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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歸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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縈州軍營不是安身之地,阿茹娜最終還是隨劉昭燁先行回了烏森部,抵達之日恰在八月末。寒天中,暖帳煨人,再有羊腿飽腹,奶茶潤口,可劉昭燁就是無意多留,僅留宿一夜,天蒙亮時便向恩和告辭,動身準備南下。

草原之上,風吹馬鬃,劉昭燁迎著旭日,於馬背上放眼原野。

“殿下!”

南飛的鴻雁自頭頂劃過,於蒼茫中餘下一串空響的鳴聲,亦真亦幻的喊聲夾在其間,讓人一時恍惚,劉昭燁循聲回望,見一抹艷色自草海中奔來。

阿茹娜跑紅了臉,呵出的熱氣也全數被勁風吹散了。見她只身前來,劉昭燁跨腿下馬,頂風前迎,靠近時才聽清串串紅珊瑚相撞的脆聲。

他照常立在風向處替她抵住風,卻仍在幾步之遙處便停了腳:“小公主,待在恩和身邊。”

手中裘衣的絨毛還在隨風卷動,阿茹娜抖開了便往劉昭燁身上披去,說:“其實我也沒那麽喜歡中原,只是阿爹要我嫁,我就只能嫁。這裏的人常常隨著牛羊遷居,可一到大旱,牛羊餵不飽,人也養不活,如果再遇上戰爭,死的人就更多。

“聽聞我嫁到中原去之後,殿下便會許諾往烏森部施恩,往後再有旱災,至少也不會有太多族人受罪了,可我一想,大黎的皇城離這裏好遠,我認不得路,回不了家,在那裏認識的也唯有殿下一個人,我萬不能讓自己連要嫁的男子是什麽模樣都不清楚,所以才要跟著殿下往大黎西側跑。”

凍紫的雙手仍在替他理著裘衣,阿茹娜擡眸看他,卻不曾與他對上過視線,便繼續道:“殿下很好,會保護我也會照顧我,有時還會對我笑,我有那麽一點點願意嫁去中原了。可殿下的手一直都好冷,阿娘說手冷的男子薄情,殿下果真一點都不喜歡我。”

阿茹娜將手背在身後,傾身昂首看他時,一雙吹紅的眼依舊碰不到那人的視線,她認真又難過地問著:“可既然不喜歡,你又為什麽不敢看我呢?”

劉昭燁微微怔住,才覺自己的目光一直落在阿茹娜的耳廓上。他想挪眼與她坦然對視,卻不知到底在顧慮什麽,遲遲不語也久久不動,只覺得身後的風愈發襲人,推著他的身軀就要往前多行兩步。

可他知道自己不該如此。

風掀不開沈默,阿茹娜卻並不執著於從他口中聽到什麽,或許劉昭燁只是為了大黎才娶她,或許中原比她想象得還要無趣,可他們如今都別無選擇了。她只能讓自己嘗試著再朝那人多邁一步,為的不是讓劉昭燁多喜歡她,而是為了讓自己適應這種冷漠,因為她會在這種冷漠中度過餘生。

“不用回答,阿茹娜現在不懂,或許以後就懂了。”

阿茹娜朝他走近了,踮起腳便擡首抵在那額頭上,至少在這一刻,劉昭燁是順從的,盡管可能是風將他吹僵了,又或是裘衣搭在肩上太沈了,阿茹娜不去細想他為何不再躲閃,只在風中誠懇道:“長生天護佑你,願殿下此行平安。”

阿茹娜回去了。那女子隨風而來,又順風而走。劉昭燁頓滯地攏著裘衣,只在將要遠行時突然就記住了這片草原中曾向他跑來的顏色,直到餘暉殆盡時也還記得。

——

九月,驟寒,詔書抵達縈州,考慮到江時卿離阇後曾遭禁軍追截,一進皇城難免惹禍上身,直到劉昭燁南下的消息傳來,不及五十人的隊伍才自縈州啟程返阇,只是恰巧碰不見晴日,馬上的風烈得鉆骨,江時卿的手本就發寒,經風凍了多日,夜裏一暖便腫得發癢,袁牧城隔日便趕在宵禁前先在鎮上逛了一趟,特意買了個手籠回來。

夜裏用溫水暖好手,江時卿拾起那毛茸茸的手籠,將雙手往兩頭開的口裏揣去,不禁笑道:“不過是凍了下手,哪要這麽嬌氣。”

“凍傷了可痛,若是趕在嚴冬前就這麽凍下去,傷口潰了,是冷是熱都不好受,你要遭罪還是嬌氣?”袁牧城開了藥罐,自手籠中捉出只手,便在他指間的紅腫處打轉著抹開藥油。

力道中摻了幾分柔,可一回暖,那幾處便癢得厲害,江時卿忍不住將手合攏著蹭了幾下。袁牧城止住他撓癢的手指,將藥抹勻時便也順著每根手指輕揉下來。

藥抹了,癢也止了不少,江時卿收手自顧自先理起了藥瓶,說:“可這手還是只能在夜裏捂著,不若白日揣著這個,可就騎不了馬了。”

“莊主那邊才啟程南下,我們不急,再多留兩日等等他,待到再趕路時你就坐我的馬,我載著你。”袁牧城起身凈手,撿起盆邊搭掛的帕子抹幹水漬後,順帶到浴桶處探了探水溫,才朝人走去。

江時卿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又把我當藥罐子養了。”

聽那話聲中隱隱摻著鼻音,袁牧城走近了便先俯身朝那鼻尖捏了下,說:“我是聽你又該得風寒了,這才吹了幾日風,沒我擋著,你就不行了,嗯?”

“是啊,我離不開你了,”江時卿仰頭看他,把人哄得傾下身子抱他,才順勢勾腿掛到了袁牧城身上,“江宅燒了,薈梅院又只有一間屋子,如今不想方設法賴著將軍,我和林夢先生可沒處落腳了。將軍大人得逞了,又要把我騙到靖平王府暖榻去了。”

袁牧城托起他,直接掃清桌面把人先壓在了身下:“難道靖平王府那一夜春宵,不是小公子先騙的我?”

“怎麽算騙呢,將軍不是舒服得很嗎,疼的人分明只有我一個,”一雙眼眸上下打探著,最終落到那唇上,江時卿看著那處,刻意放輕了聲音,“想來將軍那時還真夠粗魯的,都不知愛惜人。”

袁牧城靠近了,低聲笑道:“今夜你只會舒服。”

江時卿咬他的耳朵:“蓄勢待發啊。”

袁牧城含熱抵他:“熱水可都備好了,洗不洗?”

江時卿說:“手間都是膏藥,碰不得水了,將軍幫我啊。”

水聲攜著雲雨之歡掀起又落下,江時卿雙手耷在桶沿處,身上的紅潮均被揉開了。氤氳熱氣中,袁牧城披了中衣,胸膛尚還掛著淺汗敞露在外,便要把人從熱水中抱起擦拭。

才夠到那腰身,窗外一陣異響,他迅疾扯過架上的衣袍先把江時卿罩起,便緊扯起衣帶往窗邊走去。窗子被推出道細縫,袁牧城往下打量幾眼,便見何嘯已站立在那處抹刀,地面還陳著具初涼的屍身。

“盡快把人處理了,別驚動店家。”何嘯吩咐著,擡首與袁牧城示意。

“又有刺客?”窗縫中透進的風把熱氣吹逃,江時卿便先攏緊了衣袍。

袁牧城應道:“已是第三回 了。”

“幸而莊主身側也留夠了人,就算顏有遷想動手,也並非易事。”江時卿拖著靸鞋坐到了榻上,沒來得及穿褻褲,坐著時腿不免露出受了凍。

袁牧城合緊了窗,把那雙腿擡起往被中藏,說:“看來阇城裏的人實在坐不住了,如今皇嗣尚在胎中,莊主又突然現身,顏氏手中的儲位不保,他們不能眼睜睜坐等莊主有機會翻案,又以為宋秉還在你的手上,只能用這種見不得人的手段忙催著你我快些入城,然後再鬧到陛下面前,以禮陳寺一案先把我們江副莊主給送進牢中。”

江時卿說:“是了,到時的說法便是為了報衛旭王府的滅門之仇,我假意夥同馮氏,殺害顏淩永後又將崔承滅口,挑撥馮顏兩家,而後又拋屍於國子監引起軒然大波,以擾亂朝綱來發洩多年怨憤。為了報仇不僅殘害侑國公之子,還生事擾民,如此歹毒之人,縱使衛旭王英名尚存,也難保我安然無恙,只要我落罪,許弋煦疏職一責可免,戶部大權仍能掌握在他手中,陛下若一直抱恙,許弋煦大可憑借糧草來制約靖平王府和暄和軍,而後再以宋韞的性命威脅宋秉封嘴。

“只可惜顏有遷現在手中沒有軍權,想驅動死士辦事就只能靠許弋煦,然而他想靠死士辦的事,我猜就是殺了宋秉,可許弋煦要的偏偏就是宋秉活著。

“如今他們二人看似還在一條船上,但都各自心懷鬼胎,宋秉的生死決定了他們誰輸誰贏。宋秉一死,顏有遷再無顧慮,可借私養死士一事威脅許弋煦,可若宋秉沒死,只要再把宋秉握在手中,墜江案有無翻案餘地全憑許弋煦的心情,如此,顏有遷也成了他的掌中之物,只要日後有把握能對付得了姜太尉和莊主,僅缺軍權在手,許弋煦即可成為權臣。”

話間議的雖是正事,但自被中有意伸出的腿卻還念著方才的快意,正往袁牧城胸膛上夠去。

“在此之前……”袁牧城刻意止住話聲,順手攥住那腳踝,掛在了肩上。

“嗯?”江時卿拉著他的手臂,眼中情意懵懂,“在此之前,將軍要做什麽?”

袁牧城笑他受騙,接著說:“可在此之前,他們的贏面也並不大,無論是許弋煦還是顏有遷,他們想成為權臣,就要先奪下儲位,可只要莊主還在人世,無論墜江案真相與否,儲位都不可能留給一個不知是皇子還是皇女的胎兒,況且,我們若任憑殺手肆虐也不願加快步伐入阇呢,到時等不及拖你下水,莊主便先扯出墜江案的真相,他們又該怎麽辦?”

江時卿一語雙關道:“說來說去都是求而不得罷了,所以我在想,他們會不會有別的對策。”

“求而不得,”袁牧城輕笑,自那踝骨下撫,“如果是小公子求而不得,會有什麽對策?”

江時卿沖人笑道:“你猜。”

袁牧城正要傾身壓下,江時卿卻故意收腿翻了個身,背對著人。被中涼風一襲,江時卿還未反應過來,袁牧城就已擠進被中,自身後把他摟入懷中,從脖頸開始親吻。

情至濃時,江時卿擡腿往後勾去,亦是刻意往那人懷中擠,僅那麽片刻,被面掩過頭頂,再濃的情熱也都裹在被中,難以逃脫。

——

阇城的夜也冷得寂靜,街上無人游走時,僅剩夜巡的禁軍身影在清夜中被燈火拉長,又匿進影中。

許府後門處停了輛馬車,顏有遷卻早已進門禦寒,許弋煦方才的話聲已在耳邊繞了半晌,他卻還手扶水杯,盯著那晃動燭火喃喃道:“逼宮……”

許弋煦說:“是,侑國公覺得不妥嗎?”

顏有遷忽地回過神,反駁道:“不可能,要給劉昭燁扣上逼宮的帽子談何容易,袁牧城回阇述職,身旁之人不可能超過五十,據我所知,劉昭燁更是接觸不到禁軍和親衛軍,就算他曾在生州營坐守過一段時日,也斷不會蠢到把維明軍帶在身邊。”

許弋煦臉上的笑有幾分用來敷衍的意味:“逼宮也並非就是帶兵逼宮,劉昭燁組建謁門莊,難不成真是為了靠殺人放火賺錢嗎?我派人刺殺他,可不是非得真的殺了他,我更想讓劉昭燁為了保命,把謁門莊的高手盡數召集在阇城裏,到時以西境大捷的慶功宴為由邀人到宮中聚首,一出鴻門宴,正好可以開席了。”

劉昭燁雖已消匿多年,但在朝中仍有不少大臣願意鼎力支持,墜江案與許弋煦無關,他自然可以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可顏有遷不同,稍有不慎他便會翻不了身,於他而言,還有更多需要顧慮的地方。

顏有遷搖了搖頭:“如今宋秉下落不明,我不能冒險讓劉昭燁有機會面聖。”

“侑國公不會當真覺得宋秉在江時卿或謁門莊的手中吧,”許弋煦笑了幾聲,再念及江時卿的姓名時笑容更顯陰黠,“您說江時卿既然有宋秉在手,緣何要離開阇城遠赴西境,讓宋韞有機會被我們掌握在手中,如此一來,他有宋秉在手,又有何用?”

“可當日確是江宅失火後宋秉才從暗道失蹤的,”顏有遷忽然意識到了異樣,“不對,奇怪的人是陛下,他為何偏偏選在那日任命姜瑜作為太尉,既然他能一聲不響地找到姜瑜,怎麽會沒本事藏起宋秉……”

是他大意,怎麽還會小看劉昭禹!顏有遷後知後覺地感到一陣寒一陣怒,將手中茶盞碰出了輕響。

許弋煦不以為意道:“不論在誰的手中,就算是握在劉昭禹手中,也無礙。”

“怎麽說?”

許弋煦蘸著茶水在桌面上勾勒著棋盤,道:“慶功宴當日,太後暫代劉昭禹出席犒賞,在此之前,姜瑜不能再有機會露面,劉昭禹也該纏綿病榻,宋韞則要被太後的人扣留於後宮,到時就是先太子領謁門莊逼宮,侑國公身為內閣首輔,理應代太尉行使職權處理犯上作亂者,而侑國公愛子的冤屈,也可在當日一並向江時卿討了。能否除掉劉昭燁,成敗果真是在此一舉,侑國公還有更好的對策嗎?”

靜默如初,顏有遷沈思熟慮,雙眼定在桌面處不動,直到水漬漸漸風幹,才開口道:“劉昭燁不能由我親手殺。”

許弋煦淺笑:“那是當然,想做到盡善盡美,我們還有時間慢慢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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