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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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城期限過半,一切靜若無風相磨的潭面,水底卻早已被池魚攪得濁亂。桂香滿飄街巷,於掀起又落下的衣袂中被刀刃削散,又隨著拳腳勾起的風自口鼻掃過,張淩於巷尾一路踢打,卻仍被數把利刀架住了脖頸。

許弋煦遠望著受制的張淩,緩緩走近道:“鬧成這樣,把禁軍引來了可如何是好,不對,我都忘了,你攀上了陸大將軍,怎麽還會怕禁軍,有人撐腰就是橫,莫說都督府了,連禦州營都進的去啊。”

張淩不屑於看他一眼,只說:“沒了陸修,咱們就是各不相幹的兩路人,我也不是什麽用得著你費心關註的大人物,生死更由不得你說了算。”

許弋煦冷笑:“這態度可是和陸修在的時候千差萬別,怎麽,攀上新主就忘了故人,難不成你張淩是想跟著陸天睿改邪歸正了,總不會是圖他姓陸吧?”

“關你屁事。”張淩的眼神猝然寒厲不少,脖上的刀也收得更緊了些。

許弋煦說:“看在陸修的面子上,我不責難你投靠都督府還是謁門莊,但話說回來,也是看在陸修的情分上,錢我給了你不少,先前我要你助徐玢除掉姜瑜,可如今姜瑜還完好無損地坐在高位上,想要與我各不相幹,那麽你沒替我做完的事,也總該要有始有終吧。”

“你是覺得,我是徐玢的人,所以就算事沒辦好,中途暴露了,也賴不到你身上,”張淩嗤笑,“想讓我白當替死鬼,你也真不怕我把你那點破事說出去。”

“你說啊,”許弋煦緩緩笑了起來,“空口無憑,看看能鬧到哪兒去,你和徐玢一起到嶴州那回,姜瑜應該是見過你的,大不了他露面指證你是徐玢的死士,到時看看誰先被誰拖下水啊,反正死前有你墊背,我也不虧。”

待許弋煦領著群人退散後,話聲猶如陰魂般纏耳,直至申時,張淩於宮門外候著人,腳步仍舊透露著不安,不到一刻便已踱了好幾圈。

門洞內已有不少官員散值而出,張淩垂眸望著地面,踩住了即將被風卷逃的一片落葉,卻也循著瞧見了自身前經過的身影。在即將錯身而過的那瞬,他擡目看到那雙眼中一閃而過的驚詫,頓如逢敵的野貓,寒毛卓豎。

姜瑜認出他了。

張淩立於原地,迎著那道毫不避諱的目光,猶是皮肉被層層剝落。他戒備地握起雙拳,落葉被腳下蓄起的力道漸漸碾爛。

“姜太尉。”

身後一語傳來,張淩猛然松了十指,又覺肩頭被人攬過,那副警戒的姿態立馬收斂了起來。

陸天睿往他肩頭拍了一把,收手朝姜瑜行禮道:“太尉見諒,這是家弟,不久前才被尋回身側的,末將還沒來得及教他禮數,失禮了。”

姜瑜應道:“陸大將軍言重,時候不早了,老夫先行告辭,得空再聚。”

“太尉慢走。”

姜瑜頷首示意,提擺上車前餘光仍帶疑慮。陸天睿捕捉到了那點異樣,直到目送那身影鉆入車簾後,才不輕不重地往張淩的後腦拍去:“楞頭小子,自己在這兒挨凍,也不知尋人喊喊我,等了多久?”

張淩楞了楞,才笑道:“反正閑來無事,也不過等了區區一個時辰罷了。”

“說吧,等我做什麽?”陸天睿細瞧著他的神情,也不多問。

“回家啊,官員散值了不得回家嗎,”張淩擡腳將落葉踢遠了,“為了等哥,我可挨了一整天的餓呢。”

“府上的飯菜不合口味,你自己就不知道買點東西吃嗎。”

“又餓不死。”

“討罵,”陸天睿捏起他的後頸,帶人往馬匹走去,“走了,外頭多冷,我先給你買個烤紅薯墊墊。”

張淩縮起脖子,說:“阇城裏的紅薯比不過季冬挑的甜,吃不慣。”

“不甜那是你手氣差又挑不好,這回我給你挑。”

張淩得寸進尺地笑了:“那順便再買只燒雞嘗嘗唄。”

“由你。”陸天睿扯過韁繩往他手上遞去,卻見那人手背指節處落了大大小小的傷,目光逡巡著往別處尋去時,又見他頸側劃痕處滲出的血都已凝起了。

“身上的傷怎麽來的?”陸天睿臉色稍沈,手中動作也慢了不少。

“砸墻,錘人,你覺得怎麽來的就是怎麽來的。”張淩懼他再問,上馬後便先提繩跑遠了。

將近傍晚,煙火氣添進了寒涼,自鍋爐中騰出的霧氣是一片暖烘烘的乳白色,張淩餘下陸天睿守著烤餅和紅薯,自己先去提了只熱騰的燒雞回來。可自回到阇城後,盯著他的眼睛好似就沒少過,又覺異樣,他特意避開某處的視線繞入街巷,前路卻有一人懷中抱刀,自轉角悠悠行來。

那人側身背靠墻面時,張淩才見他高紮的馬尾已將後方的帽檐高高頂起,前方的笠帽由此便被壓得很低,唯有下半臉龐依稀可辨。

張淩不勝煩擾,轉頭欲走時,又一身影自高墻躍下,截住了另一方的出路,張淩認得那面龐,卻也不免攥緊了手中的油紙。

抱刀之人朝他走來,開口道:“別緊張,我們今日不是來盤問,也不是來殺人的,這小兄弟跟了你兩日,也算老熟人了,你既然和陸大將軍熟識,也該認得他是哪旁的人吧。”

林頌這年紀個頭竄得快,眼下已比原先高了近半個頭,張淩還在許弋煦身旁時曾在江宅外見過他,如此左想右想,張淩緩緩側過身,意欲看清笠帽下的臉龐。

“你是誰?”張淩問。

那人腳步忽停,揚唇笑了起來:“忘了說。”

一雙手蓋上帽頂,帽檐自眉眼處劃過,右眼處的眼罩仍有碎發遮擋,卻也難免一同露於天光下。

“暗衛代職首領,谷南行,”顧南行手提笠帽轉了一轉,獨餘左眼還露著笑意,“我們談談?”

——

張淩再回去時,手中的燒雞被風吹得只剩半溫,他循著原路去找陸天睿,卻在暗沈的天色中,看那人抱臂守在街角等他,懷中煨著的還是給他挑的紅薯。

可回到陸府時,紅薯還是涼了,待重新烤熱再端來時,陸天睿什麽都不曾問過,只慣常提來藥箱,替他上藥。

“你那麽多錢,都用到哪兒去了?”陸天睿似是想了很久才問出這句話,而更想問的,卻遲遲沒說出口。

“花光了,”張淩沒急著去掰紅薯,只是看著自己的雙手,“哥是不是還想問,我今天到底見過誰了?”

擦藥的手顯然停了一下,陸天睿沒敢擡頭看他。

他們之間不會沒有猜忌。他忘不了姜瑜看張淩的眼神,更想不通張淩身上莫名多出的傷口從何而來,五日的封城之期已讓所有人暗自繃緊了神經,他不得不繼續猜下去。

“都叫我一聲哥了,有什麽是不能和我說的。”陸天睿膽戰心驚地等著他的回應,更怕他避而不答。

黃燦瓜瓤自表皮下爆出,香氣沖了滿臉,是禦州才能嘗到的味道。可張淩已在一日的冷風中大夢初醒,他知道跟在陸天睿身邊的這些日子,都算是陸修送給他的,他始終還是那個被徐玢從西北帶回來的張淩,永遠替代不了與陸天睿失散的陸修。

如今他自己先從夢中醒來了,就更騙不了陸天睿一輩子。

“哥挑的紅薯也甜,嘗一口嗎?”

張淩逃避了,陸天睿得到了最不想聽到的答案,只將面前的手往回推:“不了,你自己吃吧,喜歡明日再買。”

陸天睿起身離去,卻無暇留意到捏著紅薯的那只手已被燙出了紅色。燙出的痛意漸漸麻木,張淩將紅薯塞了滿嘴,再又一點點吃凈雙手沾的瓜瓤,渾然不覺膏藥也隨著一並入口,只嘲這紅薯甜得發苦。

苦的也好,往後他就不會想吃了。

院中灌滿了冷風,陸天睿遙望房中燭火漸滅,待最後一盞燈火尚在搖曳時,他才攬著一身涼意回房。

屋中僅剩一盞燭臺點著光,沒有別的聲響,張淩獨自背身側躺榻上,翹起的被角下卻已鉆進了不少涼氣,陸天睿替他掖緊了那幾處漏風的口,才輕輕地躺了下來。

“明兒個我去見個熟人,就不回來睡了,哪天回來也不一定,看心情吧。”張淩仍背著身,紋絲不動。

陸天睿借著窗外那點淺光看向他,半晌才問:“在我去北境前,還會回來嗎?”

“不好說。”

陸天睿沈默良久,便始終沈默著,困意襲來時卻覺得那背影與他漸漸遠隔開了,他試用話語留人,卻怎麽都發不出聲,夢中那人與舊日裏的種種身影交疊,在馬上遠去,又在落日中消失,卻從來不曾和他說過一句道別,他伸手去抓,在馬匹快行時抓到了衣袂。

那觸感從夢中延伸向現實,忽覺張淩在夜半時蠢動著要離去,陸天睿心悸,在半夢半醒中揪住了正從他身上翻過的身影。

“去哪兒?”

張淩還是踩下了榻:“起夜。”

陸天睿看不清他,縱使隔著投射進屋的暗光,也依舊看不清。他摸索著案頭,想要起身點盞燈,卻聽那人已走到了門邊。

“我哥是替人賣命才死的,我和他一起學的功夫,比他還多學了幾年,那些錢是我倆一起攢的,”張淩手扶門把,低頭笑了笑,“……他叫陸修,你可能認得。”

張淩沒再回來了,合緊的門再未敞過,榻側的餘溫在未至清晨便已散盡,陸天睿睜眼躺了一夜,只等來了天明。

——

張淩走的那日,姜瑜和溫開森也隨著沒了蹤影,可當日正值休沐,朝中官員休憩,不多來往,事態因此未能擴大。溫堯也於這日午後,先被許弋煦請到了府上。

溫開森的貼身之物尚且靜放於桌案之上,周側散落的黑白棋子卻仍有不少還在滾落不止。

棋枰上的棋局已被溫堯氣憤地揮袖翻亂,許弋煦不慌不忙地清盤,說道:“姜太尉和溫次輔愛子都在侑國公府坐著,當然,溫公子也並非就是一直都在原處坐著,眼下又被邀到何處,下官也不清楚了。念及次輔大人尋子心切,下官也是萬分焦急才來提醒次輔大人一二,畢竟當年靖平王妃也是被太皇太後留在宮中之後才出的意外。”

說著,他緩緩擡眼留意著溫堯的神情,見那眸中慍怒不減,便揮手遣人奉上了熱茶。溫堯嗔怒不語,擡手便將那茶杯揮落。

看那擲了一地的碎瓷,許弋煦慢騰騰地撿過落在身側的碎片,拋遠了,才又靜默地挪過棋盒,往那棋盤上落下一子,擡手恭請溫堯對弈。

溫堯仍舊不動不語,許弋煦卻不以為意,道:“次輔大人不說話可解決不了事情,我知道如今我等要對陛下刮目相看,他敢封城,你們暗地裏定是已經商議好了什麽計策,可陛下敗就敗在把我們想得太仁慈了,我們可以讓他病著,就一定可以讓他病重,天子纏綿病榻,自會有太後聽政,太後之下有太尉,可若是連太尉也倒了的話,位高權重者便是內閣首輔了。”

“次輔大人曾力挺先太子,如今想助他奪下儲位也無可厚非,可弈棋之中,從無對錯,只論成敗,”許弋煦自行撿起另一子,落在棋盤之上,“這大黎明面上姓劉,暗地裏,姓的可是顏,次輔大人若想保全愛子和夫人,不考慮考慮別的選擇嗎?”

黑白兩子互襯,溫堯定視那處,就聽對坐那人又說:“我想次輔大人在先太子那方還是有信譽的,不若您就費心向他們傳個話,待明日過後,溫公子指不定就安然無恙了。”

——

自那日城樓上的暈厥後,劉昭禹再沒出過寢殿,太後亦是在此守了足足四日有餘。轉眼已是開城前夜,劉昭禹靠坐床榻,待太後被勸回寢宮後,方才咳出聲響。

寢殿裏的人皆被逐出,常頤獨身端進藥碗,跪於榻前,雙手奉上。手已扶起碗沿卻久久不將藥碗拿走,常頤雙手舉得酸乏,一雙眼眸不禁隔著食案竊視,卻偏巧撞上了劉昭禹的視線。

“陛下恕罪。”常頤垂首請罪,雙手穩穩不動。

“恕哪一樁罪?”劉昭禹輕踩下榻,只將碗中湯藥均數灑往盆栽中。常頤心跳驟快,托著食案埋首跪地,亦不敢發出聲響。

劉昭禹捂嘴輕咳了幾聲,說:“是該稱你為馮氏暗樁,倒戈向侑國公、意圖弒君的逆賊,還是看著朕長大的常頤?”

常頤額間滲汗,暗聽劉昭禹將空碗置於桌面,才又漸覺身側聚起了腳步,稍一擡首,便有一道寒光逼在了頸間。

劉昭禹擡手止住暗衛,繼續道:“少時玩鬧有你規勸,身為太子時周側也唯你一個作伴至今,念你家中老母難養,於登上儲位之時,朕逢年過節定然加賞,待你生母過世,也予以厚葬。朕自認厚待你,與你不念恩惠也有情分,朕原以為,顧及些主仆情義,不揭發你認主馮氏的事實,你就會有所感激。朕給過你很多機會。”

“陛下深恩奴才不敢忘,原先奴才認歸馮氏是事實,可即使陛下不追究,侑國公和許尚書仍能以此作為威脅,奴才想求條活路,才會迷途不返,但如今眼望陛下飽受病痛,奴才近日不曾再敢用毒,可奴才,”常頤如鯁在喉,顫然道,“……奴才為虎作倀,罪該萬死!奴才做了十惡不赦之事,不敢再言苦衷,自知狡辯無用,還請陛下賜死!”

“死字說得輕巧,我若留你至今,又緣何會讓你死在今夜。”劉昭禹輕笑著搖頭步向窗邊,瞧那夜影被困在城中,又被鎖入宮墻,最後只能死氣沈沈地映在窗臺上。

能驅散這點晦暗的唯有天明時的晨光、呼嘯而過的烈風。

他閉眼傾聽,卻見長夜將明,疾馳的馬蹄奔騰而來,鑼鼓的喧響震天掀起。城門要開,宮門要破!亡徒歸來,江山易主,雷聲乃當破天而響!

待那陣震撼人心的轟聲過後,恢弘氣勢收歸天際,自黎明淡退至前夜,劉昭禹緩緩睜眼,卻不曾喜悅,只盼釋然,在許久沈默之後,也才隔窗喟嘆:“明日,阇城該要起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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