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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方鳴隨手夾了點不知什麽東西放進嘴裏，沒滋沒味地嚼了許久。

原先準備好的說辭全部同食物一起咽下，柏方鳴想，再等一等，等到晚一些，好好地跟葉惟談一下。

酒店房間的沙發很大，躺一個成年男性綽綽有餘。

葉惟在洗澡，房間沒有關燈，柏方鳴躺在沙發上，覺得燈光刺眼，拿外套蓋住了臉。

眼前一片黑暗，只有些許的光亮透進來，聽覺在這時就變得格外敏銳起來。他聽見浴室的門開了又關上，聽見葉惟拖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悶悶的聲響，聽見小孩站定後開始窸窸窣窣地換衣服。

然後應該關燈，睡覺。

房間即將歸於沈默，柏方鳴還是不知道該怎麽開口，開始盤算如何在明天找一個合適的時機和小孩談談。

然而——

預想中完全徹底的黑暗並沒有來臨，蓋在臉上的外套被冷不丁掀開一角，沙發上擠進來一個熟悉又溫熱的身軀。

小孩往裏擠了擠，把頭靠在柏方鳴的肩頸處，接著還十分仔細地把外套又擺放回原狀。

沙發躺一個人還有餘地，擠兩個人就有些局促了。葉惟側身躺著，自然地攔腰抱住了柏方鳴。

“葉惟！”柏方鳴對此毫無準備，不由呵斥出聲。

只是好像對葉惟沒什麽威懾力，葉惟講話很輕，有點像呢喃著撒嬌，不過這個距離足夠柏方鳴聽得一清二楚，“睡在兩個地方，算什麽陪我啊。”

放在腰間的那只手不安分地移到了柏方鳴的小腹，柏方鳴只覺得一股熱浪由下而上蒸騰起來。小孩的頭發沒有幹透，發梢帶著水刺在柏方鳴的側臉上，格外冰涼。

小孩輕輕喊他，“方鳴哥哥。”

……不行！

柏方鳴一把扯下外套，挪開葉惟的手，生硬地轉了個話題，“你先去關燈。”

葉惟被柏方鳴小幅度地往外推，只得不情不願地去關燈。

等葉惟關完燈回來躺回去，已然是與之前完全不同的氛圍。外套被柏方鳴移到腰間系住，隔斷在他與葉惟之間。

葉惟不滿地抿起唇，提醒柏方鳴，“我快生日了。”

18歲的生日。

葉惟一直記著，因為柏方鳴答應過他，願意在這一天好好地跟葉惟談一談。

小孩偷偷把柏方鳴的所作所為翻來覆去揣摩了無數遍，怎麽也不覺得柏方鳴會給出拒絕的答案。

柏方鳴啞然失笑，“還有三個多月呢，你天天腦袋裏就惦記這些東西？”

“也不全是，”這樣的提醒確實顯得太刻意，葉惟下意識辯駁，“剛才孟錦問我對之後的規劃，想往哪方面走，我告訴她——”

“什麽？”柏方鳴對這個問題也比較在意，很想聽聽葉惟的回答。

“我想，在我生日前一天的晚上，辦一場演唱會。”葉惟仰起頭，在黑暗中盯住柏方鳴的側臉，“很小型的也可以，我想讓你來聽，好不好？”

“孟錦問你規劃，不是這種僅憑心意隨意定下的目標。”柏方鳴覺得葉惟的回答並不會讓孟錦滿意，“你就是這麽告訴她的？她沒有問你別的什麽嗎？”

“沒有啊，她還誇說我規劃很明確。如果專輯成績好，她會幫我想想辦法安排的。”葉惟並不覺得自己的計劃有什麽突兀之處，只追問道，“你會來的，對吧？”

聽起來孟錦好像有點太由著葉惟了，柏方鳴心中泛起一絲疑慮。

不過孟錦之前與葉惟素無交集，沒有理由對一個初出茅廬的新人格外偏愛，也許只是因為楊知瑞吧。

柏方鳴壓下心頭疑慮，同時下意識覺得，葉惟如果開演唱會自己百分百不可能缺席，於是隨口應道：“我當然會去。”

得到滿意的回答，葉惟依靠在柏方鳴身旁，短暫地安靜下來。

現在本該是開口的好時機，但是柏方鳴猶豫了。

這個時候柏方鳴出國四年，葉惟大概率不會同意在國內安分地待著，只會不由分說鬧著要跟他一起去。

葉惟年紀還是太小，對未來根本沒有一個明確的概念。

不行，不能讓葉惟知道這件事。

壓根沒有中間項，柏方鳴只有兩個選擇。

要麽幹脆利落地走，要麽心無旁騖地留下來。

房間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黑暗阻隔了外界的一切聲音，營造出一方不受打擾的小小天地。柏方鳴明明和葉惟擠在一張窄小的沙發上，手腳都沒辦法肆意舒展開，心裏卻好像飽滿得快要溢出來。

小孩呼吸平穩且均勻，聽著似乎是睡著了。柏方鳴低下額頭，動作輕柔地碰一碰葉惟的額頭。

“我一直陪著你。”

第二天一早，就該正式進行錄制了。

按照葉惟從昨天晚上起就一直嘟囔著的要求，柏方鳴不得不全程陪同。

葉惟進錄音棚後不久，柏方鳴就接到了楊教授的電話。

按照楊華飛教授一貫克制的性格，有什麽事都是以郵件溝通為主，實在是很少這麽直接地打電話過來。

柏方鳴早有預感，因此當他面對楊教授的詰問時，也沒說什麽多餘的話，只一味態度誠懇地認錯，“謝謝您給我這個機會，也很感謝您一直以來的栽培。但是出國的時間突然延長，與我目前的計劃有一些沖突，當時就沒有立刻回答上來。”

楊教授話裏話外都是遺憾，“你負責的幾個項目成績都很好，綜合實力下來你應該是可以入選的。現在英國那邊的團隊這幾天已經在面其他人了，你如果確定好了要去，我還可以和他們溝通爭取一下。”

“不用了，”柏方鳴咬字清晰，沒有半分拖泥帶水的猶豫，“謝謝教授，但是我已經想好了，在國內也有發展的機會，而且國內的環境也許會更適合我一些。”

“我尊重你的選擇，不過以我個人角度來看，我是非常建議你再爭取一下的，”楊華飛還是覺得柏方鳴的放棄非常可惜，“如果你是因為在費用上面有困擾，到時候其實可以向團隊方申請助學金，我也可以提供部分資助。”

“非常感謝您，不過真的不用了。”

柏方鳴還是十分堅定地拒絕了楊教授的勸說。

他舉著手機望向錄音室，正好對上小孩四處尋找他的目光，柏方鳴露出一個輕松的笑容，示意葉惟不要東張西望，繼續專心錄歌。

錄制進行得很順利，第三天下午錄制工作就已經完成。孟錦當即大手一揮，表示任務已經全部圓滿完成，柏方鳴和葉惟可以收拾收拾打道回府了。

回去的途中，柏方鳴顯得有些焦躁。

葉惟絲毫沒有察覺，他這幾天太累了，精神乍一放松下來，沈沈睡了一路。

柏方鳴幫葉惟壓了壓毯子，很羨慕小孩的無思無慮。

他收到葉振海的郵件，是在楊教授掛斷電話後不久。

葉振海再次提出要當面和柏方鳴聊一聊，柏方鳴在B市，實在沒有辦法丟下葉惟立刻赴約，於是葉振海很講道理地把見面時間往後推遲了一天，約在今天晚上。

柏方鳴的焦躁一方面來源於琢磨不透葉振海今天藏了點什麽幺蛾子，另一方面則來源於他剛剛單方面下定決心要接受葉惟，一下子還拿捏不準到底該以什麽態度來面對葉惟的父親。

回去的路上堵了車，眼見著快來不及趕上與葉振海約見的時間，柏方鳴決定先把葉惟支開，“醫院突然有點事，我現在得去看一下，你自己先回家。”

“哦，好。”不知為什麽，柏方鳴去醫院總不願意讓自己跟著，葉惟應下來，不過還是欲言又止地看著柏方鳴，攤開手。

柏方鳴很快反應過來，從行李包的一個口袋中掏出葉惟的手機，還給他，不放心地叮囑：“直接回家，不要在外面亂晃，到家記得給我發信息。”

葉惟把手機收好，在一個路口下了車。柏方鳴報出新的目的地，讓司機掉了頭，匯入另一條車流裏。

葉惟睡了一路，拎著行李箱回到家裏之後絲毫沒有困意。

他在家裏閑閑晃悠了兩圈，無聊得緊，最終決定下樓打包點晚飯，去醫院找柏方鳴。

雖然柏方鳴不讓他去醫院，不過這事兒他也不是第一次幹了，一回生二回熟，這一次肯定不能再讓柏方鳴在大門口逮到自己了。

下了出租車，葉惟拎著保溫杯直奔住院區17樓。

然而一通詢問之後，卻被告知過去兩個小時之內沒有符合葉惟描述的訪客。

葉惟在原地楞了一會，最後還是在走廊邊上灰溜溜地給柏方鳴打電話，問他病房是哪一間。

電話打過去很久之後，柏方鳴才接起來，然後輕描淡寫地回答葉惟，“我媽媽轉院了，不是讓你別亂跑嗎？”

柏方鳴的語氣很平靜，沒有平常那種混合著無奈和溫柔的嘆息，平靜得很不正常。

不過葉惟此時沒有多餘的神思去分辨柏方鳴生硬的語氣。

柏方鳴沒有給葉惟詢問的機會，很快就掛斷了電話，葉惟聽著電話的忙音，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醫院的。

他在上次與柏方鳴相遇的地方停下腳步，望向不遠處的街道。偌大的街道上人流不息車水馬龍，可是他不知道要去哪裏找柏方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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