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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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煙不歇,繞著熏香爐裊裊而起,延至角落。案前,姜瑜蘸了蘸墨,於書上落下一處墨印。

“月末寅王入阇,你當作何打算?”

江時卿停了左手轉著持珠的動作,放下手中書冊,擡首答道:“寅王入阇,想必是要參加下月的馬球賽,馬球賽激烈,能動手腳的地方多。沙蛇那旁有袁牧城盯著,就算有所動作,也當會受阻,顏氏不會眼看馮氏風光,必會想法子牽制寅王,我們自是靜觀其變、順勢而為最妥。”

姜瑜點了點頭,將筆擱至筆架上後方才擡了眼。

“淮川,”姜瑜看著江時卿說,“你與袁牧城,當下如何?”

江時卿說:“我與他說了,但看樣子他也不是全然信我。”

姜瑜沈思了片刻後,道:“阇城到禦州傳個消息,就算快馬加急,來回一趟至少也得十日路程,靖平王既然當初不說,如今想必也不會冒險將消息記於紙上,信或不信,全憑他自己了。”

江時卿瞧著姜瑜翻頁,待他看完一頁後,才道:“淮川還有一事不明。”

聞言,姜瑜將食指夾於內頁,合上了書本,靜視著坐在對面的江時卿。

江時卿便問了:“莊主不言是為了撇清謁門莊和靖平王府的關系,可袁牧城離阇數年,在朝局中如同形單影只,靖平王卻也不說,是為什麽?”

姜瑜說:“你可曾聽過靖平王府的世子袁牧捷?”

江時卿答:“聽過,袁牧捷因戰事雙腿重傷,故先帝封其為靖方侯。”

“那你可知,他的雙腿因何而傷?”姜瑜又問。

“不知。”江時卿說。

“八年前,大黎西境的衛檸之戰,檸州和縈州先後失守,”說到這兒,姜瑜頓了頓,細看了江時卿的神情後便將視線挪到了一邊,“大渪軍隊突襲,將鐵蹄踏入大黎的西境,清暉軍戰歿,袁牧捷請戰出兵援西,可就在即將奪回檸州時,大渪軍隊卻以淩辱衛旭王遺體的方式挑釁,他只身犯險帶回了衛旭王的遺體,卻使雙腿落下了重傷,至今仍無法持刀上戰場。”

江時卿沈默著,手中的念珠卻越轉越亂。

姜瑜看了一眼他,接著說:“袁牧捷自征戰後便戰功赫赫,一身英勇當是大黎的保國棟梁,你應當清楚,失了雙腿對他和大黎而言意味著什麽。袁牧城也正是在那時才離了阇城替兄征戰,在禦州營裏摸爬滾打數年才有了如今翾飛將軍的榮光。”

江時卿眨著發澀的眼,把手中的珠串理得順了一些。

姜瑜也挪回了視線:“袁牧捷自少年時便常隨靖平王到禦州,而袁牧城不同,即使他離阇到禦州營也有了近八年之久,但他生於阇城,長於阇城。”

“先生的意思是,朝中始終有人忌憚他在阇城裏的舊日交情,因而不僅會設防,還會留難。”江時卿說。

姜瑜點頭道:“阇城內顏馮兩家獨大,對袁牧城而言,無論是敵是友,靖平王都希望他能多留一份心眼,讓人瞧著孤立無援總好過成為他人眼中的威脅,因而靖平王不說,也是為了保護他。”

“淮川明白了。”江時卿說。

靜默中,姜瑜欲擡起的手又猶豫著落下,最終覆在書面上,久久不動。江時卿垂頭不語,屋裏只剩念珠轉動的輕響,可無論手中的珠子再數幾輪,也定不了他難穩的心緒。

姜瑜終是伸手輕按在了江時卿越轉越急的手指上。

“淮川,先生知道你心有千結,這些個往事聽了便也就放了吧,莊主如今無心稱帝,只想暗助皇帝肅清大黎內患,待時機成熟、內患可清時,你要了卻何種仇怨,先生定當助你。”

半晌後,江時卿擡眸笑了:“我的雙手不幹凈,先生一生未沾血,留著凈衣迎盛世便好。”

姜瑜似乎還想說些什麽,絮果卻恰好進了門。

“主子,先生,顏公子來了。”

——

江時卿自回廊轉出,便瞧見顏淩永在那回橋上不安地踱著步。

走近後,江時卿才說:“顏公子今日緣何不打招呼便來了?”

顏淩永聽了聲,邊朝人走去邊說:“侑國公府我是待不下去了,還好還有你這大宅子能讓我躲躲。”

江時卿淺笑:“顏公子說笑,江宅自是比不得貴府。”

“太比得上了,”顏淩永自然地把手搭上了江時卿的肩,“如今這府中一人一句勸,都要我多和宋侍郎的千金來往,我這兩耳落不得清凈,心裏煩得很。”

江時卿用餘光輕蔑地瞥了一眼肩頭,若無其事道:“這種事哪會由不得顏公子,這不是顏公子說一句‘不願’就能推掉的嗎?”

“這不一樣了,陛下在除夕宴會上不知聽了哪個的胡言,竟想給宋侍郎千金指婚,可適齡的人選只有我、寅王和溫開森,可那溫堯絲毫不表態,便也只剩下我和寅王二人了。父親想著與宋侍郎打好的關系不能因一門親事就作罷,便要我想法子娶了她,因著顏氏,縱使萬般不願,這門親我還是非爭不可。”

顏淩永嘆了一聲,接著說:“因此初一那日父親還特意領我到宋府拜訪,可那宋千金竟躲著不願見人,我本就不樂意討好她,再經這一出,誰還能好過?”

江時卿借步走到一旁倒茶,便順勢脫了顏淩永搭在肩上的手。

“既然今日來的是我江宅,顏公子自擾也是無用之舉,倒不如找些樂事摒了煩擾。”

顏淩永跟著他走去:“飲酒澆愁鬧得胃疼,還不如去兵部的馬場騎個馬,指不定能洩洩憤,可那宋侍郎就在兵部,真是晦氣。說到這兒,若我能在下月馬球賽上取勝,可不就得了陛下的青睞。”

“顏公子若能取勝,賞賜自是少不了的。”

說著,江時卿將茶遞過。顏淩永笑著接手,又借機摸了一把那人微涼的手指,才含著茶水不過癮地回味方才的觸感。

——

自那晚何嘯和溫開森找到不歡而散的兩人後,袁牧城在靖平王府瞧著家書怔了一日一夜,才叫了何嘯派人到江宅外盯著。

這一日,見何嘯從外頭回來,他便叫住了人。

“何嘯,這些天江宅那邊有什麽動靜?”

何嘯停了步,回道:“倒也沒什麽特別的,只不過顏公子到江宅去了幾趟。”

“顏淩永?”袁牧城微微蹙眉,語氣不善。

何嘯說:“是。”

袁牧城又問:“他待了多久?”

何嘯想了想,說:“長的話基本能有一兩個時辰。”

袁牧城冷哼一聲,不耐煩地轉身要走,這時何嘯突然說:“哦對了,顏公子昨日還帶了江公子去馬場。”

聞言,袁牧城神色更冷,回過頭說:“江淮川去了?”

何嘯不太明白袁牧城為何這般焦躁,無緣無故被問得心虛了,便小聲回道:“去了。”

“呵,跑馬,真有意思。”

說著,袁牧城扯緊了手上的護臂,咬著牙關往府外走。

“主子去哪兒?”何嘯沖著那個急沖沖的背影問。

袁牧城遠遠地答了聲:“溫府。”

——

“驍安表哥,今日你怎麽忽然喚我去馬場啊?”溫開森挑開簾子,從車中探出個頭問。

袁牧城只盯著前方,說:“馬球賽要到了,我找個人練練馬。”

看了眼暗沈的天色,溫開森又問:“何嘯哥不行嗎?”

“多個人,更熱鬧。”袁牧城說。

溫開森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道:“可我不太會騎啊。”

袁牧城似是一心騎著他的馬,只漫不經心地答了一句:“會看就行。”

臨近馬球賽,兵部自是加派人手管著馬場,而司馬監也日夜忙著養馬,生怕一個不小心出了疏漏。可每日來此的皇室貴族也多,不過來的人大多都是為了給自己挑匹好馬,在他們心裏,就算不能在馬球賽上奪魁,也萬不能出了洋相,畢竟觀賽的皇室大臣也多,第一名縱然風光,可若是連馬都策不動,也定然惹人笑話。

不過今日天氣陰沈,馬場倒是清冷,曠地與蒼天似是只隔了一截石墻,迎風在鞍上揚鞭的也只有遠處的一個孤影。

溫開森不曾來過馬場,僅走到邊沿處瞧著那開闊的平坦場地,便一時迷了眼。

“我在阇城內見慣了樓閣屋舍,就算偶爾去得了城外,見到的也不過是山林,不知原來阇城還有這樣廣闊之地,實在是曠然。”

袁牧城笑道:“這樣的地方,在禦州還不算闊,我和何嘯還見過更廣的,若你以後有意,我倆帶你到那邊跑跑也不錯。”

溫開森目光不離馬場,說:“那還是待我能騎得好了再說吧。”

一旁的何嘯也開了口:“溫公子這不就來學了嗎,我挑一匹教公子騎,怎麽樣?”

溫開森轉頭笑言:“何嘯哥挑的馬,我自當信得過啊。”

此時,不遠處傳來隱隱馬蹄聲,一女子扶著鞍,踩著馬鐙一躍而下,帶著柔柔笑意輕撫馬鬃。

身邊的侍女走上前,道:“小姐這馬騎得好,當比未來的夫婿還要颯爽。”

風帶著發絲飄過臉龐,卻無意往那眼眸中染了涼,女子的眼眶被吹得發紅,再細看時卻見不到一點歡喜。

那女子說:“策著駿馬連這阇城都跑不出,騎得再好又有何用。”

溫開森定眼瞧清了人,便喜著打了招呼:“宋姑娘,巧啊。”

宋韞聞聲轉頭,臉上卻不見半點悅色,她握著馬鞭走近,卻只看著溫開森說了一句:“不巧。”

溫開森卻聽不出對方話裏的冰寒,反而笑道:“怎會不巧?想是宋侍郎帶姑娘來的吧,先前我倒不曾聽聞宋姑娘騎馬騎得這般好。”

宋韞冷笑一聲:“你不必在我面前假惺惺的,討好我爹爹有千百種法子,你何必就揪著我不放呢?”

溫開森聽得不舒服,直言道:“姑娘怎麽這樣說話?”

宋韞說:“你願意聽的話,我說不出口,就如同溫公子多管閑事,管到宋府,我也沒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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