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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不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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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崗有長風,似悲嘯不止,伴著馮若平蒼啞的一聲低吼,吹開了染腥的血味。

江時卿的眼眸依舊被遮蓋著,他此刻所能感知到的只有躁動不安的嘈雜聲和漫開的血腥。

但那是劉昭弼的血。

江時卿念著這個名字,一時有些恍然。因為無論他是替衛旭王府和清暉軍鳴冤的呂羨風,還是看著兄弟鬩墻的九皇子,不可否認的是,今日在他面前死去的是劉昭弼,也是他從沒相認過的八哥。

他本以為只要除了血緣外沒有產生其他羈絆,自己就能置身事外,卻還是在劉昭弼揮刀割喉的那一刻,心中起了波瀾。

他在想,他們本該是兄弟的。

江時卿覺出一陣失落,轉身便將前額抵在了袁牧城的肩頭,就這樣靜靜地靠著他。

他太累了,就想靠一會兒。

袁牧城是他的墻,亦是這漫山遍野中唯一有溫度的地方。

他將自己引以為恥的心軟和懦弱全都傾盡在袁牧城的眼底,只盼他不要鄙棄,也不要推拒。

沈默中,一雙大手覆住了後腦,江時卿被袁牧城引著湊近了腦袋,索性便依著他給的縱容,將下巴搭在了他的肩頭,在萬眾矚目中坦然地與他相擁。

他認栽般地倒在袁牧城身上,從此便安送走了呂羨風,只做江時卿。

他們會光明磊落,哪怕他命不久矣。

“驍安,你要抱緊我。”江時卿抵著他的肩膀,挨得很近。

袁牧城心頭一跳,將雙手摟得更緊。

他知道江時卿在說什麽,而且他比任何人都更害怕江時卿會墜入地獄去。

他用臉頰去感受江時卿的溫度,又將手指附在那人的頸脈處,數著搏動,用自己的感官記下他存活的證據,方才短暫地安心了一會兒。

“抱緊了,”袁牧城說,“大不了我們一起掉下去。”

——

半日已過,山崗間的人幾乎退盡。屍體被搬離,地面的血跡也已被人沖洗至淡紅,僅剩劉昭禹不聲不響地坐在碑前,靜如死水。

袁牧城盯著他看了片刻,舉步走進,但這一回,他沒有顧及任何君臣禮數,甚至連佩刀都未卸,便直走到劉昭禹身側坐了下來。

劉昭禹遲鈍地眨了下發澀的雙眼,啞聲道:“驍安,你說後世之人會如何記他?”

劉昭弼,大黎唯剩的一個劉姓親王,於昶寧五年叛敗,不及夏至,自戕而亡。

就這麽想著,劉昭禹謔笑了一聲,低頭摸著兩手幹得發黏發硬的血汙,哽咽道:“可阿弼他……”

“阿弼他不該是一個叛王。”他咬著輕顫的下唇,雙手搓得用力。

袁牧城將手中攥著的一塊濕帕子遞了過去,劉昭禹接了,沈默地擦著雙手,從掌心到指縫,僵硬地擦了一遍又一遍。

最終帕子被揉成一團攥在兩手間,劉昭禹捏著手中的濕涼,忽然問了一句:“你怪我嗎?”

袁牧城只搖了搖頭,說:“不知道。”

劉昭禹苦笑著,說:“怎的連句敷衍的假話都不願說。”

袁牧城轉頭看著他,語氣略帶隨性:“你想聽什麽?”

劉昭禹許久未見袁牧城在他面前放下拘束,恍然間好像有種失而覆得的錯覺,怔望了他片刻。

“除了那日裝病,我沒騙過你。”劉昭禹說。

袁牧城沒說話,只是沖他點了點頭。

“你信我?”劉昭禹說。

袁牧城回望著他,突然伸手在他呆楞的雙眼之前打了個響指,轉開話頭:“往後要警惕權臣包攬朝堂的局面,閑人也別做了,忙點挺好。”

劉昭禹低頭望著地面上的淡紅色,擡腳用靴底摩擦了好幾遍,可那顏色怎麽也抹不幹凈了。

就好像劉昭弼在他面前死了一遍又一遍。

他深吸一口氣,才開口道:“驍安,我不會是一個好皇帝,如今所做的一切也都只是為了彌補九年前的虧欠。至少我在位的時候,西境要保下來。”

他擡手想拍袁牧城的肩,卻因沒擦凈的血漬消了這個念頭,轉而將手拍至自己的大腿上。

“你是我劉昭禹一輩子的兄弟,如今我想保護的人所剩不多了,你是其中一個,所以袁牧城,你要活著從沙場上回來,到時我親自認作先食言的那只狗,叫喚給你聽。”

十一年前兩人互許的承諾仿佛在耳邊回響,袁牧城擡首望向天空,雙眼被亮得恍惚,不由得閉了眼,卻聽劉昭禹出了聲,但那嗓音低得喑啞,似帶顫聲。

“我真的不能再失去你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了。”

劉昭禹低頭緊揪衣袍,滿身都是散不去的血味,那氣味滲進了呼吸,只要他一喘息,眼前都會再現一遍劉昭弼自戕的模樣,他仿佛被下了個詛咒,要日夜困死在保護不了兄弟的陰影中,這輩子都逃不開了。

正當他垂首獨悲時,一包帶著餘熱的油紙放在了身側。

“趁熱吃吧。”袁牧城說。

劉昭禹顫巍巍地打開那油紙,見裏頭好好地裝著幾枚百合酥,酥瓣油亮地綻著,餡心外散著香甜,沖淡了不少腥味。

他望著手中的百合酥,低頭不顧體面地張嘴咬著,雙眼熱得模糊。

袁牧城陪他又坐了一會兒,方才起身往外走,才行了幾步,便聽身後一聲叫喚。

“驍安!”

袁牧城回首望去,見劉昭禹含著滿嘴的百合酥,不知是咀嚼所致還是因為別的,雙眼又起了紅。

他沖著那旁笑了笑,轉身揮著手闊步離開了。

“在我大捷回來前,好好當你的皇帝。”

劉昭禹聽著聲,竟捧著手中的油紙低頭抽噎了起來,久久止不住聲。

——

墳冢堆遍了山崗,江時卿慢行在其中,於每一個墳冢前跪拜叩首。

行了不知多少個禮後,他再次跪地叩拜,可額頭方才沾地,便有一男聲自不遠處傳來。

“恭喜哥哥,大仇得報。”許弋煦一身齊整,款款行來,面帶笑意。

江時卿緩緩起身,沒有轉頭看他一眼。

“熱鬧已經散了,許司業來晚了。”

許弋煦走近,道:“不晚,我本就是想見哥哥一眼才來的,方才那熱鬧,我沒心思湊。”

江時卿冷語道:“見到了,可以走了。”

許弋煦尋著江時卿的目光,一步不落地緊追著他的雙眼,笑道:“話還沒說呢,哥哥當真無情了。如今哥哥大仇得報,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總要討些獎賞不是。”

江時卿說:“有顏有遷作保,許司業加官進爵也是必然,不必來我這兒自討沒趣。”

許弋煦偏頭往他眼前湊了湊,說:“哥哥就不想聽聽,我做了些什麽嗎?”

“想啊,”江時卿本還肅然的臉色忽然有了變化,他悠悠地理著衣擺,撲了撲掌心沾的泥,擡眼問了一句,“徐玢在哪兒?”

許弋煦斂了笑,但很快那雙眼眸便又重新彎了起來。

“哥哥怎麽專挑我不想說的事來問呢,但我可以告訴你,很快你就能見到他了。”

他仔細地摸索著江時卿的神情,往那眼眸中深探,卻不知此刻自己的眼裏已露出了怎樣的貪婪。

他咽了咽,說:“不過我想知道,哥哥是有恩必報的那種人嗎?”

江時卿漠然應道:“有話挑明了說。”

對於他的冷漠,許弋煦雖覺得不甘,卻也沒想過要退讓,便當作無事發生般,問道:“徐玢原先去嶴州做了什麽事,哥哥知道嗎?”

聽他有話不肯直說,江時卿不予理會,轉頭要走,許弋煦上手便攥住了他的手腕,把人攔了下來。

可指腹方才在那腕骨上打了個圈,江時卿猛然轉腕,反扣住了他的腕部直往他身後押去。

江時卿的力道不帶一絲留情,許弋煦嘗見了痛意,卻連句哼聲都不發,只是眼中漸起了些陰郁。

“才碰你一下,不至於吧。”許弋煦說。

江時卿松了手,順道把人推遠了些。

許弋煦再度轉身時,卻對上了江時卿冰冷的雙眸,被那其中所顯露出的拒人千裏給瞬時紮了一刀。

那種疼比眼下的手腕疼了百倍。

“哥哥以往可沒這麽看過我。”許弋煦再次走近,眼中也多了些不帶掩飾的慍怒。

江時卿望著那人,露了個敷衍的笑:“生氣?”

許弋煦見到那笑,心中大起大落,舌尖沒忍住在後牙間輕輕滑了一遭。

“是有點兒,”他湊近了,輕聲道,“但現在不氣了。”

江時卿稍轉過頭,靠近他耳邊,說了個字:“滾。”

許弋煦咬緊了牙關,氣笑著低下頭。

江時卿後退一步,錯過他的肩頭正往外走時,卻聽他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他去見了姜瑜。”

聞聲,江時卿停了步,目光直落在前方半晌不動。

許弋煦站在原地,不緊不慢地說:“你想知道姜瑜在哪兒嗎?我可以替你尋到他。”

見江時卿立於原地不動,許弋煦踱至他面前,笑盈盈道:“有興趣了?”

江時卿擡眼與他對視,仍舊沒說一個字,但那雙眼裏沒有抗拒,亦沒有冷漠,反倒真有了些落於下風的無奈,許弋煦咂摸著其中可任他支配的情緒,心中欣喜瘋長。

“當然,人不是白尋的,”許弋煦說,“但條件不難。”

目光在那人唇部游走了半晌,惹得他唇幹舌燥,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方才帶著欲求說道:“哥哥知道的,我最想要什麽,你給我就好。”

指尖相磨,搓出了欲火,許弋煦穩操勝券地等著他的回應,將這種拿捏江時卿的痛快來回品了好幾遍。

方想再湊近一步尋個親密,一柄利刀蹭過衣擺直插地面,他低頭一看,見那刀身仍震動不止,穿入土中的力道絕非常人所有。

再一轉身,只見袁牧城摸著刀鞘走來,一身桀驁混著殺意。

“想活命就趁早滾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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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又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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