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傷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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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天睿轉至袁牧城對面坐下後,說:“方才我去了一趟刑部,看了仵作呈來的卷宗,上頭說這人已經死了近一個月了,可國子監每隔幾日便會有人清理水井裏掉落的雜草枯枝,井水發臭時距離上回清理也才過了兩日不到,所以崔承是死後才被人投入井中的,只是這屍身已經腐爛得很厲害了,要查出死因還需再費些時。”

“那國子監裏頭怎麽樣了,”袁牧城問,“大將軍打算把那些監生關到什麽時候?”

陸天睿說:“裏頭關著的可不止監生,就連司業、監丞和不少學正都關在裏頭呢,文教不可廢,自然是不能把人關太久。”

袁牧城單肘靠放在桌沿上,若有所思道:“不會關太久的。”

“怎麽說?”陸天睿問。

袁牧城輕笑一聲,轉而拿了案上的卷宗,邊翻看邊說道:“既然崔承已經死了這麽久,為何那人又要突然把他的屍身拋在每隔幾日便會有人清理的水井裏呢,他這麽做,不就是想讓崔承的屍身快點被發現嗎,如果拋屍的人還在國子監裏,那他拋屍完後還留在國子監裏坐以待斃幹什麽?”

陸天睿想了想,答道:“要麽是他無路可去,要麽是他有十足的把握保證自己能置身事外,要麽就是他另有所圖。”

“我更傾向於最後一種說法,”袁牧城說,“所以等他做完自己想要做的事,自然也就不會希望繼續被關在裏面了,不過至於他想鬧出什麽事,我可就猜不準了。”

“這事不好說,不過我確實覺得國子監裏頭關著的人有問題,”陸天睿神色肅然,“有個喝了井水的那個監生,你還記得吧?”

“有點印象,”袁牧城停了手中的動作,問,“那人叫胡晌?”

陸天睿點了頭:“他今早便在國子監裏嚷嚷著昨晚見鬼了,人瞧著約莫是快瘋癲了,所以午時我讓太醫院的人去了一趟,眼下那人用了藥已經睡下了,可隨他一同鬧起來的其餘幾個監生卻不停不休,聲稱禁軍將他們和兇手關在一起,是在折辱他們的名譽。”

且先不論胡晌是真瘋還是假瘋,但文人也應當深谙三人成虎的道理,選在此時騷動不安,難免造就一群烏合之眾。

說著,陸天睿又嘆道:“其實拋屍的時間基本可以確定為是井水發臭的前兩日內,此事若鬧不起來,本來只要問清每個人那兩日的行蹤,只要沒有嫌疑便能把人放出來,可那幾個監生偏要鬧得人人自危,這倒是挺符合兇手拋屍後又想引人註目的作風。所以我打算再等一日,看看他們明天會有什麽動靜。”

“那明日大將軍記得捎上我。”

袁牧城側坐在桌沿旁,轉頭對著陸天睿說話時,目光總是會無意掃到屋內掛著的那張弓。

他依稀記得,上回他細觀過那弓,弓臂雖堅實但彈力不足,弓弦的韌性又有些過度,算不上好貨色。所以他想不通,陸天睿為何會在這裏放這樣一把弓。

於是他便問道:“我瞧這弓擺這兒許久了,有什麽講究嗎?”

陸天睿笑道:“沒什麽講究,這弓原先是放在我府裏的,但平日裏我事務忙,沒空擦拭,便幹脆帶到這裏來了,這樣我有空閑時便能取下來擦擦。”

“聽著這弓還是個寶貝,”袁牧城沖他擡了擡下巴,“不交代交代?”

“你這小子夠愛湊熱鬧的啊,不過也沒什麽不能說的,都是家裏頭那點舊事,”說著,陸天睿站起身,把弓取了下來,握在手裏,“這弓是我姨母自個兒摸索著做出來,送給我表弟的。”

袁牧城問:“怎麽不曾聽陸大哥你提過這個表弟?”

“我們失散近十七年了。頭一回見他我也才十五,說起來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離我們倆認識還遠著呢。”

陸天睿抱著那弓,坐下後接著說:“我那表弟當時才七歲,是姨母從風月樓裏贖回來的。我姨母從小便覺得女子也該有不被鎖在閨閣中的自由,於是就學著自己經商,開了家布莊。祖父祖母開明,也便由她去做。因著風月樓的女子常到她那布莊裏選衣裳,她便與其中幾位姑娘熟絡了,後來從那幾個姑娘嘴裏聽到樓裏有個打雜的小子,常被客人欺負,她便直接把那孩子贖回來了。”

“可風月樓是個風流地,我姨母還未出閣,身旁又帶著個從那裏贖回來的孩子,難免遭人說閑話。祖父祖母雖沒阻攔姨母,但也不同意讓他入族譜,所以我父親便讓我表弟隨著他姓,還給他取了個名字,叫陸修。”陸天睿垂眼看著那把弓嘆惋著。

可每當他再憶起那些過往時,腦海中的畫面都已零散得只剩下個大致的印象了,唯有這把弓還完好地存留著。

靜默了片刻後,陸天睿接著說:“陸修常跟在我身側,我瞧他對騎射挺有興趣,便教他拉弓射箭,只可惜有一回他射箭時不小心弄傷了我姨母,便再也不敢碰這些東西了。後來姨母瞧他愧疚,便自己偷偷做了這把弓,想送給他。”

“那這弓為何沒送成?”袁牧城問。

“陸修先前在風月樓中,因為不堪客人的欺負頂了幾嘴,還咬傷了一個客人的手。後來那些客人聽聞他被我姨母贖走了,便尋到了布莊討要賠償,我姨母沒應,他們便把那布莊砸了。陸修應當是覺得自己拖累了我姨母,便一聲不吭地走了,走時只從廚房順走了兩個饅頭。姨母尋了他十餘年,臨終前也沒能如願尋見他,這張弓便由我來保管了。”

陸天睿細細地摩挲著弓臂,從中覺出不少遺憾來,不禁真情實感了些。

袁牧城和陸天睿相識了十餘年,還是第一次見他傷懷,又想著今日他已經隨著兩個人感受了太多往昔歲月,實在不想煽情,但好似在這阇城裏,他走到哪兒都能憶起這些容易讓人感傷的事,除了江宅。

就這麽想著,他突然記起了一個人,於是對著陸天睿說道:“他若沒有更名換姓的話,或許我知道誰可以幫忙尋一尋他。”

陸天睿當即擡了頭:“當真?!”

袁牧城笑了笑:“尋不尋得見尚未可知,只能說試試看,不敢打包票。”

“足夠了。”

——

今日天氣正好,厚雲遮了烈日,外頭時不時便起幾陣清風,舒適愜意。

江時卿自書房取了兩本書,便坐在亭子裏,借著天光沈著心翻閱了起來。

只是絮果一早便耷著腦袋,既不去尋季冬林頌,也沒跟著鐘鼎山練武,就賴在江時卿身邊,此時他也坐在亭裏,卻不見平日裏的歡脫。

江時卿翻著書本,餘光瞟見絮果將下巴搭在桌面上,正無聊地玩著手指,便隨口問道:“今日怎麽不開心了?”

絮果嘆了一聲,歪頭貼著桌面答道:“昨夜我同林頌談天時,講到了自己的身世,結果他被嚇著了,今日同我打招呼時他都心不在焉的,半天都見不到他的人影。”

說著,他突然坐直了身,垂了腦袋小聲道:“主子,他會不會覺得我是克死人的命,才這麽躲著我的……”

“沒有這種說法。”江時卿說。

絮果問:“那他為什麽會怕我呢?”

聞言,江時卿突然記起絮果的出身,眸色忽地一沈,隨即喚道:“絮果。”

絮果擡了腦袋,懵懵的:“嗯?”

江時卿問:“我是不是在芩州把你帶回來的?”

“是啊,”絮果說,“林頌也是芩州人呢,也怪我,昨夜聽見他說自己爹娘也是被山賊害死時,就不該急著同他說我的事,許是那些話又勾起他的傷心事了,所以他今日便不想理我了。”

江時卿獨自思忖著,隱約覺得這個巧合有端倪。絮果生於窮苦人家,住於山野中,遇到山賊不足為奇,可林頌識詩書又碰過字墨,應當出身於書香門第,若非發生了什麽不尋常的事,應當不會招惹上山賊,況且,害死他爹娘的是山賊,他又為何要躲著絮果?

見江時卿出神,絮果又繼續垂頭摳起了手指,就連平常耍拳腳的氣勢都沒了。

江時卿回神後,見他正犯著愁,便伸手至袖中摸索著。

“想吃糖嗎?”江時卿忽然說了一句。

絮果再擡頭時,便見江時卿兩手掩於袖下,而後背著手撥弄了好一會兒,才把兩只握拳的手伸至他面前,說:“哪只手,猜猜。”

絮果新奇道:“左手!”

江時卿淺淺一笑,將左手手掌攤開,露出一塊用紙包好的糖。

絮果拾起糖果,陰雲瞬時散開:“主子可不能小瞧我,我可聰明了!”

江時卿隨之攤開右掌,將掌心裏的另一顆糖輕放到絮果手中,輕笑著說道:“我們絮果太聰明了,附贈一顆。”

絮果看著手裏的兩顆糖果,怔楞了半晌,因為從前江時卿不會這麽逗他。他一時欣喜,可只要想到江時卿正在推近的死期,又覺得這種欣喜讓人難過。

江時卿見他低頭看著糖果,許久不說話,便問道:“怎麽了?”

絮果擡了頭,笑眼裏沾了點水花:“我發覺主子同以往不一樣了,雖然從前的主子也很好,但我更喜歡現在的主子,所以……”

說著,絮果突然攥著糖果擡袖擋住了眼睛,他忍著淚不想失控,可又覺得自己不爭氣,從小就愛哭,爹娘和大哥死了會哭,江時卿毒發時會哭,害怕他自己又被拋下時還要哭,他越想越氣,氣得還想哭,便擋著臉死死地咬著嘴唇不發聲。

許久之後,絮果忍淚喘著氣,依舊沒敢再看一眼江時卿,只垂首低語道:“所以我不想主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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