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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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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他們所料,馮翰本欲設下伏擊,誘引袁牧城入套,因而此時馮翰已在生州城門周側等候了數日,心態亦是日漸焦灼,只聽外頭傳進幾陣腳步聲,便繃緊了神。

來人是楊萬升,進門便說道:“將軍,那頭遣人來了一趟,問何時能出兵。”

楊萬升指的“那頭”就是前不久行至生州的大渪援軍,領隊那人正是大渪軍隊的左將軍饒琨,亦是饒舜和的獨子。

“每日催,日日催,再等幾日是會掉肉嗎,斥候今早不是才稱大黎輜重隊已經進入生州了嗎,袁牧城殺過來是遲早的事,饒琨那小子這麽有本事,直接帶兵殺到檸州宰下袁牧城的人頭就行了,要我幫什麽忙?”馮翰不耐煩道,“同他說,耐心等著,不出意外就是這兩日的事了,此舉若能成,縈州的大渪軍隊即刻便能出兵,檸州唾手可得。”

楊萬升正欲行禮退身,險些迎面撞上趕來通報的士兵。

“將軍!斥候來報,袁牧城已帶兵趕至十裏外。”

馮翰急罵一聲:“狗娘養的,還和老子玩突襲,有多少人?”

“粗略估測,約三萬餘人。”

馮翰當即下令道:“萬升,你迅速命人進圍地布防,另外,派傳令兵點烽火向饒琨報信,其餘人,隨我出城,迎戰!”

翻湧的雲海之下,袁牧城率領浩蕩大軍踏沙而來,遠遠便見馮翰領兵候在城外。袁牧城方才下令列陣,密集箭矢從天而落,盾墻堆起,擋落的箭鏃集了滿地。

“袁牧城,突襲這招爺爺吃膩了,”馮翰拎刀一轉,揚聲道,“上回那一刀,今日我就要討回來!”

軍令發下,兩方堅盾撤開,騎兵沖鋒交戰,雷霆般的蹄聲混著廝殺出的血色向四方揚起。

馬蹄不停片刻,袁牧城轉腕繞緊韁繩,拔刀自護臂上磨過,兩腿緊夾馬腹直沖馮翰而去。

刀鋒遽然掃向脖頸,馮翰側身躲過,竟被悍然刀風驚得楞了下神,嗓子不自覺地生出刺痛的幹燥感。不及多想,又一刀直斬馬頭,馮翰緊扯韁繩,將馬一轉,擡刀背在身後接下那刀的力道,竟連胸口都被震得發麻。

面對袁牧城的強攻,幾招下來,馮翰漸露敗像,同時,殺到前方的大黎騎兵很快便探清了深淺,直沖往軍陣後方將僅一萬餘人列出的陣型打散。

馮翰看準時機,側首向楊萬升示意,隨即下令道:“撤軍!”

見楊萬升領兵後撤,袁牧城喊道:“何嘯,追!”

何嘯得令帶人緊追其後,然而此時戰場廝殺不止,袁牧城明顯占於上風,可馮翰卻放棄撤退,依舊在同他對戰。

袁牧城本想讓何嘯假意跟隨楊萬升陷入埋伏,好讓維明軍降低防備後,被大黎後方的兩萬大軍反將一軍,可在此地拎刀砍殺多時後他才覺出異常。

縱使馮翰要設下伏擊,可一開始留在此處當做誘餌的維明軍實在是太少了。況且,馮翰既然想殺他,為何還要費力引他在此處留下來,除非馮翰只想拖住他,可是為什麽要拖住他……

袁牧城思緒混亂,只覺得胸口發悶,他沒法沈下心思考,烈日在烤,炎風在吹,混沌與清明輪番糾纏,最終敗給了禦州二字,此刻他滿心念的都是北境,是袁牧晴。

在禦州死去的是他的大姐,他怎麽能不去想!

熱汗自下頜骨滾落,袁牧城揮刀劈砍,每落下一斬,腦中便是一聲袁牧晴的叫喚。

阿城。

阿城。

別再叫了!

那陣未能爆發出的痛楚後勁巨大,要將他的冷靜徹底掀翻了。

刀柄緊扣在虎口處,將肌膚頂得發紅發燙,袁牧城不知痛地將手攥得更緊,眸中已殺出了赤色。

“大渪敵軍殺來了!”

只聽身後一句大喊,馬蹄聲鋪天蓋地而來,袁牧城循聲望去,見領頭那人個頭極高,坐於馬身之上仍高壯得惹眼,一雙眼卻只貪鷙地緊鎖在他身上。

賴昌回身一望,罵道:“他娘的,是饒舜和的龜兒子饒琨!”

那方來勢洶洶,不待多想,袁牧城下令撤兵,饒琨卻趕馬飛速迎上前,沖著袁牧城當頭砍下一刀。那一重擊被穩穩接住,饒琨卻不感意外,隨即調馬繞回袁牧城身側。

袁牧城轉身迎戰,可那人在與他靠近之時卻忽地將刀一收,自腰間甩出九節鞭直往他眼前打去。刀身遠不及鞭長,袁牧城擡刀擋時被勾打了一擊,隔著兵甲都能覺出痛意。

誰料饒琨出鞭的用意正是要纏住他手中的利刀,只待他擡刀擋的那一刻,饒琨便甩鞭緊捆住刀身及袁牧城的腕部,轉而發力一扯,拉著袁牧城就打馬往另一側跑去。

腕部被鎖,刀更不可脫手,饒琨此舉就是要袁牧城無可奈何地被他帶往某處,袁牧城這才頓悟,今日馮翰的用意只有一個。

他只想讓袁牧城死!

——

何嘯才策馬踏入埋伏圈,道旁箭矢齊發,穿破灌木碎葉朝人直貫而去。刀箭互撞聲未落,埋伏此地的維明軍盡數湧出,卻不料後方大黎兩萬兵馬來勢極猛,廝殺頃刻響徹雲天。

楊萬升始料未及,就聽纏鬥的兵馬中傳來一渾厚之聲:“一營容不得二楊,看你楊爹爹怎麽斬你腦袋效忠!”

楊子鳴手持長刀策馬沖出,照著楊萬升便是一砍。楊子鳴滿身的氣力,將那刀砍得發震,可楊萬升能避,轉而便引他沖至道旁,那劃出的刀鋒多是落往了草木上。

砍下的碎葉木枝擋了視線,楊萬升眼神犀利,自縫隙中尋見楊子鳴咽喉,迅疾擡刀往那處落下。

“鳴子,退後!”武霄的喊聲自身後響起,楊子鳴瞬時後仰,下一刻冰冷刀面便自鼻尖掃過。

涼意沁心,楊子鳴才起,一刀又來,僅剎那間,錚聲撞得震響,武霄接下那刀,直往楊萬升面前壓下。雙馬相錯那刻,兩人四目冷對,武霄眉頭稍動,撤刀隨馬往楊萬升後方馳去。

僅片刻之餘,楊萬升方想調馬追上,眼前卻忽現一陣顛簸。

胯下馬匹被刀掃斷了腿,楊萬升隨著跌下滾落,只待扶刀擡首的那剎,冷光直襲眼前,雙目間的詫然凝滯在了原處。

武霄抖落刀面濃血,將砍下的頭顱提在手中往何嘯那處拋去。

何嘯用刀一接,挑起頭顱高聲喊道:“維明軍副將楊萬升頭顱在此,在場大黎士兵一概聽令!凡有歸降者,酌情赦罪,拒降者,殺無赦!”

——

捆縛在腕間的九節鞭纏得死緊,袁牧城轉目四望,料想饒琨要將他帶到下一個伏擊點,如今他單槍匹馬,若遂了饒琨的願,被帶入圍地去單挑數千甚至上萬伏兵,便是九死一生的下場。

袁牧城不再多想,揚鞭追趕上前,直扯牽連二人的鋼節往饒琨頸間套去。袁牧城的氣力不容小覷,拼死的勁一使出,饒琨竟抵不過他鎖喉的力道,整個人隨著翻下了馬。

九節鞭同利刀一齊甩出,饒琨目光緊隨那處,一個翻身便先撿過鞭把,卻不料袁牧城動作也快,同時將刀柄攥在掌心。

捆在刀身上的鋼節松落不少,袁牧城轉腕扯刀,就聽幾聲鈴響,脫落的鋼節與響環相碰,垂落至地面。饒琨見勢不妙,手握鞭把一收,蓄力揮出重擊,袁牧城不敢再擡刀阻擋,只能側身避讓。

擊打時揚起的塵久久難散,自日光一照,直教人覺得晃眼,可饒琨兩米一的個頭堅壯,在揚沙中更易視物。只待揚塵揮得更開時,他伸手自腰間取出掛著的飛爪,瞄準袁牧城的手臂擲去。

利爪避開掩膊遽然嵌入皮肉,袁牧城一時不慎,手中利刀再次被鞭捆住,脫手後往遠處甩去,不待他轉頭尋刀,鋼節束著他的小腿往前一扯,將他徹底絆倒,與此同時,飛爪一收,尖頭抓著血肉絞得生疼,直把他往饒琨面前拖去。

“驍安,只要你活著,我就活著。”

江時卿的話語忽閃腦中,袁牧城倏然睜大雙目,強烈的求生念頭擊穿所有疑慮,手臂的痛感連同其餘雜念一齊潰退。

他絕不能死!

勾入皮肉的利爪被生生拔出,袁牧城拍地挺身而起,抓起塵土往饒琨眼前一擲。

饒琨不防沙石入眼,逞強撐開眼皮時頰邊受了一記重拳,口中瞬時漫出腥味,他舔著嘴裏被砸松的牙齒,猛往地面啐了一口血痰。

哪知還未來得及直起身,他便被袁牧城一膝頂向腹部。

袁牧城擡膝猛地往饒琨下巴撞去,連著反覆幾下之後,更是趁他懵神之時撲上去將人壓倒在地。眼下的他就像只瘋狗,一手掐著饒琨的喉,一手握拳不知停歇地對著饒琨的臉砸去,直至底下那人嘴邊滿是濃血也不見停。

頰邊劇痛,饒琨大怒,擡拳猛往袁牧城臉上揮去。待那人稍有松懈後,饒琨隨即跳起身便抱著袁牧城的腰身直往道旁樹幹撞。

那一下撞得重,袁牧城臂上傷口撕裂,血流不止,回神時饒琨已撿回九節鞭直朝他掄來。

鞭頭的尖刃襲向眼前,袁牧城旋身一躍避開,就聽身後一聲吶喊:“二主子,接刀!”

賴昌擡手一扔,將撿回的利刀拋至袁牧城那側,隨即策馬自饒琨身側飛速掠過,趁其不備扯走了他的鞭頭,同時,另一側顧南行直奔上前勾住他的飛爪朝遠處甩去。

沒了武器,手中的九節鞭又被賴昌奪去一頭,饒琨再不敢松手,被拖了幾米後才借道旁樹幹停住身,將鞭把使力一拉,方才奪回那鞭,可僅就是他拉回鞭頭的那一下,餘光處一斬揮落,饒琨下意識地擡臂擋下,護臂被袁牧城砍出一道深痕。

他轉身往外躲去,就見顧南行已調過馬頭直朝這邊而來,喊道:“馮翰人頭已砍,將軍莫憂,援兵即刻就到!”

饒琨方才存有幾分猶疑,註意力也全在顧南行身上,賴昌見勢彎身朝袁牧城伸出手,在馬匹奔馳而過的剎那將人拉上了馬。

馬蹄踩得飛快,饒琨再反應過來時,已全然沒了追上去的餘地,袁牧城轉頭望了一眼,問:“馮翰真死了?”

賴昌說:“假的,跑了,這家夥說的話二主子也信?”

顧南行罵道:“滾你的,我不說這話你能救下你家二主子。不過嘯哥那頭挺順利,除了馮翰沒死,這場仗也算是贏了。”

這場仗是贏了,輸的就只有他袁牧城一個。

直至回歸營地時,袁牧城依舊不語,待簡單地處理完事務後才肯聽勸回帳中瞧傷。

他裝作無事發生一般,用軍務把自己的所有時間填滿,可袁牧晴的死仍是罩在營地上方的陰霾,所以即使大捷,營地裏也不敢整出什麽動靜,人人都心照不宣地對此沈默著。

誰也不知道袁牧城是怎麽度過的這一夜,好似聽帳中什麽聲音都沒有發出過,可燭火卻持續不斷地亮到了天明。

第二日,阇城的親兵好不容易才尋到此處,可還未進帳便被顧南行攔下,拉到了一旁。

“有事先和我說,你家將軍沒起。”

賴昌恰巧坐在他二人身側,聽顧南行唬人用的借口笑了一聲。

親兵不解,轉頭看他,生出幾分疑慮。

顧南行白了賴昌一眼,說:“別管他,自己人。”

親兵對顧南行也熟,便把事都交代了一遍。原是因上回沒能通報阇城近況,親兵才被袁牧城訓過,此次親兵便趁著傳信時,打算將阇城近況也上報一遍。

“阇城怎麽了?”顧南行問。

“旁的先不說,就單是江宅,前後遭兵部宋侍郎帶人圍堵,後又遭遇闖宅搜人,待祭禮當天,江公子又被宋侍郎所傷,舊傷新傷齊發,江公子身子一時虛弱,還是被人扛回江宅的。”

顧南行問:“你們怎麽辦事的,讓他鬧成這樣,你家將軍聽了,不得訓死你們。”

親兵忙解釋道:“其中也有江公子的授意,我們不敢多管,怕壞了他的事。”

“壞他什麽事?”袁牧城突現身後,激得兩人險些嚇出魂。

“將軍。”親兵連忙垂首跪地行禮。

袁牧城一臉肅然,沈聲道:“到我帳中說清楚。”

待兩人走後,顧南行轉頭望向賴昌,只見他一臉看熱鬧的神情盯著這處,就知袁牧城來時他定然都看在眼裏,卻刻意不提醒他們。

“賴昌你這死小子。”顧南行指著他罵道。

賴昌只聳肩一笑,轉頭走了。

那頭,親兵通報完後,袁牧城便獨身待在帳中,過了多時才喚進何嘯。

“如今生州軍情如何?”袁牧城問。

何嘯說:“已歸降的維明軍收入我軍,未歸降者一律以軍法處置,生州城門已由我軍派人看守,目前正在全力搜捕大渪軍隊行蹤。”

袁牧城又問:“待尋到大渪軍隊之後,你想怎麽處置?”

何嘯答:“乘勝追擊為妙,據歸降的維明軍所言,因穿行荒漠所耗巨大,不宜拖行,遠到生州的大渪援軍共兩萬人,五萬兵力對戰饒琨綽綽有餘,若不能將其一舉殲盡,就往北側逼,將大渪軍隊逼退至荒漠,斷其糧水。”

袁牧城點了點頭,說:“我要離開一段時日,這裏交由你負責,能做到嗎?”

“主子要去哪兒?”

“阇城。”袁牧城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否的篤定。

“我要把淮川接到身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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