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夜行

關燈
=====================

江時卿才將追著的人稍稍甩開一些,便轉至都督府後側的左裏巷中藏身。方才他一人頂著刀劍沖出刑獄司,跑了一路不說,身子本就發虛,現下整個人更是脫了力。

左裏巷中暫時無人,江時卿扯了面巾便挨著墻喘氣。可還未待片刻,他便聽見巷外匆亂的腳步聲逐漸響起。

江時卿緩了些勁,想尋條出路,正擡眼往四方張望時,卻被人捂了嘴往一旁拉去。

那人力量之大,他一時抵擋不了,就被直直地按在墻角,也正是這時他才看清面前那人是袁牧城。

“怎麽藏到這裏來了,可是想我想的緊?”說著,袁牧城伸手欲把江時卿的發髻圈解開,卻被那人緊捏著腕部。

江時卿手上不松,還擡腳抵著人,用力將人頂得遠了些。

兩人就這麽僵持著,袁牧城也不說話,視線順著那人的頭頂往下移。

眼前的江時卿面色蒼白,冷汗在夜色下透著細光,嗆出些淚花的雙眸好似蓄著水,讓人瞧著意亂情迷。

可巷外的聲音越來越近,江時卿想脫開人,卻被袁牧城一把反扣著腕重重按向墻邊。

“想活命就別動。”

袁牧城冷著眸子,極快地挑下江時卿的發髻圈,將那人的長發撥散後,便解下外衣將人罩起,才將身子壓了過去。

江時卿依舊擡高了腿抵著人,可袁牧城卻不在意,他看著平日裏持重清冷的那人眼下想反抗卻又只能依從他的模樣,心裏暗覺爽快。

“左裏巷可是調情的好地方,挨著都督府,刺激。不過下次尋我,還是得去靖平王府,辦完了手上的差,我可就不常來這兒了。”袁牧城低語道。

而此時的江時卿氣還未喘勻,依舊一言不發,只側首避著對方的目光,就似受驚的小獸,被迫歸順於一時占了上風的猛獸之下,卻還倔著性子。

兩人都不說話時,左裏巷中格外寂靜,也只有不斷加重的兵甲聲還在耳邊回響。

袁牧城勁駿挺硬的身軀在混沌又淒冷的夜裏格外灼熱,江時卿的臉貼在他的肩頭,就像長槍撞在了堅盾上,互不退讓時只能選擇對峙。

兩人挨得極近,被袁牧城圍著時,江時卿起伏的胸腔隱約能觸碰到面前那人。兩人的氣息漸重,江時卿在那籠著他的外衫下嗅到了烈日的氣味,恍然間想起了飛沙中的鐵衣和鼓著風的軍旗,可眼前浮現的不是夢中的流血浮丘之象,而是廣袤大地上雄姿英發的金戈鐵馬,那些等待被燃燒的身軀永恒地立在記憶裏,再不見日光。

就在江時卿晃神之時,兵甲聲往二人身後逼近,袁牧城抻腿把江時卿抵著他的腳壓到一旁,將身子湊得更近,目光卻警惕地向後探視著。

“什麽人!”司獄史遙遙地喊了一句。

袁牧城伸手摟過江時卿的腰身,將還在發楞的那人一頭按在懷裏,似是怕被人瞧見什麽一般,他惶惶地把圍擋在那人身上的外衫攏緊之後才轉過頭。

領頭的司獄史一驚,趕忙行了禮:“參見翾飛將軍。”

袁牧城一臉被人擾了興致的模樣,語氣間都是不滿:“怎麽,又出什麽事了?”

眾人弄清楚情形後,都各自別過了頭,司獄史亦是垂頭不好意思再看,說:“打擾將軍雅興,岑昱出逃被俘,眼下還有他的同夥尚未捉拿歸案,親衛軍和刑部正搜著人,不知……”

袁牧城沈聲道:“這塊地就這麽大,爬著瞧也早該瞧清了,還用給你再細說一遍我正在做什麽嗎?”

眾人皆因撞破袁牧城的好事而忍著羞,聽了袁牧城的話後更不敢說什麽,只暗戳戳地探頭想一睹佳人的真容,那心裏頭也在暗道著這常在禦州征戰的翾飛將軍如今還不娶妻,原是好的這口,難自抑時便摟著人在這街尾巷頭極情縱欲,實在放浪不拘。

眼見袁牧城臉色不善,而懷中的佳人只縮著臉發羞,司獄史自覺惹不起眼前的人,便側了臉示意身後好奇的眾人收著心。

“下官不敢。”

司獄史說完,轉頭緊趕著人往外走:“走,去別處查!”

腳步聲浸沒在長夜裏,袁牧城這才松開人,將蓋頭的衣衫掀起,他也不動,就這麽擡著手撐著耷下的外衣,凝視面前神色不驚的江時卿。

“你是真瘋啊,這種事也做。”

江時卿擡眼,道:“拿了錢,為何不做?”

“買賣成了命丟了,得不償失,”袁牧城將那衣衫挑到了江時卿的頭頂,收了手,說,“我可還等著你的好酒呢。”

江時卿一把拉下頭頂上掛著的衣衫,扔到了袁牧城懷中,說:“將軍不是保住我的命了嗎?”

袁牧城抖了抖接到的外衣,往身上套著,說:“你袁哥哥今日為著你可是要落上個‘急色’的名號了,怎麽樣,抵錢嗎?”

江時卿往一旁走去,伸手從墻邊探出的枝條上折下一段木枝。

“嗯,能抵,”江時卿將散發攏起,高束了一個發髻,穿進木枝固定後,說,“賬上記著呢,將軍還欠了一筆。”

套好衣裳後,袁牧城垂首理著衣領:“記著就好,我還怕你忘了。”

“欠錢的比放債的還上心,打的什麽主意?”

袁牧城擡眼道:“眼下莊主不若多關心關心自己,想想穿著這身引人註目的衣裳要怎麽回去。”

“那就不勞將軍費心了。”

江時卿系上黑布,轉頭便隱入深邃夜幕下,沒再回頭。

——

自檐上輕躍而下後,江時卿一邊解著夜行衣,一邊往寢屋裏走去。

“我瞧你和那翾飛將軍不是好著嗎?”

江時卿頓了腳步,往旁看去,只見顧南行抱著刀靠坐在回廊上,一副等著看好戲的表情。

“跟了我多久?”江時卿走到他身旁坐下,也架起了腳。

顧南行笑著:“不久,也就順道看看。”

“你沒和先生們說吧?”說著,他把才解開的衣服又攏了起來。

“哪兒敢啊,光是一個林夢先生就能用口水把我淹死了,”說著,顧南行突然記起鐘鼎山的臥房就離這兒不遠,趕緊轉頭往那旁看了幾眼,才放低聲音繼續說,“若不是怕這曇凝血太毒,我才不舍得大半夜不睡,跟你繞著半個阇城跑。”

江時卿笑道:“謝了。”

顧南行吹開臉頰旁的碎發,道:“這話你怎麽不和你那相好說去,人家可把你護得夠緊的。”

江時卿將手臂搭在架起的腿上,說:“你在一旁看得還挺樂?”

顧南行往前傾著身子,輕聲道:“長這麽大了,我自認也是見過世面的,見到這場面也不稀奇。”

“滾。”江時卿拿著手中蒙面的黑布一把扔了過去。顧南行接住扔來的黑布,得逞地笑了起來。

江時卿深吸了一口氣,背靠著身後的柱子,說:“袁牧城的心思可不少,他也盼著岑昱能出點事,好讓刑獄司不太平。今日他出手相助,也不過是覺得我對他還有點用罷了。”

“怎麽說?”顧南行問。

“刺殺皇帝一事如今還沒個說法,線索斷在兩個人的嘴裏,一個不認,一個不招,朝中上下誰人都急,太後急著護子,旁人急著撇清幹系,都督府和刑部若給不出說法,稍有不慎便會受監察院的彈劾。可沙蛇之事牽涉重大,不宜在此時放上臺面,袁牧城那晚受襲後想必是用法子把屍體處理了,所以也不見朝中有何風聲。”

江時卿緩了緩,接著說:“就算岑昱真被定罪,對顏氏而言,也不過是丟棄一枚棋子的事,畢竟獻禮一事是岑昱自己提出的,顏氏從頭到尾也並未參與,況且太後是皇帝生母,如今朝中大權大半是握在顏氏手中,旁人能說些什麽。眼下最好的結果就是先將案子快些了結,讓沙蛇和寅王的勢力暫時松氣。寅王那頭應當是想盡快解決掉賴昌,但當著都督府的面又忌憚出招太險,所以還在等著時機遲遲不動手,若有個人能在此時掀起點風浪,豈不是在推波助瀾。袁牧城什麽都還沒做便能撈到好處,怎麽會不高興?”

“你是清醒,可他還不知道咱們是一條船上的人,這次尚且還友好,可難保下回不會翻臉不認人,”顧南行伸腳輕踢江時卿的靴,道,“你打算什麽時候告訴他?”

江時卿說:“再晚些,現在說了恐怕他也還是不會信。”

“行吧,反正我只負責辦事,這些個動嘴皮子的事也用不著我操心,走了。”

說完,顧南行將面巾鋪到江時卿的膝頭,抻著腰背走向了回廊轉角處。

江時卿獨自坐著,一瞬間,聲響落了,涼光退了,暗色恰好浸在他的臉龐。

一綹風路過他發涼的指尖,帶著觸碰過的炙熱往無邊無際的遠處去了。

便也就留在今夜,到不了明天了。

——

岑昱的屍身很快就被收拾幹凈了,說法也大致統一為“出逃被俘後畏罪自盡”。而當晚,宋秉趕在司獄史前一步到達兵部後墻,為防事後仵作查出端倪,他用備好的磷粉將提前放在此處的屍體點燃,對他人說的卻是,兩人打鬥一番,刺客受重傷,見局勢不妙便撒出磷粉,而後點起火折子想與他俱焚。

兩具屍體都在,有人潛入刑獄司助岑昱逃獄也是這麽多雙眼都目睹的事實,刺客所使用的飛刃又與袁牧城受襲後從林間搜到的兇器一致,再加之刺殺一案遲遲沒有下文,太後催得急,朝野上下也都恨不得岑昱快些認罪伏誅。

現今證據就擺在眼前,“真正的幕後主使是岑昱”的這個說法就算再愚蠢,也都成了事實,於朝臣而言,板上釘釘的事先釘上了才好不波及自己,反正案子斷錯了還能推翻再審,岑昱的名聲好不好聽也都不關他們的事。

目下皇帝身邊能看得到的威脅也就只有賴昌一人,不管都督府能不能審,只要在定罪前好好守著人,最差也能獲得個全身而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