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叛軍

關燈
======================

入伏後,暑氣漸長,袁牧晴幾日前便已動身返回禦州,二十萬大軍陸續集結,分為十小營守在檸州的西北側和西側,其中後勤軍共十萬,協同臨時征用的民夫沿路分批守於糧道,保證後方輜重運輸。

另一側,馮翰攜維明軍借生州地勢藏匿,行蹤不定,可斥候近日卻在維明軍的舊營地附近發現行軍痕跡,即刻便回身傳報。

消息才傳至檸州主營,營帳中就聚起了一片議聲。

主營參將先開口,說:“馮翰等人已被圍困生州多時,物資想必消耗嚴重,此時強攻是最好的時機。”

話雖如此,但袁牧城身為主將,不得不再謹慎些,便隨之補充道:“生州必然要攻,但援助馮翰的那批敵軍自荒漠穿行而來,斥候至今未能打探到軍情,馮翰如今耐不住暴露蹤跡,一來可能當真是物資耗盡逼不得已,二來極有可能是誘伏。”

何嘯接道:“論起對生州的熟悉程度,我們自當是比不過馮翰,萬一真是誘伏,到時如果他們的後勤軍也一齊上陣,忽略傷兵不計,至少能湊夠四萬兵力,我們直入生州,必然不能拖著大批輜重,以免影響行軍速度,而且還要留夠兵力駐守檸州,因此能帶的兵力不會太多,得想好萬全之策。”

袁牧城說:“何嘯說得對,而且馮翰等人行蹤不定,極有可能再逃,所以強攻也需近攻,務必不能打草驚蛇,萬全之策必定要想,但我們首要考慮的是如何避開馮翰的耳目靠近生州。”

如此一想,大渪尚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檸州,他們未必不能像大渪一樣,只需要營中有人熟知生州即可。

袁牧城隨即問道:“歸降的維明軍現在何處?”

何嘯明白了袁牧城的意思,當即應道:“這個時辰應當是聚在三營用飯。”

歸降的維明軍被收在三營,可他們畢竟是與叛國之名牽連,營中多是看不起他們的人,因而平日裏給他們分的都是運送物資、修築營地的體力活,就連吃飯也要排到最末。可一個營地裏有小兩萬人,往往輪到他們時,只剩些殘羹冷炙能勉強飽腹,維明軍也因此不服,平日只跟著武霄做事。

今日武霄慣常帶著維明軍去領糧,幹糧到手後一行人便靠坐在草垛邊狼吞虎咽,免不了又聽到幾句閑言碎語。

“你瞧他們,說不準還是些連馮翰都瞧不上的雜碎,心裏指不定多想叛呢,就是沒這本事,這叫什麽,寄人籬下是吧。”

星子嘴碎又不知分寸,三營中最討嫌的就數他這張嘴,旁人有時聽得煩就喊他收著唾沫星子,喊著喊著,便也習慣叫他“星子”了。

“少說兩句,看著呢。”

星子嗤笑一聲:“怕什麽,裏頭多少人是從生州俘來的,說白了不就是墻頭草一堆。”

攢了多日的怒氣一時繃不住,楊子鳴將手中幹糧往嘴裏一塞,指著罵道:“你說什麽呢,嘴巴放幹凈點!”

楊子鳴在都督府時便跟在武霄手底下做事,到生州營後擔任千總,平日脾氣莽,當時一聽武霄要東行,也是想都沒想就帶著手底下的弟兄一同追隨了。

如今在營中受了多日的委屈,他那暴脾氣收斂不得,便鼓著腮幫子捋袖直沖星子走去,只是他一身壯肉著實駭人,走起步來好似都能跟著震幾下。

可才行出幾步,他便被人按下了肩膀,楊子鳴回頭一看,見阻他那人正是武霄,可他心中不平,便氣道:“守備,咱這日子過得算什麽,這麽多天了,你還能忍?”

“守備?”星子大聲笑了起來,“這群叛來的逃兵還記著自己的舊巢呢!”

武霄拉回楊子鳴,自行走到星子面前,說:“弟兄們都在一個軍營裏共事,也算是守規矩的兵,留點口德,誰都有面子。”

星子卻不領情:“我們是正兒八經從阇城來的,維明軍算個屁,就是一群叛國的賊孫子,有什麽資格教訓我?”

“叛國的事我們半點都沒沾過,大夥兒都不容易,往後也要一同上戰場,還請這位兄弟向他們道句不是。”

說話時武霄面無表情,頗有幾分威勢讓人震然,星子說話的氣勢被壓倒了不少,可他轉眼又見周側圍來不少人,便強撐著面子硬懟回去:“那真是對不住,老子還就不樂意朝叛來的逃兵低頭。”

“我們不是叛軍。”武霄說。

“怎麽,你們還想——”話聲忽變為一陣嚎叫,星子的手指被武霄攥在掌中直向手背壓去,痛得齜起了牙。

“松松松——”

“再說一遍,”武霄狠聲道,“我們,不是叛軍。”

“三營的兵平日就是這副德行?熱鬧看得可還痛快?”

人頭躁動,聞聲後一時間齊數往後望去,個個臉色猝然大變,一邊道著“將軍”,一邊行禮往旁退去。

聽到袁牧城的聲音,武霄隨即松了手,轉身行禮。星子來不及喘口大氣,急忙跪地道:“將軍恕罪!屬下……”

袁牧城甩了臉色,直接打斷道:“營中就講一個忠字,但凡效忠的兵都是大黎的兵,有本事的就提刀上戰場把馮翰的人頭砍回來,沒這本事,窩裏能橫出點什麽名堂!”

自知惹怒了人,星子將頭埋低:“將軍息怒,屬下知錯!”

袁牧城假笑道:“嘴上說的知錯管什麽用,有這脾氣對自家的弟兄,若上了戰場也能秉著這種氣勢一路殺到縈州,把老子的嘴笑咧了,這將軍的位子讓給你坐都行。”

“屬下不敢。”

袁牧城神色一冷,擡聲道:“不敢就都聽好了,咱營裏的兵都是大黎的兵,守的是規矩,聽的是軍令,再他娘的有人玩厚此薄彼陰陽怪氣這套,自己卸了兵甲滾回阇城去!”

“是!”

——

有袁牧城發話,營中沒人再敢嚼舌根,散開後便各行各職。那邊千總正清點著維明軍的人數下派任務,卻突然接到袁牧城發來的令,只得眼巴巴地望著武霄單獨往營帳中走去。

帳中安靜,兩人對立了半晌,袁牧城才開口道:“你原是生州營參將,後被馮翰降為守備,身側卻仍能帶起一批忠兵,我服你。”

武霄說:“屬下如今就是一個後勤軍,不敢當。”

“咱們放下身份聊幾句話,怎麽樣?”

沒待武霄應答,袁牧城自當他默許了,便說道:“我先說,你歸順大黎是出於何種緣由?”

武霄答:“將軍是不是想問,若生州營的主將不是馮翰,我還會不會叛出維明軍。”

袁牧城只是朝人笑了笑,說:“我要聽實話。”

“我自阇城遠赴西境,就想名正言順地回去,哪怕戰死沙場,留的也要是忠臣的名,這是刻入骨子的信仰,沒法兒改。不過我承認自己是有些勝負心,所以馮翰這人,我不服。”

武霄本就一腔報國熱忱,受馮翰打壓後經歷多年壯志難酬的苦楚,一顆蠢動的心早就按捺不住了。

“我給你這個機會。”袁牧城說。

武霄這才擡眼向他看去,漆黑雙目中顯然點起了簇簇火光。

袁牧城一時恍惚,好似見到了數年前的袁牧捷,只要隨口提起忠貞報國的理想,眼中就滿是躍動的神采,只可惜……

袁牧城眨眼回過神,繼續說道:“你是有能耐忍辱負重,但總不甘願久居人下,受人冷眼,對吧?在營中多年,你也知道,想讓人閉嘴就得先讓他們服氣,今日我說的那番話他們能記多久不好說,想要擺脫那些難聽的罵名,還是得憑你們自己的本事。”

話裏的意思再明了不過,袁牧城想給武霄機會立功,讓這些歸降的維明軍用事實為自己正名——他們是大黎的兵,而且還是一群有用的兵。

武霄聽得明白,當即後撤半步跪地,聲音鏗然:“今日將軍的恩德,武霄銘記於心,只要給我一刀一馬,敵軍當斬,王土要忠,兄弟們的生路我領頭去討,不服氣的嘴臉我親自去打!”

“好,”袁牧城凜然道,“生州營主將的位子,就憑你的本事來拿。”

——

念著江時卿畏熱,袁牧城走前便吩咐過靖平王府,過了小暑就以他的名義從工部領些冰塊,定期往江宅送去,如今入伏天氣更熱,宅子裏的人就靠這些送來的冰塊消暑降溫。

江時卿一天多時都是躺在榻上養著身子,可他偏還貪涼,幾次三番把自己屋裏的冰抱到榻側,就對著那水盆直往自己身上扇風。

這日易沁塵來談事時,他便就這麽搖著蒲扇,造出的涼風一扇開,屋裏悶的熱氣也算被抵開了不少。

“近來禦州可有什麽消息?”江時卿問。

一聽禦州,易沁塵臉色凝重,說:“不太樂觀。雖說入伏後禦州便不落雨了,連著幾天的烈日過後,剛巧又遇上嶴州東側久旱,工部便派人隨嶴州民夫一同到卞吾江下游鑿道引水,開鬥門洩洪,江水水位下降,也算緩了些禦州的澇災,但糧田受損嚴重,禦州營所囤軍糧大半都用以賑濟,再有西側大渪陸續集結軍隊於縈州備戰,巴狼部觀望多時,瞄準時機便南下跨過邊境宣戰。”

江時卿搖扇的心思全無,又問:“如今可是由靖平王領兵應戰?”

“是了,但因禦州澇災和西境戰事,巴狼部認準禦州營軍需不足,想拉長戰線拖垮暄和軍,只聽說,災民缺糧時便向禦州營討要,如今暄和軍怕是要到彈盡糧絕的地步了。”

江時卿不自主地蹙起眉,道:“戶部沒有撥糧賑災嗎,況且禦州糧倉損毀,暄和軍所需糧草應當也能先從嶴州官倉撥去才是,何至於此?”

易沁塵說:“糧是照常在撥,但運到禦州時還剩多少就難說了,至於軍糧,說是糧道遭毀,繞路運糧得不償失,只能等糧道修好再運,不過近日卞吾江水位應當能穩下了,到時行水路北上運糧也快。”

一旦暄和軍斷糧,兵力大減,莫說沒了禦州營這層保護障,巴狼部直接南下便可侵占禦州,到時首當其沖的就是袁家。

若是袁家出了事,袁牧城怎麽辦。

江時卿心頭漸漸發沈,轉而對易沁塵說:“沁塵,煩請你手下弟兄替我傳個信到鶴谷,讓孟夏將我存在他那處的銀票盡數兌成銀子,購糧走水路運到禦州營,越快越好。”

易沁塵點頭:“剛巧,那邊也才傳信過來,正好可以把這消息一同帶過去。”

“說的什麽事?”

“謁門莊莊主已動身北上游說烏森部,走前贈糧兩千餘石,由季冬姑娘領人分批從卞吾江東側的雙曇山跨江運往西側的禦州營。”

兩千石糧食勉強能再拖幾天,再加上江時卿這些年攢的銀錢也不少,只要孟夏夠快,助禦州營撐到軍糧送達時應當不是問題,只是不知劉昭燁到烏森部是想做什麽。

江時卿還在想著,絮果自門外跑來,急匆匆地叫道:“主子!”

江時卿被喚回神,就見絮果跑出一頭熱汗,便撿起手邊的帕子遞過去。

“不是讓你盯著人嗎,怎麽回來了?”

絮果抹了熱汗,說:“方才我聽到了點消息,想著應當快些同你說就趕回來了,主子放心,那旁林頌替我盯著呢。”

“什麽消息?”江時卿搖著手中蒲扇,往他那旁扇了些風。

絮果覺出涼,直接坐在他榻側,蘸了些涼水敷在手背上,說:“我這耳朵靈得很,聽見許弋煦身側那個死士同他說,先太子墜江當年,出逃的五名牧馬軍早已被宋秉滅口,物證也尋不到了。”

聽絮果提起宋秉,易沁塵接道:“對了,我也正想同你說,前些日子顏有遷往許府去了好幾趟,如今宋秉失勢,顏有遷定然不敢與許弋煦再斷交,你自當要謹慎些了。”

江時卿沈默少頃,說道:“沁塵,近日還需再麻煩你一件事。”

“何事?”

“保住宋秉。”

絮果不解道:“可主子不是才對付完他嗎?”

“是這麽回事,但如今宋秉必須要保,”江時卿說,“原先許弋煦不在意顏氏的看法與我來往,是以為自己能把握住先太子墜江的證據擊潰顏氏,可如今得知證據難尋,宋秉便成了墜江案唯一的人證,顏有遷不計前嫌多次尋到許府,想必是要托他將宋秉這枚棄子徹底除去,如此一來,墜江案可永沈水底,就算被人翻起,他也大可讓宋秉一人擔下所有罪過,到時只怕顏氏沒了軟肋,早晚東山再起。

“只是顏有遷不知,許弋煦這人野心勃勃,追求的是權傾朝野,所以在他知曉宋秉與墜江案的關聯後,斷然不會輕易殺害宋秉,但宋秉不能落到許弋煦手中。”

許弋煦這人太危險。在他知道姜瑜和江時卿之間的關系,又稱江時卿一聲副莊主時,便很有可能得知莊主就是劉昭燁,也就自然而然能猜到他們想查墜江案的念頭,所以宋秉一旦被他握在手中,不僅可用來擊垮顏氏,還能當做威脅江時卿和謁門莊的另一個把柄,最主要的是,他想當權臣,就一定容不得劉昭燁和姜瑜,甚至還有袁牧城。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江時卿擡眼望去,見林頌進門報信:“公子,許弋煦動身來江宅了,約莫過會兒就能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