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副導演姓於，叫於東澤，就是昨天領著葉惟進組那個，說起來倒還是挺和善一人。

只是關心完葉惟的傷勢，也免不了要問一句，“還能繼續拍嗎？”

葉惟的右手沒有受傷，他垂下眼，避開柏方鳴的眼神，從醫藥箱裏拽出一截繃帶，背對著柏方鳴轉過身去，隨意地纏住了傷口，然後把寬大的衣袖放下來遮住繃帶，低聲回了一個字。

“能。”

花瓶碎片被迅速收拾幹凈，圍觀的眾人四散開，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

這一遍拍攝，導演要的灰頭土臉有了，要的氣喘籲籲也有了，於是滿意地喊了收工。

孟錦收到副導演的通知，這時候也正好趕到現場。打過來的電話裏只說了葉惟受傷，但是傷勢的具體情況沒有說得很清楚，所以等葉惟走近，孟錦就一把拽過葉惟，拉起袖子想要看下傷口。

葉惟擋開了她。

於是孟錦下意識去找柏方鳴的身影，想問一下情況。

“你帶我去醫院吧，”還沒等她找到，就聽到葉惟低低地說，“柏方鳴說讓我去醫院。”

“這麽深的傷口，應急處理都不做一下的嗎？”護士一邊嫻熟地給傷口消毒一邊忍不住埋怨道。

葉惟跳下梯子的時候，左手沒使上力，不知是被梯子上的木刺還是被地上的花瓶碎片密密地劃傷了，傷口乍一看挺唬人，其實都挺淺，沒什麽大礙。

但在葉惟按住梯子頂部的時候，沒註意到它的側面有一根斜斜突出的釘子，尖利的那一頭沒有完全沒入木樁中，露出了大半截。

葉惟的手掌毫無防備地按上去，紮進去挺深。

也不知道那釘子生銹沒。

葉惟皺著眉看護士給自己的傷口消毒，冷靜地提出意見，“我需要打一下破傷風。”

“你這個傷口又窄又深，破傷風肯定要打。雖然位置偏下，但保險起見估計還得去做個檢查，看看有沒有傷到神經什麽。”

葉惟不太情願去，他嘗試著做出握拳的動作，牽連到手掌上的傷口，刺疼，齜牙咧嘴地松開了手。

孟錦看在眼裏，焦急得很，又不好問什麽，何況眼下當務之急還是帶葉惟去做檢查。

她雷厲風行地拎起包，“行，我這就去掛號。”

萬幸的是沒有傷到神經，之後定期來打破傷風就行。

“好端端地怎麽會從梯子上摔下來？”在回去的車上孟錦還在旁敲側擊地打聽，“你下來的時候沒有讓別人扶著你嗎？”

“要我說就不應該來拍這個戲，馬上開演唱會，我本來就擔心你來不及排練，現在好了，手又受了傷,這不是耽誤事兒嗎！”

葉惟坐在她身旁，把頭側向窗外，受傷的左手搭在膝蓋上，“來都來了。”

“什麽叫來都來了，”孟錦突然想到什麽，本來尖利的音調放緩下來，試探著問，“你是不是跟柏方鳴吵架了？”

葉惟哪有本事跟柏方鳴吵架。

葉惟往裏挪了挪，悶悶地答：“別提他了。”

這下更篤定了孟錦的猜測。

“你得跟我說啊，我就出去半天你就把自己折騰成這樣，柏方鳴在那兒也不知道照應著點，明天呢，後天呢，你能保證自己不再受傷嗎？”

“我保證，”葉惟感到手掌和手臂的傷口又開始密密麻麻地疼起來，卻沒有低頭去查看，“不關他的事，別說了。”

車很快行駛到了目的地。

電梯上行到9樓。

孟錦把葉惟送到房間門口，還沒叮囑幾句，就被葉惟三兩句打發回了自己的房間。

沒過多久，門又再次被敲響。

葉惟懨懨地打開房門。

門外卻站著柏方鳴，已經換上了長袖長褲的睡衣，卻仍然是那副總提不起神的樣子。

葉惟快速地把手藏在背後，強作鎮定地問他，“你來幹什麽？”

柏方鳴註意到葉惟背手的動作，目光向下移了一瞬，沒說什麽，只向他展示自己手中的卷尺，“來量個尺寸。”

“你不是說穿大點的也沒關系的嗎？”嘴上這麽說著，葉惟還是讓開了位置讓柏方鳴進來。

房間陳設和柏方鳴那間差不多，雙人床，小沙發上放著一件亮黃色的運動外套，桌上有擰開沒喝完的半瓶汽水兒，還有一本攤開的時尚雜志。

內頁挺眼熟。

葉惟心道不好，大跨兩步，搶在柏方鳴看得更清楚之前把雜志收了起來。

“喝點什麽嗎？”葉惟收好雜志，轉過身來，欲蓋彌彰似地問柏方鳴，“我這還有幾瓶礦泉水和汽水兒。”

“不用，我量完就走，很快。”柏方鳴指著房間中間的位置，“你站那兒就好。”

胸圍，腰圍，臀圍，上身長度，手臂長度，肩膀寬度。

柔軟的皮尺貼住身體，柏方鳴輕輕地在兩個端點按壓住，報出一個又一個數據。

久違的溫柔氣息包裹住葉惟，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得到了放松。

柏方鳴量著尺寸，突然說，“那是挺久之前的采訪了，沒什麽好看的。”

語氣很平淡，無端帶了幾分落寞。

葉惟側過頭，看見柏方鳴在寬大睡衣映襯下愈顯瘦削的身體，很想問為什麽後來幾乎連品牌官網都查不到他的信息，也很想問為什麽他會進劇組當服裝設計師，更想問問這五年，柏方鳴到底過得怎麽樣。

只是話落到嘴邊，又覺得自己沒什麽立場問，說不定又要被柏方鳴潑一盆冷水，索性閉了嘴。

冷不丁地，柏方鳴猛然抓住了他的手腕，葉惟被這突然的力道抓住，慌了神，拼命地想抽回來，可是手腕被柏方鳴牢牢地鎖住，根本使不上力。

這事在葉惟心裏還沒過去，根本不想給他看手臂上的傷口，“柏方鳴，你不是只在乎關溪的嗎！你現在來關心我有什麽用？”

柏方鳴恍若未聞，視線從葉惟手臂自上而下地掃視，一直落到被紗布包裹著的手掌處。

他皺了下眉頭，“那顆釘子？”

柏方鳴松了力道，葉惟趁這個機會收回手臂，氣勢相比剛才卻短了一截，“你怎麽知道？”

“我還知道你是故意讓梯子倒下來，沖著關溪去的，為什麽？”柏方鳴幾近逼問了，“他當時要是沒躲開怎麽辦？關溪跟我們倆的事沒有任何關系，別把他扯進來。”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葉惟剛解釋半句，突然明白了柏方鳴今晚來的意圖。

柏方鳴覺得，自己剛揣測完關溪和柏方鳴之間的關系，轉頭就想用梯子砸傷關溪了！

原來在柏方鳴眼裏，自己還是當年那個會用石頭砸人的小孩，從沒長大過。

驚愕、委屈、傷心交織混雜在一起，他強忍淚意瞪住柏方鳴，半句話也說不出來，很快，一行淚順著臉頰無聲地滑落下來。

柏方鳴暗嘆口氣，冰涼的指尖觸上葉惟的臉頰，輕柔地抹掉了葉這行淚水，語氣倒是放軟了些許，“別這麽看著我，也別在我面前哭，以後在外面碰到，就當不認識我，行嗎？”

看似是哄人的姿態，實則是把葉惟所有能走的路，都用一句“不認識”斬斷了。

葉惟徹底看明白了柏方鳴的意圖.

柏方鳴軟硬兼施，就是想要葉惟遠離他，別糾纏他，放過他。

葉惟放低身段到這種地步，想方設法靠近柏方鳴，不在乎兩個人因何相識，毫無顧忌地坦露自己的心意，結果卻是這樣的。

那就這樣吧，算了，都行，隨便。

葉惟被這一句砸得心灰意冷，他背過身去，走到小沙發旁坐下，“柏方鳴，如果你今天來就是講這個的話，那麽你現在可以走了。”

“還有一件事。”柏方鳴握緊了手中的卷尺。

“你現在說別的已經沒有用了。”

“去給關溪道歉。”

“我不！”葉惟沒想到柏方鳴會提這個，怒從心頭起，但還是克制住了砸東西的沖動，“我都已經不認識你了，我憑什麽要聽你的？”

“這是最後一件事，請你答應我，”柏方鳴走近葉惟，蹲下，柔軟地接住葉惟的怒氣，耐心地勸，“明天去給關溪道個歉，好不好？”

可能是剛剛哭過的原因，葉惟眼角泛了紅。他與柏方鳴對視，嘴唇緊緊地抿成一條線，始終不願意松口答應。

但是柏方鳴也沒有要退讓的意思。

兩人對峙良久，葉惟深吸一口氣，突然“蹭”地站起身，賭氣似地快步走向房間門口，“不用等到明天，我現在就去。”

“葉惟！”柏方鳴慢了半拍，站起來喊小孩，沒喊住。

關溪的房間就在柏方鳴的隔壁。

“砰砰砰”！葉惟把門拍得震天響，“關溪！你出來！”

等了片刻，關溪打著哈欠把房門打開，第一眼看到的是葉惟，第二眼看到的是站在葉惟後邊的柏方鳴，立時錯愕住，“柏哥，你不是早就睡下了嗎？”

葉惟的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緊攝住，他刻意讓自己忽略關溪語氣裏自帶的親昵感，牢牢抓緊門框，生硬地對關溪說，“白天梯子不小心砸到你，不好意思了。”

明明是來道歉的，語氣卻兇狠地仿佛來找茬。

關溪甚至往後退了一步，“葉、葉老師，沒關系，小傷，過幾天就好了。”

“好。”葉惟點點頭，也往外退了一步，示意關溪可以關門了，“明天見。”

葉惟半點沒有停留，轉身就往自己的房間走，走得很快。

柏方鳴跟在葉惟後面，喊他，“葉惟。”

“別叫我了！”葉惟站在自己房間門口，忍無可忍地打斷了柏方鳴接下來的話，“醫院去了，尺寸量了，歉也道了，你讓我幹的事都幹完了，那之後就照你說的，當不認識就行。”

“你自己說的，”他自嘲地笑了笑，向柏方鳴確認，“是不是？”

柏方鳴看著葉惟，皮尺在手掌之中撞出棱角。他似乎有許多未盡的話還沒有講完，良久之後，卻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

--------------------

本來以為可以更早更的，但是又突然忙起來，總之、總之在努力更了……（鞠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