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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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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三刻,風起,法場袒於蒼穹之下,被一片喧鬧圍起。

擺在刑臺上的飯菜仍舊未動,馮若平枯木般盤坐在地,直至行刑指令發下,才被人架起又捆縛在木椿上。

雙膝直磕地面,馮若平於亂發中昂首朝天,卻見耀光自雲層後乍現。久不見光的眼眸頓感刺痛,他畏縮著臉,向人垂首,又對人下跪,將半世的倨傲將半世的倨傲當做罪名,平鋪在刑臺上,供人辱罵。

刀已高舉,周遭忽而屏聲,劊子手蓄力對準脖頸處快刀斬下,濃血滋灑,隨著人頭滾地的一聲悶響,晨鐘鳴起,厚重城門向兩側緩慢敞開。

長風穿過門洞,直驅大街,在市井吹起一陣腥臭,圍觀的人頭尚在熱鬧中攢動,第二批將要處決的人犯才被押上刑場,一支冷箭直襲向監斬官眼前,緊隨而來的是再難平息的騷亂。

血色自刑臺上溢出,又向下淌去,亂起的刀光劍影映在其中,不帶溫度,散逃的人群在驚惶中尖叫不止,五日的平靜瞬時被攪得稀爛。

城門之外,眾人聚起,袁牧城策馬至隊首遙望,他迎風擡聲道:“朝中奸佞當道,禍亂朝綱,應次輔大人求援,今日諸位便隨我一同直入宮廷,清君側,靖國難!”

“清君側,靖國難!”

應聲四起,袁牧城緊纏手中韁繩,側首與江時卿對視。

他唯剩的柔軟將隨那個身影共存,其餘的堅硬均要用來劈風斬浪。再勝一戰!只要再勝一戰,或許今日之後,他們就能離開。

袁牧城回頭遠望前方,肩上猶披戰甲,要撞破疾風。一聲長唳穿過雲霄,阇城召著流散者歸來,胯下馬匹蓄力奔出,在晴空下逐著耀陽沖向城門。

遙看邊際揚塵滾滾,禁軍自城門處翻上馬匹,越過逃散的人群疾馳向都督府,一路直達陸天睿身前。

“大將軍,城門已開,太後也已召集朝中文臣入殿。”

“好,我稍後就到。”

陸天睿身著官服,手扶佩刀而坐,墻面掛著的長弓也已靜放於眼前。他伸手勾動弓弦,看那老舊的弦在震動中漸漸停歇,終是攬過弓臂,往門外走去。

——

迎晨殿上,金釵輕晃,太後獨身端坐於高位,擡手叫起階下跪拜的大臣。

“如今馮氏伏誅,西北兩境皆獲大捷,雖說生、縈兩州軍營亟待重組,陛下本該及時與太尉、內閣及兵部商議相關事宜,可陛下連日抱恙,太尉又告病,此事還是先交由首輔大人來辦,今日哀家邀眾卿入殿,想談的是為先太子和翾飛將軍接風洗塵之事……”

殿外一陣喧響,親衛軍自兩側湧上,漸將大殿圍起,不多時,雲翳再又聚起,掩過暖光,一片陰沈直壓向大殿。

“何事驚慌失措?”太後蹙眉,立尋梁遠青到殿外問清狀況。

片刻後,梁遠青進殿行禮道:“啟稟太後,是法場遇襲,還未行刑的馮氏餘黨趁亂被人劫走,刑獄司亦遭賊人闖門,現下兵部和都督府都已派兵封鎖宮門,支援刑部,在人犯捉拿歸案前,為保各位的安危,還請太後及諸位大人暫留此處。”

顧不得禮數,殿內已是一片唏噓,溫堯卻始終默然,更無謂有意無意投落至身上的目光。許弋煦與左右前後之人頷首回應,轉頭時已暗自與顏有遷對上一眼,便又各自佯作驚異,混入了那片議聲中。

太後亦向那三人投去一眼,隨即朝著殿內厲聲喝道:“都到了行刑之日,還能出這樣的意外,刑部出岔子,兵部和都督府又是怎麽守的宮門!傳話下去,今日若是驚擾了陛下安歇,疏職之責哀家定會追究到底!”

——

宮門皆已緊閉,城樓上風聲不止,周奇思佇立靜視,先聽蹄聲重重,再見漸蓄的濃雲下方,人馬聚成一道長線壓來。

“大將軍,翾飛將軍已快趕至朝門外。”

陸天睿聞聲與他並肩而立,遠望那處的長線慢慢鋪成一片湧動的浪,當即擡手下令:“準備開宮門,迎人。”

自法場奔過的馬身尚還存著飛濺的血跡,袁牧城甩去刀上沾染的紅色,在即將穿進宮門的那瞬快馬加鞭沖至前方,先一步貫入了門洞。

身後隊伍隨之便如浪潮般灌註進宮門,經過深長門洞後,才陸續跟著袁牧城一同躍下馬背。兩方碰頭,袁牧城與陸天睿碰拳以示重逢,攜領大隊邁上甬道,直往迎晨殿行去。

殿內大臣尚在餘悸中,又驚聞門外兵甲猛動,更是不安,皆是回首看向殿門。亦覺不祥,太後緊握扶手,勾著金線的錦袍在強掩慌張時已被手指攥出了皺痕。

兵戈聲響未止,緊逼殿外,只在一陣遽然的死寂後,風隨響聲倏地湧向殿中,吹晃了燭火,傾瀉而入的天光晃過眾人避之不及的眼眸,註註投向地面。

殿門已被破開,群人於那陣撞響中難以平定,色變著往殿內直退。腳尖與足踵相撞,眾臣在擠碰中尚還顧著些體面,也不再退後,驚悸之餘再定睛一看,袁牧城已邁入殿中,為首者還有陸天睿和江時卿。

早已料到眼下的情形,許弋煦本無波瀾,卻還是在掃到江時卿的那刻,騰起了隱隱的勝欲。他不敢再說喜歡,但心中更多的定是恨意,恨他心若磐石,更恨他站在袁牧城身側存活至今。江時卿將他拋棄在九年前那些互暖的日夜中,獨自邁向了光明。

他恨江時卿。

目光鎖在那人身上半晌,許弋煦不服輸地等著江時卿看向自己的那一眼,便先瞧見接續擠入殿門的親衛軍手持兵器,將闖殿的群人圍起。

兩方舉刀對峙,將廝殺之氣攜入殿堂。

太後震怒,起身立於高階上,俯視眾人:“陸天睿,你身為都督府大將軍,私開宮門任人手攜兵刃出入,該當何罪!”

陸天睿抱拳鞠身:“微臣秉公辦事,不知何罪之有?”

“秉公?”太後話聲已發沈,“陸大將軍,今日當著眾卿之面,你敢將禁軍當做私兵,與親衛軍刀鋒相對,又如何說自己秉公?”

袁牧城收刀背於身後,亦是不忘行禮,道:“太後誤會,微臣和陸大將軍之所以持刀而來,是因溫次輔昨夜向城外遞信求援,信中稱因儲位之爭,陛下在宮廷內遭奸佞陷害,久病難愈,臣本欲進城救駕,一路趕至宮門途中又遇法場遭劫,得劉莊主相助,殺盡奸賊方才順利抵達殿外,持刀也是擔憂殿內奸臣再生禍亂。”

話聲一落,殿內目光俱已投向溫堯,可不待溫堯有所回應,顏有遷便已出面道:“好一出逼宮的大戲。”

袁牧城輕笑:“溫次輔就在這大殿之上,要知虛實,一問便知,侑國公還未求證便妄下結論,不怕血口噴人?”

顏有遷說:“無需問的話,何必要浪費口舌再問,溫次輔遠政多年,偏在劉莊主要重歸阇城前才再入朝堂,是何緣由不必我再多說,所以就算溫次輔承認確有此事也不奇怪,你們早先謀劃好了逼宮的大事,不尋個冠冕堂皇的借口,又如何正大光明地持刀立在這金殿之上?今日法場上鬧的那出,也不知是不是賊喊捉賊了。”

殿外又起異動,袁牧城稍回首,便牽過江時卿,與他退到一旁,在殿門處讓出了條道,須臾間,兩名喬裝作平民百姓的死士被扔進殿中。武霄隨意地抹凈了兩手沾的鮮血,只沖群人行了禮,便也退到了一旁。

“若真是賊喊捉賊,我又為何要對自己這頭的人痛下殺手。”

劉昭燁扶劍跨門而入,身影被溢光襯得明亮。

這身影遠赴卞吾江便消失了十一年,如今逆光再望,竟生出幾分虛幻感,已有過半大臣遙見此景慢慢熱了眼眶,餘下之人不曾歷過十一年前朝堂中的風起雲湧,只感詫然。

太後眉間多了道痕,縱使今日之事,顏有遷前日便已同她做過了預設,可親眼見此身影再又立於身前,這足下的高階仍似搖搖欲墜。她不禁望向殿內唯一稱得上與她同舟共命的顏有遷,卻未見那人露出一絲怯意。

顏有遷說:“陛下念及兄弟情義誠邀劉莊主入阇,本欲予以爵位作為嘉賞,可劉莊主如今身無爵位,卻仍能利用翾飛將軍和陸大將軍私自攬兵擅闖宮門,再一細想,劉莊主消匿多年不回皇城,隱姓埋名暗自組建謁門莊,錢財和權勢從何而來,若無旁人相助,恐怕難以說通。”

猜聲暗起,顏有遷所言並不全無根據,劉昭燁要在落難後東山再起,若無權勢財力,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更重要的是,他當年為何不重返阇城,而要想方設法組建謁門莊。

見旁人心中疑慮多少已被挑起,顏有遷接著說道:“諸位莫要忘了,起先以謁門莊莊主之名露面的人可是呂公子,當年姜太尉和劉莊主一同墜江失蹤,緣何會與遠在西境的呂公子相識,而呂公子與翾飛將軍的‘佳事’想必諸位都已聽說不少,再有陸大將軍先前自請到北境支援禦州營的事,如此看來,劉莊主與靖平王定然有著多年的聯系。先借由呂公子用衛檸戰一案在阇城內推翻馮氏,西境掀起戰亂後,劉莊主再於那處露面,親自穩定維明軍歸降後的軍心,而後尚無爵位卻敢到處以劉氏宗親的身份游說,他為的到底是西境安定還是東山再起,可不好說。”

一切好似都能以遵養時晦四字說通,謀逆之心猶將昭然若揭,可殿內寂聲依舊,人人都在等著一個值得確信的答案。

劉昭燁扔去手中長劍,只留一身素淡:“侑國公既然有意與我相談,那我們不妨先從十一年前的墜江案說起。”

顏有遷笑道:“劉莊主莫不是想說,當年害您墜江的兇手是我吧?劉莊主若是想借這種荒謬的說法讓逼宮變得理所應當,可未免有些損人利己了。”

“非是逼宮。”玉旒晃響,殿外那人擡步上階,足邊風過無痕。

僅聽此聲,殿內已有人忽起冷汗,劉昭燁不再多言,只慢退至一側,親衛軍也已接令,著手清理殿內屍身,收刀退步讓道。

劉昭禹緩步踏入殿門,於寂然中沈聲說道:“非是逼宮,乃是勤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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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君側,靖國難”出自靖難之役中朱棣的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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