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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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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牧城和江時卿跨門而入時,溫堯正負手觀摩著墻面上掛的字畫,沈默得有如一尊石像。

見到那兩人,溫開森起身迎上去,卻被前廳那陣沈默慣了的氣氛壓抑得不敢開口,只好沖他們使了些眼神。可那目光才在別處停了沒一會兒,偏生要探到江時卿脖頸上的點點紅印去。

溫開森覺出一陣熱意,趕忙挪開了視線,才佯裝無事地慢慢湊到袁牧城身側,輕咳了幾聲。

“野啊。”他偏頭輕聲地說了一句。

“羨慕?”袁牧城沖人挑了挑眉,直走上前對著溫堯行了個禮。

“驍安見過舅父。”

江時卿跟在身後行禮道:“在下江時卿,見過溫次輔。”

溫堯回身擡手示意:“不用客氣了,老夫托開森領路來這一趟,是替陛下和高侍郎捎話的,不知此處方便說話嗎?”

江時卿恭敬道:“還請溫次輔隨江某移步至書房,有些話還是閉門而談比較穩妥。”

前廳至書房不遠,轉兩個彎便能到了。絮果腳踩屋頂跟著眾人一路到了書房,便扶刀坐在屋脊上候著了。

書房敞亮,也算得上室雅蘭馨,陳設間不乏盆栽裝點,一眼望去便能在書墨中瞧見些亮色。盎然與書香這般相輔著,盡管門窗緊閉也不顯沈悶。

四人兩兩對坐著,倒也沒人急著開口。江時卿不緊不慢地斟了幾杯熱茶,暈開的茶香舒緩了幾分人心。

溫堯扶著杯身開口道:“老夫性直,不喜彎繞,有話便直說了。”

“您請。”江時卿說。

溫堯說:“陛下此次抱疾乃有意為之,今日迎晨殿內在場之人唯老夫及高侍郎知情此事。”

袁牧城說:“陛下有何用意,還請舅父提點。”

“老夫今日來的目的,便是告知你們陛下有何用意。”

溫堯撣了撣指尖沾上的水漬,理了衣袖,肅正道:“黃冊庫有彭延擔罪,重錄籍冊一事又能延後,再加之龍體抱恙,於馮氏而言,眼下最緊迫的威脅便只有監察院的審查,然而審查卻也遲遲沒有一點風吹草動,你們認為益忠侯和寅王當會如何?”

溫開森先接道:“人急造反,狗急跳墻,在沒有確切的證據之前,自然是要將他們的心養得安逸一些。”

溫堯側目看了他一眼,溫開森便識相地噤了聲,只默默地在旁舉杯抿著熱茶。

但確實是如溫開森所言,劉昭禹這麽做就是在寬馮氏的心,以達到他欲擒故縱的目的,他要利用自己這些年裝傻充楞所造的假象,順理成章地欺瞞過馮若平,畢竟再荒唐昏庸的事落到他劉昭禹身上,都是理所應當的。

只是他既然會讓溫堯來帶話,必然是有事要交托給他們,江時卿猜到了些許,便問:“溫次輔接下來要說的可是關於‘證據’的事?”

溫堯說:“是,不過我要說的也就只有一句話——沙蛇可捕。”

袁牧城和江時卿的視線幾乎是同時撞在一起的,但流露出的訝異也僅藏在望向對方的眼神中,沒有遺漏出半分。

可溫堯能捕捉到他們之間的默契。

他看了那兩人一眼,緩緩說道:“你們也不必驚奇,沙蛇一事雖是陛下提的,但阇城潛入了大渪內線一事,姜太師原先便尋我談過了,也正是應他所求,我才肯插手此事,不若我今日緣何放心當著江公子的面說這些話。”

聞言,江時卿心緒微動,他念及姜瑜,幾乎是每日每夜的。

他不知姜瑜在離開阇城之前還特意尋過溫堯,所以如今再從溫堯口中聽到那個稱呼時,他沒有一點準備,心中為那人留的一隅之地竟也空乏得有些不安。他伸指摸著杯身,只好多喝兩口熱茶緩了些心神。

溫堯接著說道:“戶籍三年一改,就算那日黃冊庫未出此事,來年戶部照樣要催各地知州盡早將當地的人口、田地及賦役呈報至阇城,黃冊庫大使也當核實三年間的異動重新登記造冊,既然沙蛇已躲過了上一次的戶籍編審,重錄籍冊的作用也不大,關鍵還是要尋見他們冒頂身份時的漏洞。”

江時卿說:“溫次輔放心,這點謁門莊有把握能做成。”

溫堯回道:“江公子的情況姜太師與我提過,所以這話我自是信得過,此事便有勞江公子了。”

江時卿頷首道:“溫次輔客氣。”

溫堯回了一笑,轉頭對著袁牧城說:“至於驍安,你與陸大將軍暗查沙蛇,可有把握將他們一網打盡?”

“有把握,”袁牧城說,“但陛下難道不擔憂沙蛇被捕後,馮氏會有所察覺嗎?”

溫堯說:“陛下有言,馮氏與沙蛇間的來往自會有人來斷,你們只管抓捕,不必顧慮。”

“明白。”

袁牧城點頭應答,起伏的心情一時難以平覆,就好像見到一個蒙頭喊救命的人忽然拔刀替他開路般意外。因為他沒想過,這個人會是劉昭禹。

“老夫話已帶到,不便多留了,”溫堯起身理了理衣擺,“開森,我們走吧。”

溫開森跟了過去,臨到門前時,卻聽袁牧城忽然叫了一句。

“舅父。”

溫堯停步回首,只見袁牧城立於身後,掀袍跪了地。

“驍安人微言輕,只能替靖平王府及暄和軍叩謝次輔大人愛國護民的慈心。”

袁牧城鄭重叩首著,既是為自己,也是為別人。

他知道溫堯心中放不下因權勢而被當做犧牲品的溫豫,亦是想借規避朝堂來保溫府的朝夕安穩,可如今他願重入朝堂,協助靖平王府、亦是協助劉昭禹肅清叛黨,已是在私仇和家國中選擇了後者。

溫堯眼眶有了點熱意,他停了片刻後,說道:“我不會舍下因阿豫而生的怨念,此次也僅是因姜太師之托,所剩的那點犬馬之心才會蠢蠢欲動。或許捱過這些年的陰暗,大黎的前路尚有一片光明,只盼那時我還能對得起你今日的這番叩謝。”

正轉頭要走時,又一聲傳來:“溫次輔。”

江時卿走到袁牧城身側,亦是直身跪了下來。

“淮川替姜太師叩謝次輔大人此番相助,大黎前路漫漫,明君雖難求,但忠臣在風起雲湧中所保守的赤子之心更是可貴,還望大人初心依舊,能與大黎共入繁華盛世。”

溫堯緩緩轉了身, 他望了江時卿許久,才行至那人面前,擡掌輕覆在他的頭頂。

“在你周歲禮時,我便在衛旭王府見過你一回,如今衛旭王膝下還留了這麽一個好苗子……甚好,甚好。”

溫堯喟嘆了許久,他俯視著江時卿,心中酸楚。

他能感覺到,隔著掌心觸到的是千萬條人命,那些遠在西境的哭嚎聲定是日夜都在擾著那人安寧。積攢的血淚稠得發重,全都擔在他一人身上。

“當年西境淪陷前,衛旭王有所警覺,傳信至阇城求援,先帝因顧慮北境不堪烏森部和巴狼部的侵擾,曾阻撓暄和軍出兵援西,間接釀成後來的慘劇……”

溫堯收手負在身後,逸出一聲嘆息。

“衛檸之戰的血海深仇遠過於我心上的重擔,你尚且能夠暫時釋然,替劉氏固守大黎江山,我還有什麽理由能對這些叛臣賊子視而不見呢?”

——

溫堯走後,已近日落。

用完晚飯後,皎月已散出了澄澈的柔光,袁牧城自浴堂出來,仰頭瞧見那月色,忘神地沿著石階走向庭院,駐足默然地看著。

阇城裏的月被高墻框著,鎖在那高低錯落的檐角中,不似禦州瞧見的,有那麽大一片天地任由它奔走。

可他眼裏的月,就算掛在禦州頂上的那片蒼穹裏,也依舊被好些東西束縛著,讓他悵然若失。

他忘記了袁牧城闊別多年後會變成袁驍安,劉昭禹也同樣會變成另一個劉昭禹。為了靖平王府的清譽和身側人的性命,他又要學著和袁皓勳一樣,假裝看不清溫豫的死,轉而替殺母仇人的子孫保全這個江山。

他還要去往西境,身披鐵甲,手拎重刀,離他的江時卿很遠很遠……

袁牧城望了許久,只因那月色在他眼前落下了一層輕紗,如同蒙在心頭的悵惘般撥不開而已。

身上掛的水珠被風吹涼,他忍了個寒戰,汗毛因而都立了起來。

一雙手帶著件外衫恰到好處地自他身後攏了過來。袁牧城擡手撫著身前的手臂,唇角跟著慢慢揚起。

“抱一會兒。”江時卿貼著他的後背說道。

可江時卿的手是冷的,那人分明連自己都捂不暖,卻還想著要把熱意都送予他。

就這麽想著,袁牧城松開衣領,把江時卿的手揣往懷中捂著,要毫無保留地送出他此刻僅有的熱度。

“多抱會兒。”袁牧城說。

相貼的肌膚是溫熱的,江時卿將脈搏抵在袁牧城的心臟前,借著跳動聲傾訴盡了所有愛意。

“我愛你啊,驍安。”江時卿說。

袁牧城眼前的薄紗似乎被震落了。

他扣緊了江時卿的手臂,就聽那人又說道:“我想先生了,也想爹娘和哥哥們,就和你念著阿娘一樣。”

江時卿把握著分寸,落在他的心坎上。

分毫不差。

“而且,”江時卿踮起腳在他的後頸落了個吻,“我也不想離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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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中的戶籍制度不可考據,當個設定看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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