,東方泛白就是起床號。

我躡著腳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放下背包,把香氣四溢的烙餅一一擺放在幹凈的紙張之上,這是我未來幾天的主食,母親囑托我到了單位立刻要把餅晾幹了涼透了,這樣保存的時間長。

母親對一個孩子的影響是根深蒂固的,善良的母親灌輸孩子的一定是潛移默化的善良,自私的母親教導孩子的一定是各式各樣的自私自利,思想簡單的母親,孩子的思想也不會覆雜的很,沒有那覆雜的環境,孩子也不會想到覆雜的事。我是善良母親的孩子,我是簡單母親的孩子,我的善良簡單跟我是形影相隨了。

室內刺鼻的墨跡味被濃濃的餅香味迅速淹沒了,那餅香味不受我的管束,裊裊的跟隨著靈動的空氣飄了出去,惹饞了行走的飲食男女。我把生活帶到了這嚴肅,甚至森嚴的行政機關,我自己都覺得是格格不入的了。我又能怎麽辦呢?除了棲身在這裏,我在這個偌大的城市無立錐之地。

快到上班時間了,我收起肆意散發香氣的烙餅,很快樂的坐在打字機前,開始了一天的工作。我還不會像心姐一樣盲打,我得高度集中的對著四指寬的打字機屏幕,好便於及時發現、糾正錯別字。很快,我的眼睛出現了從不沒有過的幹澀和水霧,我的視線模模糊糊起來,我的頭也暈暈起來,我還沒來及對我的突發癥做出判斷,一陣眩暈,我倒在了打字機上。

我說我是一株被移植的野花,說的真對。在有風有雨有陽光的環境裏奔波,身體健壯如牛,如今在這無風無雨無陽光的溫室中享福,健壯如牛的身體卻病弱無力了,我知道,吃慣野菜的胃囊每日裏只接收到單一的大米,一定是火冒三丈了,我知道我是營養不良了。我從山野中走來落在這裏,這裏的環境啊,氣候啊,水質啊等等都是全新的,我像一株被移植的野花一樣要適應這裏所有不同於山林的生存因素,在全新的空間裏能否安然的成長,還拭目以待。

我趴在打字機上,慢慢的恢覆了意識,我為我的身體不能享受這裏的這份高貴而懊惱。同事們為了生計陸續從家裏趕來單位,走廊的聲音嘈雜起來,心姐也準時走進打字室,看到我的蒼白面色,虛弱狀態,急切起來。

“怎麽了?”心姐用手摸摸我的額頭。

“姐,我暈倒了。”我虛弱的委屈的看著急切的心姐說。

“我送你去醫院。”心姐聽見我暈倒了,直接下令。

“姐,你幫我跟主任請假就行,我自己能去的。”我試探著站起來,意識裏已經落座“去醫院看病”的字樣,我沒有思考來得及我這莫名的暈倒是否值得去醫院消費。

心姐望著我走出單位大門才回去安心工作。

我懵懵暈暈的坐公交車到中心醫院,看來急診。

在急診室,我對接待我的醫生說了我的暈倒的癥狀,我不知道醫生如何診斷我的疾病,或者是否有疾病,我只是在醫生的指令下繳費取藥等候靜點。

我孤零零的膽怯的看著護士在我手背上尋找靜脈,我的心抽縮著。

不知道是我的精神過度緊張,還是我的心抽縮過度罷工,亦或是柔弱的藥水不適合在我的健壯的體內流淌,我在護士面前再次暈倒,這次暈倒不同於打字室的孤單無助,這次暈倒熱鬧了醫生護士,身邊的患者及陪護。一群人在擔憂我的生命是否會終結。

在針劑的刺激下,我在護士的含情脈脈的註視下悠悠醒來,我的懷裏捧著熱水袋,集中的熱量匯集在胸口,溫暖著我的心,融化了剛剛僵硬的生命。

我環顧四周,後知後覺的發現我躺在走廊的一張閑置的處置床上,經過我身邊的人目視前方急切前行,並不見墻角下還躺著一個活著的人。

我還活著,我必須坐起來離開這裏。

護士的緊張臉色因為我坐起來而舒緩下來,親切的態度提高360°,儼如我是她的救命恩人,我活著,她也活下來。

我在醫院坐了一上午,雖然還有些暈暈的,但醫生確定沒有問題,我才安心的走出醫院,打針的護士和診病的醫生看著我離開醫院的大門,臉上呈現“離院概不負責”的神態才長長舒口氣,才安心的午休去了。

我回到打字室,已經是午休時間,我喝著熱水吃著烙餅填充能量,剛躺在床上,打字室的門被強力推開。

“這份文件需要馬上打出來”,辦公室副主任姚軍很急的、幾乎像扔的將一份文件甩在了我的面前。心姐還沒有到,我此時的身體還沒有完全緩過來,我看著厚厚的稿紙,心裏的排斥、反感立刻充滿了我的小心臟。

“我剛剛差點死去,我還打什麽字啊?”我脫口將心底的話說了出來,我知道,我初來乍到,憑我的資歷,憑我的身份,此時說這樣話,是對自己不負責任的,對工作不負責任的,但我真的太痛苦了,我的頭還在暈,我的胃在翻滾著酸水,我的感覺簡直是苦不堪言,我希望我再次暈倒,暈倒在副主任姚軍面前,這樣我拒絕工作的理由就充分了,可是我沒倒下,副主任姚軍卻轉身離去,我知道我說了不該說的話,但我不知道我無意冒犯的話隱藏著更大的危險。

我關上了門,躺在了床上,我得休息一下,讓我的身體恢覆一些體力,我的腿還沒有放平,辦公室主任那個瘦的像根排骨似的張濤怒氣沖沖的撞開了門,被驚嚇到的我立馬站在了地上,無關我眩暈的身體了。張濤外出學習剛剛回來,我們是在上一次的會議上互相打了招呼認識的,我知道我的話刺耳,但我不知道副主任姚軍是怎麽和排骨男轉述我的話的,也不知道他在我的話中加進了多少激化矛盾的詞語。總之,作為辦公室的一把手,我的頂頭上司,臉紅脖子粗的站在了我的面前。

“你知不知道,你一個農村孩子能在這裏打字都是你家祖墳冒清氣了。”我沒有想到,一個學識淵博、閱歷豐富的單位領導竟如此言語,我立在地上瞠目結舌,我不知道這句話的立意,我不知道我該怎麽接話,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被人審問,我還沒有經驗處理這樣的事件。

我都說了,我知道我說的話不對了,但我希望作為領導的排骨男聽到我的解釋能原諒我的怠工。

我說我的身體不舒服,不僅沒有得到排骨男的諒解,反而更加激化了他的怒氣。

“你別找理由,能不能幹,不能幹走人。”排骨男很堅定的下了逐客令,仿佛我是他雇傭的長工。

我雖是農村孩子,在城裏人的眼裏,我的身份也許是卑微低等的,可是我的人格和你們是同等高貴的,甚至是有些人不能攀比的。排骨男總計說了這兩句話,將我直接推到了死角。我骨子裏的反叛精神升騰著,升騰著,我何曾這樣被人侮辱?過去的日子裏,我是被捧著、被寵著長大了,我說話何曾傷過人?即使讓我生氣流淚的畜生——淘氣羊,我也不曾用狠話傷害過,生命都是有靈性的,畜生都知道主人的好,何況有思想的高級人。

我的激動超過了排骨男,我的激動來自於思想上的侮辱,排骨男的激動來自於我的漠視,潛在的戰火即將燎原了,我的戰鬥力爆發了。

“不幹就不幹。本姑娘還不伺候了呢。”我又說出了心底那不負責任的話,我以為我是在為排骨男打工,我抓起我的背包準備傲然離去。

“把辦公室鑰匙拿來。”排骨男傲視淩然的決絕的討要。

聽說交鑰匙,我的心突然下沈,我沒想把自己置於死角,話趕話說到那份上了,我也是有尊嚴的,我那不值錢的自尊鼓動我交出了鑰匙,我沒有擡眼去看排骨男,我背著包,憤然離去。

踏出大門,悔意迅速席卷了我的全部思想,我瀟灑的出走,是付出了沈重的代價的。我剛剛把工資欣喜的交給母親,我這就從辦公室憤然出走,我不能回家,城裏我沒有棲身之地,我知道我為那不必要的自尊闖了禍,怎麽辦?回去請求絕情的排骨男拿回鑰匙,我那廉價的尊嚴赫然警告我決然不能那麽做,我站在街上真是窮途末路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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