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蟄伏

關燈
=====================

徐玢一身朝服未褪,進了太尉府便直接讓人喚了餘敬過來。

餘敬方才擡步跨了門檻,徐玢便沈著聲問道:“你今日做了什麽?”

此時屋裏只有他們兩人,餘敬感知到了氣氛的凝重,心虛道:“學生……”

自長明殿中退出後,徐玢的臉色便沒有好過,眼下更是難看得厲害,見餘敬一臉猶猶豫豫的模樣,他揮掌往桌面重重一拍,怒道:“是不是你做的!”

最後一點僥幸被拍散,餘敬失了色,跪下俯著身,說:“學生知錯,還請先生責罰。”

徐玢厲聲呵斥道:“我問你,今日都做了什麽?!”

“我……”餘敬見難以脫責,便將事情均數道出,“我讓人到顏淩永耳旁透風,說他分得的那匹馬患有隱疾。顏淩永自視甚高,定會想法子將馬換走,而後我便遣人暗自跟著他,發現他果真買通軍卒換了牌子。待他走後,我又隨寅王去了馬棚,將蓖麻葉放進了那匹馬的石槽裏。”

“馬球賽時,你去了哪裏?”徐玢又問。

餘敬小聲答道:“去確認那匹馬是否已經吃了蓖麻葉。”

徐玢無奈地搖著頭,恨道:“若今日寅王被馬踏於蹄下,你有幾顆頭夠砍的?緣何我讓你思過,讓你自省,你卻仍要一意孤行,糊塗至今呢!”

“我只想讓陛下因馬匹失控想起劉昭燁墜馬一事,讓他念及與寅王之間的手足情,沒料到會闖出這樣的禍事,”餘敬一個勁地磕著頭請罪,“學生當真知錯了!”

“你走吧。”徐玢閉了眼,只淡淡地說了這麽一聲。

餘敬腦中一片空白,他停了頓首的動作,不可置信地看向徐玢。

“先生……”

徐玢擡手示意他不用再叫,長嘆一聲後說道:“不用再喚我先生了,今日之事不會有旁人知曉,寅王墜馬便是顏淩永一人所為。我只能義盡至此,往後你我師生之情便斷了,你自行辭去學正一職,離了阇城便是。”

“先生!”餘敬往前挪去,揪著徐玢的衣袍不放。

“我給過你很多機會,可你性子裏的魯莽仍是不見半點改進,”徐玢將衣袍從他手中抽回,說,“你早該料到的,今日之事一出,我決計是留不得你的。”

“先生——”

餘敬仍想挽留,徐玢卻起身往門邊走去。

“不用再說了。”

這是徐玢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餘敬望著那個決然離去的背影,終是在這長夜之中失了歸處,孑然一身。

——

兩日後,餘敬移疾,向吏部遞了辭呈,解冠歸鄉。

雇的車馬在天明後便載著他出了城。車輪時而硌到沙石引得車裏顛簸,餘敬將包袱墊在身側,一路合眼靠坐著,然而一個急停,他朝前傾去,猛然清醒。

聽不見聲響,他掀簾出半個身子,卻見到騎馬攔在前路的許弋煦。

“你來做什麽?”

許弋煦雙腿輕夾馬腹,帶著馬緩緩挪到車旁,笑道:“這些年得師兄照顧,正言特來送師兄一程。”

餘敬不願理會他,示意車夫繼續趕路,而後松開簾子,退回車裏。

“師兄這就想走了?”許弋煦在車外悠然道。

聽著他的語氣,餘敬心中陡然生出一陣詭異,他再次挑了簾子,擡首看著那人,問:“你什麽意思?”

“有些話不問清楚,師兄走得甘心嗎?”許弋煦笑得淡然,卻挑釁。他輕躍下馬,從袖中取出一錠白銀將車夫打發到一旁,而後撫著馬鬃有意地挑弄抖動的馬耳,自顧自笑著。

看著馬匹,餘敬驟然間記起自己此次動手的源頭便是許弋煦同他說的那番話,一陣駭怒現於心頭。許弋煦轉頭看了一眼他逐漸崩壞的神情,輕聲道:“瞧,還是要師弟來提醒你。”

餘敬猛地掀簾,自車上跳下,指著人斥道:“我怎麽會沒想到,竟是你——”

許弋煦睜著一雙清澈鹿眼,無辜道:“啊,我怎麽了?”

餘敬上前幾步,咬牙道:“那日你是故意到我房裏說了那些話,是不是?”

“我只是想替先生看看師兄長不長記性,誰知你這麽經不起試探呢,”說著,許弋煦皺了眉,“哦對了,我忘了說,那日先生和益忠侯議的確實是馬球賽,不過他們只想著在抽簽的時候動點手腳,好讓寅王能順利點奪得宋府的親事而已。”

說完,那張瞧著清秀的臉又展開了笑顏。

“你!”餘敬扯過他的衣領,說,“你刻意把事情說大,又在我面前提劉昭燁墜馬一事,就是篤定了我會為此出手。這麽多年的朝夕相處,我竟沒想過你是這般偽善之人!”

“你摸摸自己的心,說我偽善,你待我又有幾分真誠?”許弋煦推開他,步步逼近道,“你蔑視我的出身,不服我的才能,時時想著要將我踩在腳下,可我只要躬個身服個軟你便覺得自己穩坐高位,鋒芒太露是會傷到自己的,師兄怎麽就是不明白呢。”

在許弋煦詭譎的笑容中,餘敬不斷回溯著過去發生過的種種事件,他仿佛看到了一條長線在暗處牽著他,引他一步一步走到了如今。

“我早該意識到的,從你派死士到江宅開始,就已經在慫恿我出手了……”餘敬說。

許弋煦驚訝又滿意地點了點頭,道:“嗯,原來你能想明白,還不錯。”

說著,他輕搖著頭“嘖”了一聲,接著說:“我不過是叫了個死士去江宅探路,你便迫不及待地要出手,生怕被我搶了人頭。你那點心思太好拿捏,慣一慣便又養安逸了,也怪我太了解你,你只要眨個眼我就能猜透你在想什麽。”

餘敬看著那人丟掉儒雅後一點一點激起的瘋狂,又恨又懼:“先前我若對你有所防備,那些入不得眼的小伎倆怎會得逞,你現在又哪有資格站在我面前說話。可是你別忘了,一個下人如今就算攀上高位,改不掉的是骨子裏的輕賤!”

許弋煦的眸中卷入了一些陰冷,他嗅了嗅手背,擡眼詭笑道:“我先前做過的事,師兄若是知道了,只怕得軟下雙腿,爬著跑了。”

餘敬看著他,謹慎地往車邊走去:“你處心積慮,步步為營,不就是想獨得先生的垂青嗎?”

“何止啊,師兄還是把我想得太好了,”許弋煦往後撤了幾步,說,“我眼裏進的沙子,不僅要想辦法弄出來,還得碾碎了才行。”

話聲才落,一柄利刀自半空中橫出,直直劃開了餘敬的咽喉,他捂著傷口仰頭倒下,臨死前看見的只有一個模糊的黑影。

“又忘了說,今日我不是一個人來的。”許弋煦沖地面上雙目圓睜的那人笑了笑,可見人咽了氣,又覺得有些無趣。

“聽不見就算了。”許弋煦收了笑。

陸修收起刀,雙手遞過一錠濺了血的白銀,許弋煦嫌惡地睨了一眼,沒接。

“賞你了,把這兒處理幹凈。”言罷,許弋煦跨上馬,和來時一樣,怡然地走了。

——

街邊的小茶肆不算熱鬧,茶水煮出的熱氣卻潤著那木桌長凳,獨獨籠著一人。

袁牧城收了落在江宅大門處的目光,將茶碗穩穩地平放在桌面上,輕輕撣開了桌面落的一枚新葉。

“下來。”

聞言,何嘯自樹幹上躍下,抱著刀走到他身旁,拉出長凳坐下。

袁牧城擡眸看了一眼他,問:“跟了多久?”

何嘯把刀放在桌上,取了只茶碗,拎起茶壺往裏添著熱茶:“我沒跟著,只是半天不見主子回來,就想著應該是來了這裏。”

袁牧城哂道:“你自己念著江時卿身邊的那個姑娘就別拿我當借口。”

茶水還沒咽下,何嘯嗆了一聲:“我哪有。”

袁牧城只笑著又飲了一口。何嘯放下茶碗,轉頭看向江宅,問:“主子不進去嗎?”

“我坐這兒喝口茶而已,為什麽要進去,”袁牧城自腰封間取出碎銀放在桌上,起身道,“走了。”

兩人在街上緩步慢行,迎著清風途經街巷屋舍。

“主子是在想寅王墜馬一事嗎?”何嘯說。

袁牧城點了頭:“顏淩永招了供,但拒不承認蓖麻葉一事,再加上這些天侑國公每日到禦前求情,陛下開了恩,今日便下旨讓顏淩永到禮陳寺中悔過,還順道將上回沒給崔承落的罪一同落了,罰他親自去禮陳寺看守。”

顏淩永的供詞尚未確認是否可信,寅王墜馬案本該繼續細審,但劉昭禹這樣做,便等同於默認顏淩永的供詞屬實。

“到禮陳寺悔過,說白了便是換個地方禁足,”何嘯說,“就給了這樣的罪罰,寅王那邊恐是不好交代。”

“兩頭都是陛下的血親,他自當是下不了這個狠心,不過我想的不是這個。”袁牧城若有所思地垂眸看著腳下的靴子,擡步往前走時還特意避開了被風刮到路上的落葉。

何嘯也沒有接話,只轉頭去瞧了他一眼,便靜靜地等著他開口。

片刻後,袁牧城說道:“顏馮兩家再怎麽爭,也是他們自己的事,我只好奇在這件事裏插手的人究竟是誰。這個人既想損了顏氏又想傷了寅王,到底想做什麽?”

何嘯想了想,低聲說:“主子是覺得,這個人是江公子?”

袁牧城沈默著搖了搖頭,轉而擡首深吸了一口氣,才說:“我不知道是不是他,不過我們大可不必親自動手查證。”

何嘯一聽便明白了,便笑道:“是了,侑國公忙了這幾日,也該查出個結果了。”

--------------------

本章新人物

陸修:徐玢的死士,因某種原因效忠於許弋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