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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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江時卿在許府外未候多時,便見許弋煦的車馬疾馳而來,穩穩停在了府外。

簾一挑,步子一落,裏頭那人方才見到點光,雙眼便定在了江時卿身上。

江時卿停步於原地,擡眸便見對面那人的眼睫不可置信地輕動了兩下,夾在其中的一雙眸子登時顯得澄亮。

許弋煦輕撣雙袖,親自引人進了前堂,又緊趕著備壺沏茶。

“哥哥今日要來怎麽也不說一聲,讓你在門外候著還顯得我怠慢了。”許弋煦臉上欣喜不退,手中正持著茶匙,往壺中撥入茶葉。

江時卿坐在椅上,擡指輕叩扶手,聽著耳邊的熱水沖泡聲,忽然說了一句:“姜太師在嶴州。”

話落,那方水聲急停,茶香瞬時灌出,漫向口鼻。

江時卿不疾不徐地轉頭與許弋煦對視著,繼續道:“不然你為什麽要親手殺了徐玢呢?”

許弋煦神色微變,隨即輕笑一聲,低眸專心將壺中茶水倒入茶盅。

“哥哥是覺得,因為徐玢知道姜瑜的下落,所以我要殺他滅口嗎?”

“不是嗎?”江時卿說。

茶香更濃,許弋煦一手捏著寬袖,將沖泡的茶水倒入杯中,渾身清雅端方,不帶一絲戾氣。

“我承認,是有這個緣由,但也只有我親手殺了他,才能消除顏氏對我的疑心。畢竟再兇的惡獸也總有養熟的一天,對吧。”

許弋煦端茶走近,將沏好的熱茶輕放在江時卿身側的案幾上,再又用指尖抵著杯托一點點往江時卿手邊推近,說道:“所以,咱們生疏了的感情也能慢慢培養,哥哥覺得呢?”

茶杯沿著桌面推近,卻被江時卿擡手一把按住了。

杯蓋被熱氣烘得燙手,江時卿卻依舊神色不動,說道:“和我走得近,對你而言沒什麽好處。”

許弋煦直起身,一抹淺笑未斂,回道:“這就是我自己的事了。”

目光隨江時卿的指尖在杯沿處轉了兩圈後,許弋煦走了兩步,緩緩開口道:“哥哥從前常去的悅茶樓,夥計已經換了一撥,江宅裏也沒剩多少人了吧。

“哥哥身旁沒什麽可用之人了,所以就算你猜到姜瑜在嶴州,但你找不到他,或者說是沒辦法去找他,所以今日還是來尋我了,不是嗎?”

指尖停頓,江時卿揭開杯蓋,砰地又將那蓋子落下了。

“顏有遷讓你查的?”

“是,”許弋煦說,“不過哥哥不想讓他知道,我就一定不讓他知道,包括姜瑜的事。”

江時卿說:“大好前程擺在眼前,顏有遷能給你的,比我能給的更多。”

見那杯蓋沒扣好,許弋煦上前兩步,伸手捏著杯蓋將那縫隙合上了,才回道:“給得多算個什麽,那也得看我想不想要,我若需要討好他,怎麽還會偏心於你。”

江時卿擡眼看他,眸中似含未能道盡的話意。

許弋煦迎著那眼神多看了一會兒,便握著椅子的扶手,微微俯下身,把江時卿罩在了身前。

“想問為什麽?”許弋煦放柔了話聲,“因為你讓我覺得自己還是個活人,其他的事,不用知道了。”

關於他的過去和出身,都太骯臟了,那些不吉利不幹凈的往事,許弋煦可以像事不關己般提起,但絕不是在江時卿面前。

他不想要同情和憐憫,他只要江時卿的偏愛。

因為當年那個少年最初就是被江時卿身上溫熱的血味吸引去的,那時的他噬著骨血求生,腦中那點道德人倫已然被非人之舉傾覆得徹徹底底,稱不上是一個正常人了。

他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從橫屍遍野的荒城裏走出來的,只知道他半身汙血都幹透了,才後知後覺出反胃感。後來他尋到河邊嘔著吃進肚裏的血肉,吐了半天便幹脆仰躺著,將半個腦袋懸在岸側。

窸窣幾聲,一陣清香味躥入鼻中,他張嘴咬了一口,在齒間嘗到了點甜味,才反應過來這不是幻覺。

當他睜眼看到蹲在身側的少年時,那人身上淺淺的血腥味已經漫到了鼻尖,但他不排斥,也不想上嘴廝咬。

這是他這麽多日以來,第一次做人。

他原來不是茹毛飲血的野獸。許弋煦這麽想著,將手中的蘋果握得發熱,一雙眼緊盯著面前那個比他高的少年。

少年叫呂羨風。他每時每刻都記著這個名字,還記得那人頸間裹著的紗布染上了他最熟悉不過的血味,可他又覺得那血該是沾在少年的肌膚上,所以是熱的,也是幹凈的。

他抱著少年,聽那身軀裏的心跳,摸他肌膚上的熱,那人不會推開他,不會打他罵他,還會把手裏的果子第一個分給他。在他的理解中,這就是他自小便沒能從爹娘那裏分到的愛。

他好喜歡這種“愛”,就連少年身上的血味都不同於別人那般惡心。他就是好喜歡,餓死了也舍不得上嘴去咬,只想抱著摟著他。

那日清晨他早起到了河邊,爬到樹上只是想摘些果子送給少年,可腳下打滑,一頭便栽入河中順流而下,抱住一根浮木才勉強得以求生,漂到下游才遇上了當時在檸州遭遇戰亂而逃亡的陸修。

他本該一直留在江時卿身邊的。

許弋煦十指暗暗發力,將扶手攥得更緊,回神時掃到江時卿的眼眸,方才冷靜不少。

他旋即又笑了起來:“怎麽樣,想讓我幫忙尋人,哥哥想好要給我什麽了嗎?”

江時卿微帶敵意,說道:“我若應你,你敢要嗎?”

許弋煦無奈地挑起眉頭,說:“是了,還沒養熟呢,說不定會上嘴咬人,哥哥也不是沒下過狠手,不過我有的是耐心和時間。”

江時卿說:“我就是個吊著命的藥罐子,你大可耗著我。”

“我還沒活夠,怎麽舍得讓你死呢,”許弋煦慢慢地在江時卿面前蹲下身,“馮氏和大渪這些年的勾當,我沒少摻和,曇凝血是哪兒的東西,哥哥比我還清楚吧。”

“所以呢,”江時卿說,“你想說什麽?”

許弋煦說:“袁牧城給不了你的,我都可以給你。”

“比如呢?”江時卿語氣淡漠,甚至連一點笑臉都懶得假裝,只帶著滿身的清冷低頭看他,眼裏更是什麽起伏都沒有。

捂不熱那身冰寒,許弋煦輕嘆一聲,道:“有求於我的人是你,哥哥能不能別這麽冷言冷語地對我。”

江時卿這才稍稍彎了眸,假笑道:“這個節點還在我和顏氏間徘徊,其中的利弊得失,你心裏算得比我還清楚。”

揪著這一點施舍,許弋煦重聚笑意。

“哥哥這算是在關心我嗎,”許弋煦說,“但我是瘋子啊,和瘋子談什麽是非立場利弊得失,馮氏尚可被我棄如敝履,如今我還要功名利祿,要獨得掌控朝局的權勢,顏氏又怎能不成我的進身之階。同他們翻臉,不也是遲早的事。”

他輕輕牽過了江時卿的手,說:“所以,哥哥看我一眼吧,我什麽事沒做過,只要你想,我把顏有遷的人頭送給你都無妨,更別論替你尋到一個姜瑜了。”

江時卿垂眸看他,長睫下恍惚間好似透露著蠱人又惑人的媚,眼尾微微挑起時便是從面前又勾了個魂來。

許弋煦對上那雙眼,心滿意足地將那手背輕靠在臉頰旁蹭了蹭,笑說:“留在我身邊,我會讓你安然無虞,如願以償,我們一生一世,共享四海升平。”

——

直到目送江時卿的車馬遠去後,許弋煦才轉身進門,朝著某處說了一聲:“聽得痛快嗎?”

張淩本還靠躺在廊邊的一棵樹上,聽了聲音,便起身跳了下來。

他靠著樹幹將嘴邊銜著的葉片一吐,說道:“姜瑜的屍身早不知被誰扔到哪處的荒山野嶺去了,上哪兒給你尋啊?”

許弋煦輕笑一聲:“緩兵之策,做個樣子就是了,把顏氏踹下臺,不照樣能哄人開心。”

張淩嗤笑道:“您可真是會哄人啊。”

“謬讚,”許弋煦說,“回頭叫陸修來見我。”

張淩瞇起眼,語氣不善:“又想要他做什麽?殺人的活兒讓我幹不是一個樣?”

“死不了的活兒,用不著你瞎操心,”許弋煦眼底邪氣難掩,“我這戶部尚書的位子還沒坐熱,不快點尋些顏氏的把柄握在手裏,怎麽把他們往腳底下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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