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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馬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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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初已到,晴日驅了雲霧,獨獨高掛在藍天上耀著光,馬場號鼓聲響,劉昭禹被各大臣簇擁著,坐在看臺最高處,遙遙地望著底下攢動的人頭。

鼓聲又起,馬匹被紮起了尾,由牧馬軍牽著領到了場上,而後軍卒再根據提前在馬鞍旁掛好的牌子將馬分給了各人。

袁牧城牽過自己的馬匹,淡然地扯緊腰帶,輕松一蹬躍上馬背,雙指輕夾著毬杖往場中行去。

他這一身勁肉壯瘦有型,怎麽瞧都無可挑剔,騎在馬上更顯矯健,似是生來便帶著滅不掉的威風,就該這麽倨傲不羈。

停在他對面的那人正是顏淩永。

卸了玉玦碧帶後,顏淩永顯得精神許多,再加上強烈的勝欲,此時連雙眼都躥著狠勁。

擂鼓聲中,袁牧城與他對視著,絲毫不掩鋒芒和敵意。

馬毬就落在兩人中央,隨著一聲令下,二人各率隊伍爭搶一球。袁牧城先發制人,持著毬杖先奪了主動權,他揮著毬杖穩穩地帶著馬毬往前跑,游刃有餘地策著馬避開對方的人,僅僅一個擡眼便精準地鎖住了劉昭弼的位置,將馬毬打了過去。

劉昭弼接了馬毬躲過幾人的逼搶,在靠近球門處用一個假招式晃過了人,又將球傳給了同隊的人,然而球在即將觸桿時卻被顏淩永截了下來,往後方打去。

馬蹄濺起塵泥,袁牧城一個截斷,迅若閃電地攔下了球,瞄準球門的位置揮杖一打,馬毬穩穩地擊過了球門。

看臺一陣歡呼一陣哀嘆,劉昭禹拍手叫好,滿是喜色。

幾輪過後,顏淩永喘著氣轉頭去數兩隊的繡旗。眼看對方的四面旗迎著風耀武揚威,而自己這頭卻只有難看又可憐的一面在春風中搖擺,他心中發急,拿著毬杖狠力地掃過地面,揚起一片浮土。

袁牧城見他不快,悠然地提著韁繩帶著馬跑到場邊,示意換人。陸天睿便接手毬杖,翻身上馬往場中去了。

何嘯遞過汗巾,問:“主子怎麽下來了?”

袁牧城接過,抹了抹脖頸,道:“你看侑國公的臉垮成什麽樣了,我可沒興趣在這種場合出風頭,過個癮就罷了。”

看臺那頭,兩位大臣暗自議論。

“要我說今年這馬球賽必是寅王那隊奪魁,你瞧這翾飛將軍和陸大將軍兩大主力都在寅王那頭,怎麽輸得了。”

“也是奇了,雖說是抽簽分的隊,但這顏公子的運氣也不該這般差啊。”

二人的話語聽得清晰,徐玢默然坐在位上,借飲茶之餘看了一眼顏有遷。瞧他那側著的半張臉都是陰沈,徐玢便一口飲了半杯茶水,重新觀起了賽。

場上打得火熱,許弋煦坐在徐玢後側,卻對馬球賽絲毫不感興趣,只有意無意地打量著在場外休息的袁牧城,不知在想些什麽。

過了一會兒,餘敬自外頭走來,撣了袖袍,緩緩坐下。

徐玢稍稍側臉往後看去,問道:“去哪兒了?”

餘敬提起桌前的茶壺,替他斟滿了茶盞,笑道:“先生,接下來就該到賽點了。”

顏淩永揮著毬杖自劉昭弼那旁搶過球,然而劉昭弼卻不退讓,迎頭直追。眼看那人的毬杖就要打來,顏淩永一下心急,便先擡杖擋了過去,誰知劉昭弼的馬匹卻忽然受驚,尥起蹶子後便失控地朝前沖去。

劉昭弼在激烈的顛簸中被甩下了馬,狠狠地摔落在地面上。

無人驅策的馬在場上亂奔,見狀,顏淩永慌忙撤過馬頭,本想躲開受驚的馬匹,可哪知胯下的馬也受了驚,突然嘶鳴著擡起前蹄要往劉昭弼的身上踩去。

頃刻之間,在看臺上的劉昭禹雙眼都要黑了去,幸而此時陸天睿蹬著馬背一躍而起,敏銳地翻到顏淩永身後,及時勒住馬,控住了局面。另一邊,劉昭弼的馬又跑了幾步後便轟然倒地,一陣一陣地抽搐。

看臺一陣躁動,各大臣紛紛驚起,馮若平先一步跑了下去,緊接著,劉昭禹推開了人,煞白著臉快步走下看臺。

“太醫院的人呢?!”

早早候在馬場外的禦醫挎著藥箱,由軍卒領著進了馬場。不多時,劉昭弼滿面苦痛地蜷著臂,被人擡出了馬場。

袁牧城不言不語地觀著在場眾人,陷入了沈思。

誰都能看出是馬出了問題,可是用這一招讓劉昭弼踏入險境,於顏淩永而言太過明顯,於劉昭弼而言太過冒險。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受益的是劉昭弼,可劉昭弼險些在馬蹄下被踩成肉泥的那一幕又反倒像是僥幸逃生。

如果這是一場局,一切都太不可控了。

眼見此景,驚惶直沖大腦,劉昭禹像是立在暴雨裏,被混在雨中的刀子劈頭蓋臉地砸了一通,無助又恐懼。

他緊握五指,喝道:“梁遠青!”

梁遠青疾步上前,道:“臣在。”

“朕給你半天時間,寅王的馬吃過什麽,用過什麽,由誰人看管,朕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臣領旨。”梁遠青行完禮後,便領著人匆匆走了。

顏淩永還沈在方才那場驚險中沒有回神,一個擡首便對上了劉昭禹帶著厲色的目光。

“來人,將顏淩永暫押刑獄司,其餘涉事人等一律收押嚴審!”

說完,劉昭禹拂袖邁步離去,顏有遷看著顏淩永被人押著拖走,顧不上體面,忙追上前喊著:“陛下!”

劉昭禹擡手讓人攔住了顏有遷,頭也不回地揚袍而去,不留一點情面。

——

對劉昭禹而言,什麽是最觸不得的禁忌,眾人都再清楚不過。

所以在禦醫從房中退出之前,劉昭禹身側無人敢出聲,便個個都浸在沈默中,等著稍微能讓人緩緩心的消息。

手邊的茶水早已涼透,劉昭禹一動不動地坐到了日落。

所幸當時陸天睿及時控住了馬,所以劉昭弼只是落了個肩膀脫臼。

待禦醫診治完後,劉昭禹輕聲步入房門,走到臥榻邊細瞧著用藥後才入睡的劉昭弼。

他看著白日裏還康健的那人此時正含著痛意昏沈入夢,心頭倏地又再次漫上了對馬的恐懼。

卞吾江邊的馬蹄聲遙遙傳來,似一場久久難褪的噩夢纏了他好些年,今日那噩夢清晰地重現在眼前,就是要他記住發生過的一切。

就是要他永遠都忘不了,當年溺入江水屍骨無存的那個人本該是他。

——

暮色已沈,劉昭禹回宮後便到迎晨殿中候著消息,眾臣不敢退離,便也一同候在了殿中。

梁遠青踏著殿外的夜色而來,進殿後便直直地走到禦前,跪下道:“啟稟陛下,臣徹查了司馬監,經指證,查出顏公子今日曾到司馬監中,買通一名軍卒將寅王馬匹的牌子撤換成了自己的,而後臣又在受驚馬匹的石槽中驗出了蓖麻葉。”

劉昭禹臉色發沈:“今日飼馬的是何人?”

梁遠青說:“司馬監飼馬向來都是由牧馬軍負責,每匹馬均配兩名牧馬軍,經幾番查驗後才敢將飼料放入石槽,今日是馬球賽,飼料檢驗更為嚴苛,監事親自監督牧馬軍放飼料的過程,應當不是此處出的問題。”

劉昭禹拍案怒道:“你是想告訴朕,蓖麻葉混進飼料是巧合嗎?!”

梁遠青震了一震,忙道:“臣不敢,放飼料的過程沒有問題,但期間馬棚陸續有人出入,應當是有人在那時趁機將蓖麻葉加到了飼料中。”

劉昭禹闔眸問道:“都有誰?”

“寅王曾來過,”梁遠青說,“還有,顏公子也來過。”

袁牧城微微蹙起了眉,他相信顏淩永是想在今日做些什麽,但絕對不會是通過馬匹失控讓劉昭弼輸掉比賽。要獲取這些人證物證太容易,馬匹一旦出了問題,必定引起軒然大波,他若是摻手做了這些事,怎麽讓自己置身事外。

可如果是劉昭弼做的,今日若沒有陸天睿,他又有什麽把握能從馬蹄下逃生。

此事定然還有另一個人從中作梗,只不過,那人是用了什麽幌子才能把自己藏得這麽深,他還不得而知。

劉昭禹冷靜了一會兒,扶額道:“你帶朕的口諭到刑部,除了嚴刑逼供外,無論他們用什麽法子,朕要看到顏淩永的供詞。今日不早了,眾卿退了吧。”

眾人行禮退下,袁牧城亦跟著人群退了,才轉身時,劉昭禹忽然叫住了他。

“驍安,你陪朕說說話。”

然而還未等袁牧城開口言語,太後便拖著錦袍進了門。

劉昭禹見了太後,便猜出今日顏有遷定是已經去過了西宮,便對著袁牧城說道:“罷了,今日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見袁牧城退下後,太後緩步上前道:“禹兒,今日馬場一事……”

“母後,朕不想把話說得那麽清楚。”劉昭禹打斷了她。

聞言,太後走上前替劉昭禹理著衣袍,放輕了語氣,道:“淩永是你表弟,多繞幾圈也能與寅王有些親緣關系,他怎會有心害人呢?你這麽做,太絕情了些。”

“他若無心,又怎會攬罪上身?”劉昭禹撇開了眼,說,“朕已沒了二哥和九弟,不想身旁再少一人。”

太後停了動作,語氣發冷:“那淩永便不是你的兄弟了嗎?”

“今日就算他無意害了阿弼,但也脫不開幹系,”劉昭禹說,“朕只是將他收進了刑獄司,待案件查明後,自會還他清白。”

牡丹嵌著金絲,綴在衣袍上熠熠生輝,那花分明紅得嬌艷,卻隨著顏太後忽然肅起的臉色黯然了一些。

“你自問,寅王是真心待你的嗎?你便是因為念著兄弟情誼,才會讓自己身陷囹圄,做不成一個像樣的帝王!”太後甩了手,厲聲道。

劉昭禹卻垂首無奈地笑了。

“是,朕不想做帝王,”劉昭禹擡起染悲的雙目,像是質問一般,輕聲道,“母後您讓了嗎?”

這一句話在劉昭禹心中積了太久,卻實實在在地痛擊了顏繹心的心。

原來她努力爭來的一切在劉昭禹眼中都是一場笑話。

她頻頻退著步,卻仍是避不開劉昭禹冰棱一般刺人的目光。

“禹兒,你太寒母後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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