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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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時卿側頭看了一眼他,說:“這話不止是對著我說的吧。”

顧南行不可置否,聳了聳肩。

“今日你去過孟夏那兒了?”江時卿問。

“你這酒請的,”顧南行“嘖”了幾聲,道,“不簡單啊。”

江時卿學著他方才的模樣,也沖他聳了聳肩。顧南行看得發樂,問道:“說吧,想問什麽?”

“易沁塵,”江時卿說,“你了解過他嗎?”

顧南行忽然收了笑,躺下翹了個二郎腿,道:“眼睛看不見是真的,其餘的,我不好說。”

江時卿看著他晃悠的靴子,問:“你怎麽想到把他帶回來的?”

“以為自己真能轉性當菩薩了,又覺得他人還挺好,就是……”顧南行支支吾吾地嘟囔了幾下,沖他皺了皺鼻子,“那種好,你明白吧?”

江時卿別過頭:“不明白。”

顧南行對他的裝傻不以為意,說道:“就和你家將軍看你一樣的那種好唄。”

江時卿說:“別扯別人,你查他做什麽?”

顧南行望著尋不見邊際的夜空,又低落了起來:“他身手不錯,我親眼瞧見的。”

說著,他又自嘲道:“想著也是我頭昏腦漲的,都沒打聽清人家的底細就往家裏頭帶,還以為給季冬尋了個好哥哥,哪知是不是中了他的圈套呢?”

“查清楚之前,你打算讓他一直留在這裏嗎?”江時卿問。

“留在這兒吧,”顧南行伸掌在自己眼前晃了晃,“他救過我一命,這雙眼睛我會陪他治好的。”

江時卿不再說話了,顧南行聽不見聲,探著頭去看他,卻見那人又望著遠處楞神。

半晌後,江時卿突然說道:“你在芩州受了傷?”

“發個燒罷了,沒什麽好提的,”顧南行打了個馬虎眼,才又坐起了身,說,“不過若是他對你們,對謁門莊圖謀不軌的話,我會親手殺了他再以死謝罪的,到時季冬就……”

他突然覺得把季冬托付給江時卿不太現實,絮果又還小,鐘鼎山倒是合適,只不過往後還要勞季冬去照顧他……顧南行把將來的事很認真地思考了一遍,好像自己真的要去赴死了一樣。

“對了,”他碰了碰江時卿的手肘,問,“那個叫何嘯的小子人怎麽樣?”

江時卿想都沒想,直接回道:“你自己去問。”

“你就不能……”

“南行。”江時卿轉頭認真地看著他,看得顧南行話都噎在了喉間,說不出聲。

江時卿說:“你有沒有想過,仲秋是當年的暗衛,他既然早已知道十一年前谷清和將慈姑送至芩州,為什麽在芩州待了近兩年,才突然傳信給你說起慈姑的事?易沁塵又怎麽恰好就在那時出現在了慈姑身邊?”

其實這個巧合顧南行想過,只是不願細想,因為事關易沁塵。

除去江時卿當年的求情以外,易沁塵是唯一沒有拋下過他的人了,所以他很快便對那個人有了依賴,甚至甘願用自欺欺人的方式抹去對他的一切懷疑。

他就是想心安理得地把易沁塵留在身邊。可是易沁塵當真騙他了。

“想過,”顧南行說,“慈姑一個逃命出來的人,怎麽會隨意把陌生人往家裏帶,就算易沁塵長得再慈眉善目,她也不該一點防備心都沒有,除非她知道這個人的底細,才會由著他待在自己身邊好幾個月。”

江時卿追問道:“那你覺得,既然他這麽碰巧地出現在仲秋的酒館外,又是慈姑信任的人,那他會是誰,又能圖什麽呢?”

仲秋和慈姑之間的聯系有且僅有暗衛,若這一切都是人為的巧合,那麽與其說易沁塵想接近謁門莊,不如說他想接近顧南行。

江時卿大膽地猜測了一下,因為當年姜瑜替他更名換姓之時,便是取了自己姓氏的諧音,才讓他更姓為“江”,所以顧南行很有可能也是如此,取了谷清和姓氏的諧音,改姓為“顧”。

“你,”江時卿十分坦然地看著他,問,“是不是因十一年前暗衛要公開身份才去的縈州?”

顧南行怔住了,隨即又扯了扯嘴角,挪開了視線:“你在這兒瞎猜什麽呢,不是說別人的事嗎,怎麽扯到我身上來了。”

“你知我本名本姓,又了解我的前塵過往,而我對你的了解卻只限於這九年,所以我花了一個白日才想通一些事,眼下就是想用這壺酒換你一句真話,”江時卿問,“你本名是不是谷南行?”

——

都督府中,陸天睿撥弄著從胡晌房裏搜出的血衣和繩索,說:“胡晌房裏搜出來這些東西,怎麽說?”

袁牧城嗤笑一聲:“近來這些案子用來誣陷人的手法愈發蠢俗了,弄件血衣,弄條繩索便想要證明他是拋屍的案犯了,真夠草率的。”

今日國子監一鬧後,監生都被放了出來,袁牧城也尋了個時機同陸天睿說了許弋煦一事,聽得陸天睿身起一陣寒意。

“你還是覺得許弋煦有問題?”陸天睿問。

袁牧城說:“不是覺得,是肯定。”

陸天睿無奈道:“但胡晌實在過激,在場又有數百雙眼睛盯著,許弋煦眼下確實是為了平息動亂才殺的人,要說他是自保,也無可非議。”

袁牧城問:“聽聞他是徐太尉的學生?”

“是了,”陸天睿說,“若有徐太尉作保,把他說成是功臣,也沒人能提異議。”

如今袁牧城已經能確定了,許弋煦便是那晚跟著江時卿而且還擄走了崔承屍體的人。但許弋煦一個區區學正,無錢無勢,更不可能養得起死士,馮氏也不可能會向他透露沙蛇之事,除非他身後還有個靠山,所以徐玢和馮氏同盟的事基本也能錘定,只是不知道徐玢和許弋煦是不是一夥的人。

袁牧城沈思道:“這可不就是他的目的嗎,但徐太尉若是未參與此事,不應當會蠢笨得覺察不出端倪,反而還甘願當他上位的踏腳階石吧。”

陸天睿說:“一切還得看明日朝堂上是怎麽個說法。”

——

夜間,許弋煦在都督府中被問了一日的話後,便沐浴更衣了一番,才又衣著齊整地去了一趟太尉府。

徐玢正在書房裏理著案上的筆墨,聽聞幾聲輕叩後,望了一眼門上映出的人影,便應道:“進。”

許弋煦端著碗剛出鍋的魚湯,小心地放在桌上,恭敬道:“先生,這幾日夜裏濕重,這鯽魚湯煮得正好,您趁熱喝幾口,祛祛濕氣。”

徐玢起身走到桌前,坐下後瞧了瞧那碗奶白的魚湯,說道:“正言,你這幾日在國子監裏受苦了。”

許弋煦垂首淡笑:“先生言重。”

徐玢拿著湯勺舀著湯水,語氣平淡:“脖子上的傷可無大礙?”

許弋煦說:“劃破了些皮’肉罷了,沒什麽大礙,勞先生關心。”

徐玢吹了吹魚湯上的熱氣,醉翁之意不在酒地擡眸看了他一眼,才說道:“這胡晌死於你手,也算是以儆效尤,鬧了兩日的國子監也終於安定了,這功你不得不領啊。”

這話別有深意,因為許弋煦在徐玢眼裏從來都不是能提起刀子的人。

許弋煦未見半點慌張:“因禍得福罷了,學生險些沒了性命,慌亂之中便提刀下手了,待清醒時也還是心有餘悸,差點忘記本想與先生說的一件事。”

徐玢抿了抿湯,問道:“何事?”

許弋煦暗暗地端詳著徐玢的神情,說:“陸修前些日子發現了一個人的行蹤,先生您一定有興趣。”

徐玢擡眼看他,沒有說話。

許弋煦俯下身,輕聲道:“姜瑜,姜與川。”

徐玢眉頭忽地一動,許弋煦瞥見了,接著說道:“先生若授意,學生立馬讓陸修把人帶回來。”

徐玢的手也如他的神情一般,滯住了。

依稀有兩個在燈下高談闊論拍手稱快的身影於眼前閃現,燭火一晃,那身影竟被燒盡,如煙般散了。

手裏的湯勺忽然落了碗,敲出了一聲脆響,也把徐玢喚回了神。

他垂頭眨了眨眼,忍過一陣酸澀後,回道:“這麽說來,劉昭燁也可能還沒死。”

“應當是吧。”許弋煦應著,在徐玢沒註意到時,微微地瞇了雙眸。

——

午休後,顧南行來給易沁塵送了最後一道藥。

“這幾日可有感覺眼睛好些了?”顧南行問。

易沁塵應道:“比以往能瞧得見光了,只是夜裏沒光時,便還是同從前一般。”

“林夢先生說年前能看清就一定能看清,眼下還有好幾個月可以調養,不急。”顧南行收拾著藥碗,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易沁塵聽著顧南行的動靜,轉向了他那側。顧南行見他今日額角有些許發絲未能束好,往外翹著,方想伸手替他理一理,還是忍著收了手,道:“待看清後,你有什麽打算?”

“先回趟家,再……”易沁塵頓了頓,問,“到時你還會在阇城嗎?”

顧南行說:“不好說,你家在哪兒?我還從未聽你提過。”

易沁塵垂眸應道:“南方吧。”

顧南行態度冷了許多,他問道:“‘吧’是什麽意思?”

易沁塵覺出他的情緒,勉強露出個笑,說:“家裏頭也沒什麽可以記掛的人了,不提了吧。”

顧南行輕輕挑出個茶杯,橫放著往前一推,杯身滾至桌沿直往地面砸去。易沁塵手指微蜷,對顧南行的試探已是了然於心,只能沈默以對。

先前為了防止易沁塵摔傷,顧南行特意在屋裏鋪了層厚氈子,杯身落地時只碰出了一聲悶響。

易沁塵聞聲問了句:“怎麽了?”

“不小心碰到了。”

顧南行看著他的雙眼,滿是無望,因為易沁塵還是不打算向他坦白。

他低身撿了茶杯,放在桌面上便端著空碗往門外走去:“你先休息吧。”

“我以後可以跟著你嗎?”易沁塵勾緊了衣衫。

顧南行頓住了腳步,深吸一口氣後才故作輕松地應道:“我身旁還有個季冬要照顧,林頌這小子也不知道有什麽打算,你身上沒點拳腳功夫,我可不好保證下回能不能保你毫發無損。”

“若我……”

顧南行打斷道:“我這種不要命的人,還是別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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