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相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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阇城內,大火燒了將近兩個時辰,大半個宅子都已燒空,昔日舊景燃毀,唯剩焦黑的廢墟濃煙不斷,嗆得行人緊捂口鼻,唏噓著繞路而行。

陸修的屍體是張淩沖進火場後獨自拖出來的,最終被那些死士帶到何處也不知了,張淩只記得剛把他帶出來時,那張臉被煙燎得一塌糊塗,挺滑稽的。

其實他還挺想伸手替陸修抹一抹,再嘲弄幾句,但突然沒這個心思了,他不甘心地往那人肩頭捶了一拳,就覺得陸修這個死樣子太招人嫌了。

可陸修不理他。

不理最好,這輩子都別見算了。

張淩賭著氣走了,他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只要陸修見他生氣就一定會來尋他,更何況他掌心燙開的傷口那麽深,陸修不會不管的。

但他等了足足一日也等不到人。陸修真的不來了。

“死就死了唄。”

張淩靠著冷墻哼笑了兩聲,一轉眼卻瞥到了身側的柳樹,便突然發瘋般往某處跑去。

許弋煦舊宅後墻的老柳樹底下,陸修和他說過,那裏埋了東西。

他一路飛奔至那處廢棄的宅院,越過高墻便跪地徒手挖著土,直至雙掌的傷口殘破不堪,才從地裏漸漸掏出了個酒壇。

隨著一聲脆響,壇身撞在樹幹上被砸得稀碎,白銀和銅板散落而出,其中一半是張淩給他的,另一半是陸修自己存的。

這是陸修留給他的最後一點東西了,也是陸修窮困了半生認為最值錢的東西。

張淩望著地面,沒什麽起伏,只隨處尋了塊布,將一地的錢打成包袱後便掛在了身上,他不停不歇地走著,也不知要去往何處,約莫都已走出了城,天卻落起雨來。

炎夏的雨伴著烈風,來勢兇猛,遲到的知覺突然襲來,他開始覺得痛了,對他來說,承認陸修的死比親眼見到他的屍體還難忍受。

陸修死了。

張淩焦灼起來,他站立雨中哽咽得想要嘔吐,卻發不出一點聲音。視野似被澆出一片微茫,他雙眼熱得發酸,便幹脆仰躺在地,任憑雨點砸向他的口鼻,淹沒他的呼吸。

不然就這麽死了也好。

他閉眼想著,身子好似陷入雲端,再又向上浮去,他仰頭一望便見到了陸修,一個幹幹凈凈的陸修。

“……陸。”他張口喊著,卻忽然被拽回了某處,只覺得渾身上下有陣陣痛感襲來。

“叫對了,你認得我?”耳旁隱約有聲音回響,他睜開雙眼,只模模糊糊辨出個人影,再一細細感受,就聽雨聲已被遠隔在門窗外,他才察覺到自己還活著。

張淩扶著頭坐起身,卻見手掌都已纏上了紗布,他倏然睜大雙眼,轉頭一看,就見身旁那人正架著木棍替他晾衣裳。

他認得,這人是都督府大將軍。

“醒了?”陸天睿朝他走去,正要伸手摸他額頭時,張淩卻警惕地往後一躲。

陸天睿也不強求,收了手,說道:“自己摸摸,還在燒嗎?”

見張淩不應,他後撤了幾步:“方才我請大夫來過一趟,藥正在熬,你包袱裏的東西我沒動過,你自己看看有沒有什麽丟了的,難受就說,不要你錢。”

憶起陸修先前交代過的話,張淩忽然覺察到了什麽,試探道:“你是陸……”

陸天睿提來張淩的包袱,往他手邊一放,說:“誒對,陸天睿,你是認得我吧。”

張淩搖了搖頭:“我哥也姓陸,叫岔了。”

“那是巧了,我也有個表弟,但應當比你大多了,”陸天睿說,“你是尋你哥來的嗎,怎麽落這一身傷,看你也沒車沒馬,若是要北行的話,我還能順帶捎你一路,總之有什麽忙需要幫的你盡管開口。”

“幫不了,”張淩說,“他沒良心,死了。”

許是被某個字觸到了傷,陸天睿沈默片刻,才拉來自己敞著的包袱,說:“這兒有幹糧也有水,想先吃哪個都隨意。”

見張淩也無心搭話,他正想到門邊吹會兒風,便也準備起身離開,哪知才轉頭,就聽那人突然叫了一聲:“哥。”

陸天睿突然一僵,楞了半晌才回神,再回首時就見張淩舉起纏著紗布的雙手,朝他晃了晃。

“我手不方便,要不哥替我紮個蝴蝶狀的結吧。”

“多大了都,”陸天睿蹲下身替他重新打結,說,“怎麽著,圖漂亮?”

“嗯,”張淩垂眸看著他,“哥也有弟弟?”

陸天睿說:“尋不見了,是生是死都不知道,也因為這個,許久沒人單喊我一聲‘哥’了,方才聽你那聲喊,一下楞了神,沒把你嚇著吧?”

張淩輕搖著頭,陸天睿看他那模樣笑了笑,將手中打的結輕輕收緊。

“漂亮不?”陸天睿問。

張淩翻轉著雙手,一時噎住了聲:“漂亮。”

——

袁牧城此次回阇,身側就只跟了個驅不走的賴昌。那日他們二人將近阇城,卻正巧遇上被圍困的鐘鼎山。

可才出手替那頭解了圍,袁牧城便沒了蹤影,賴昌好不容易追上,結果方才停步就見袁牧城蹬地一躍而下,抱著懸空的江時卿一同墜崖,他趕忙踩著崖邊往底下望去,頸間直發涼。

倆主子要是就這麽殉了,那還得了!

所幸他隨親兵到崖底尋人時,袁牧城已帶人上了岸,只是絮果的死訊太過突然,天又悶熱,鐘鼎山也跟著病了一場。

驛站環境不算好,再加上此行無關公事,袁牧城便帶人到了附近的小鎮,就停在客棧歇腳。

可幾日下來,江時卿的身子不見好,也沒什麽情緒,成日都守在鐘鼎山房裏侍疾,但自墜河後的那場昏迷中醒來,他就不願再睡,一撐就是兩日。

旁人不敢勸,袁牧城便想法子讓他喝了副安神的藥,眼下才到夜裏,他也就昏沈起來,搭靠在榻側漸漸入了眠。

袁牧城輕踩進門,示意賴昌守夜,便打橫抱起江時卿,往他臥房裏去了。

念他怕熱,袁牧城不敢親近,把人放下後便尋來蒲扇,只坐在一旁輕輕替他扇風。

“抱我吧。”江時卿背對著他側身睡著,一動不動。

袁牧城心頭一跳,俯身靠近才發覺那人雙眼睜得圓亮,便依著他躺下身,將胸膛貼上他的後背,把人半包裹在懷中。

“為什麽不睡?”袁牧城挨著他問,“被我吵醒了嗎?”

江時卿沒有應話,就如前幾日的他一樣,像潭死水般靜得讓人害怕。

“熱,難過,傷疼,害怕,胡思亂想……總會有些緣由,你同我說說,好不好?”袁牧城收緊了手臂,總覺得江時卿要化作風散去。

江時卿捏緊十指,將身子蜷起許多。

九年前的衛旭王府盡亡在他眼前,九年後好似一切都在重蹈覆轍,他在遭受身側人接連離去的詛咒,甚至還要袁牧城同他一起跳下地獄。

他從來都保護不好身邊的人,就連活得久一些都做不到。

他也好想安慰袁牧城,至少能靜靜地陪袁牧城坐一會兒,聽他發洩也好,沈默也罷,只要能讓那人緩些疼痛,怎樣都好。

可他快死了,永夜霜的毒性正在一點點見效,他每每閉眼,生離死別的畫面就如夢魘般驅散不開,他害怕睡著後就再也醒不過來了,所以他無法再給袁牧城什麽承諾,他好怕自己帶給他的安慰,一個月後會轉成加倍的傷痛報覆在袁牧城一個人身上。

但他又什麽都不敢和袁牧城說。

“淮川,難過就哭出來,好不好?”袁牧城將他冰涼的手放在掌心揉著,卻怎麽都搓不熱。

“對不起驍安。”江時卿說。

積壓良久的恐懼因這一句話盡數爆發,從江時卿在阇城裏不計代價的負傷,再到被許弋煦拽下山崖時的毫不抵抗,袁牧城已然覺出了患得患失的痛感,而且這種痛感正隨著江時卿這幾日不冷不熱的態度愈發強烈。

這一句對不起裏包含的到底是什麽情感,道別或是愧疚,他不敢剖析,也接受不了。

他好不容易把江時卿從萬丈深淵中拽回來,不是為了任由他對自己說一句抱歉,然後再次跳下去。

不容再等,袁牧城按過江時卿的肩頭,翻身壓在他上方,緊扣著那腕骨,他鮮少在江時卿面前動怒,可如今連瞧向他的那對眼眶都已熱得發紅。

“江淮川,你不要我了是嗎?”袁牧城說,“如果這次我不來尋你,你會紋絲不動地任人拽下去嗎,又或是死守在阇城裏求個自生自滅,然後用那些離別時說的誓言一直晾著我,騙我,直到瞞不住的時候再突然告訴我一聲你的死訊?你要我怎麽接受?我很難過江淮川,你現在這樣,我哪裏都不比你舒坦。”

江時卿正視著袁牧城,像直面自己心頭最柔軟的一隅之地,本欲輕描淡寫的委屈和痛苦一齊湧上,刺了眼眶,可他不想軟弱,即刻就擡掌捂起了眼。

“不要躲,”袁牧城拉開他擋淚的雙手,說,“江淮川,把話說清楚,或者,我請求你在我面前哭一次,發洩也好,怒罵我也好,沒什麽不可以的,我是袁驍安,不是別人。”

袁牧城放軟了語氣:“淮川,在我面前,你想怎樣都可以。”

江時卿抿著唇,一雙溢淚的眼眸光點細閃。

“驍安,我會死的。”

話聲的尾音都在顫抖,江時卿不可自抑地抽噎起來,轉身蜷作一團後又將臉埋向枕頭。袁牧城輕靠下去擁抱他,擡手擋住了那雙湧淚的眼眸,盛了一手的熱意。

“你恨我好不好……”江時卿短促的氣聲聽得讓人心顫。

“不好。”袁牧城貼緊了,安撫著他的顫抖。

江時卿在這陣安撫中轉身回擁,在兩具身軀緊挨著互相取暖的那一刻,袁牧城心防已潰,在外人面前百般掩藏的脆弱就這麽袒露在了江時卿的眼前。

“淮川,我沒本事留住大姐和阿娘,但我求你……”袁牧城哽住聲,“求你像現在這樣抱緊我,別做傻事好嗎?”

江時卿抱緊了他,用手背蹭去袁牧城幾乎未見過光的淚。

“我是來找你的,驍安,”江時卿捧著他的臉,越說越委屈,“我不想絮果出事,也不想跳下去,我出城本是想來找你的……”

哽咽聲斷斷續續,袁牧城心疼地吻他的頭頂,恨不得把那人整個圈在懷中,說著:“我知道了,我知道,對不起淮川。”

釋放的情緒同傾瀉進窗的月光一般漏了滿地,平覆後的江時卿雙眼發酸,靠著袁牧城漸漸萌生出睡意。

“驍安,明日你要叫醒我。”江時卿聲音發困,說得很輕。

袁牧城用手順著他的背,輕哄著:“好,我會叫你,以後每日都會叫醒你。”

“嗯……”江時卿應著,呼吸放緩,安穩入夢,袁牧城輕蹭向他,再次將名為江時卿的這陣風拴在了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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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淩和陸修是兄弟情,要磕也隨意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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